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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及川彻x我 | 黑匣子 ...


  •   01

      我和及川彻在他春高打完的第二天分手。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分手,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分手。
      我们分手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有一部分功劳得归于及川彻,因为我和他分手后他有两天没来学校,于是众说纷纭,各种猜测接踵而至。大家说及川彻没来学校,一半是因为春高没打好,另一半则是因为和我分手。
      没想到在他们眼里,我竟然能对及川彻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我在心里腹诽,他们还不如猜及川彻是因为打完春高心情郁结,于是暴饮暴食发泄情绪,以至于引发了急性肠胃炎,不得不请假去医院来得靠谱。
      在心里编排完,我收拾完东西,离开教学楼时动作利落地把之前及川彻送我的东西打包好塞进他的储物柜里。美中不足的是忘记把钥匙一起丢进去,我只好折回教室找没离开的花卷,把钥匙交给他。
      花卷握着钥匙,问我真的不打算和及川再谈一谈吗。
      我装出卷袖子的模样,说我跟他谈得够多了,再见面不如直接打架吧。

      确实谈了很多,谈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所以几年后在美国见到及川彻的时候,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喂,你现在有女朋友吧”这句话——高中时候这是一句万能开场白,何时何地都能够为男男女女打开话题,但放到现在,它绝对能在“你认为最烂的开场白”排行榜里排得上前几。我在见到他后居然用了这句话作为久别重逢的开场。失态得很。这句话不仅显得我在毕业后没多大长进,听上去还暗含了我似乎对他旧情难忘的信息。
      是不是旧情难忘有待商榷,总之说出这句话的那刻我心中震惊与羞愧交杂,在心底祈祷及川彻能看在我们过往的情分上别在其他人面前如以往那样拆我台,别说什么调侃我的话。
      及川彻看上去成熟了一点,大概不会和以前一样调侃我吧。但我敢用一个月不玩塞尔达打赌,赌他绝对只是看上去……
      “没有。”
      什么?喝着果汁的我唯独没料想到他认真回答的可能,讶异到果汁呛进气管里,接着我开始咳嗽,咳得眼圈通红,咳得惊天动地,有要把内脏器官都咳出来的架势。及川彻体贴地伸出手在我背上顺了顺,问:“你还好吗?不会咳着咳着吐出来吧?你要吐的话提前示意我点我好撤开,可别把我的衣服吐脏了……”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闻言不禁抬起头来狠狠剜他一眼。他识趣地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闭上嘴,但是晚了,我决心要让他重温逞口舌之快的后果,拽过他的衣领,在他的小声惊呼里把脸埋在他脖颈间。
      “喂喂喂!怎么还专门往我身上吐!这么久没见面,也不用这么热情啊!你!”
      真的很吵,我张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及川彻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卷你看,碰上及川彻还是打一架能更快解决问题。

      02

      我花了几分钟时间弄清楚及川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派对上。
      休赛期,他来美国找岩泉一,但岩泉一暂时没空理这个闲人,所以及川拿了各式派对邀请,自己来找乐子。
      我倒了一杯鸡尾酒,对用探寻视线看我的朋友面不改色地编造谎言:“我跟他有点过节,他欠我钱没还。”
      朋友视线里包含的好奇与探究立刻转变为惋惜与痛恨,她一边说“现在的男的真的不行,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一边贴心地为我拿了一只扎啤杯,告诉我这个比我手里那只高脚杯砸人痛多了。
      哎呀,谎撒得好像有点过头。我有点心虚,转念又给自己打气,我也不是胡诌,修学旅行的时候及川彻找我借过钱去买和菓子,至今未还。虽然只是区区4000円,且那些和菓子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但也改变不了他是借的我的钱去买的事实呀。
      这么一想,我底气十足地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扎啤杯,气势汹汹朝着和别的女孩子谈笑风生的及川彻走过去,大有要当众暴打他一顿的气势。
      他看到我走来也不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低头和女孩子说了什么,我只听到最后半句:“……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啦。”接着女孩眼神复杂地望了及川彻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好,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及川君和我说。”她转身看向我,挡在及川彻面前,手垂在身边抓了抓自己的裙摆,鼓足勇气提高声音说,“请……请你好好对待及川君!”
      “……”
      我有一瞬怔愣,下意识看向始作俑者,他正笑吟吟看着我,看我要作何反应。看女孩子的模样我就猜得到及川彻对她说了什么,无非是对前半小时我和他的闹剧做解释,往前几年的拉扯一时半会难说清楚,所以及川彻和我一样选择了大众最容易接受,也最能博得他人偏心的理由。区别在我说钱他说情。
      看吧,即便有几年没联系,我俩也默契得不行。
      等把女孩哄走,我下定决心要把及川彻带离这片是非之地。要是他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过两天传闻会说得有多离谱,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回阿根廷万事不理倒是潇洒,我却还得在美国待很久。心里衡量一番利弊后,我抱着及川彻的手臂把他控制在自己身边,努力保持脸上的笑容和派对的发起人道别。
      及川彻刚张嘴说了句“I think we……”,就被我伸手环住腰。我抬脸对上他流露出一点讶异的眼睛,用日语小声对他讲“你也不想岩泉知道你溜来这里吧?”
      及川彻一转态度,配合我编造离场理由。
      等我们去找车时,及川彻忽然开口问:“我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不会要把我卖掉吧?”见我不搭理他,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话,“你不理我,几年不见,你的心变得好硬,高中时候还会软软地叫人家‘彻君’,现在你连我名字都不愿意叫了。我好伤心,啊,眼泪要掉下来了!”
      我终于受不了,停下脚步:“及川你消停消停,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用再演情深义重、旧情难忘的戏码了。”
      及川面不改色地纠正我:“我哪里在演,我这是真情流露。”
      “行了,你骗骗别人还行,别拿这套来骗我。”我终于在长长的车龙里找到自己的那辆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及川彻竟也打开另一边车门坐进来,轻车熟路得仿若已经这样坐进来百千次。这人脸皮实在太厚,我磨了磨牙齿,笑都懒得扯出来半分,让他麻利地滚下车去。
      我都没说让他上车,他怎么这么主动?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才不要,你刚刚不是和别人说我们一起离开吗?怎么?现在要反悔?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走回去又黑灯瞎火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他迅速系好安全带,生怕我反悔似的,看我没再说让他下去,他又心安理得地点开车内蓝牙,让自己手机配对上去,“再说了,你夜间一个人开车多不安全,我陪你一起,是不是觉得安全多了?”
      我伸手关掉蓝牙匹配,点开导航:“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再说了,你一个人在阿根廷都没出事,在这里能出什么事?还安全……我几年前就跟你说过,你对自己的认知错误得有点厉害,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看他的反应我就知道他只听进去了我的后半句话。他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车内轻轻回荡:“有点荣幸,被你说我是最大的危险。”
      “……算了,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及川彻不再废话,在车载显示屏上把导航调整好,随后他靠进座椅里,调整了一下车座椅的前后位置,好让他的腿放得舒服一点。我瞥了一眼,提醒他下车时记得把座椅前后和高度调回去,不然下次别人坐车得费时间调整。及川彻点点头,几秒钟后他侧着脸,若有所思地看我,说:“你一般不载男的。”
      我查看导航给出的大致路线,随意问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要是常有男的坐,我坐的时候就不用调整这么多,下车前也不用把座椅位置调回去了。”
      “这种事情有必要说吗?及川,你真讨人嫌。”
      他满不在乎,轻飘飘地给我回复:“你还是叫我‘小彻’更好听。”

      没过多久,车内音响播放歌曲的主权被及川彻夺走。
      歌曲从上世纪经典老歌听到新近流行歌曲,我们的话题也逐渐深入——我稍微收回一下几小时前觉得和及川彻无话可说的论断。分开的两三年让我们又有了不少可以交流的内容,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还有和对方分手后再交往的对象。
      说真的,我对及川彻在阿根廷谈过恋爱的事情感到惊讶。他瞧见我的惊讶,有点沾沾自喜,还装腔作势地抱着手臂扬起下巴,说:“没想到我在南美也这么受欢迎吧?是不是有点后悔跟我分手了?”
      我看了一眼导航,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不,我只是觉得南美的女孩不够谨慎,居然敢跟一个看上去是未成年,心理上也是未成年的男的谈恋爱。”
      及川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彻底陷进座椅里。歌曲与歌曲切换之间有十几秒的安静片段,导航也不出声了,于是整个车内顿时静默下来。
      过了几秒,歌曲的前奏响起,我问及川:“所以呢,怎么分手的?”
      “呃……忘记约会?还是怎么的?我也不太记得啦。”
      “你被甩实在活该。”
      “你这么直接指出事实会让我很伤心呀。”
      我拨了转向灯,方向盘往左打,嘴上不疾不徐回复他软绵绵的控诉:“如果你每次说的伤心是真的,每次都会伤心得流下眼泪,那我要收集它们洒进太平洋里,等你死后,太平洋的海平面都会因为你流了太多的眼泪而上升一公分。感谢你为加速人类灭亡做出的努力。”
      他咂了咂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没喝酒吧?”
      报复心促使我撒谎,我坦然地说喝了一点,然后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反应。及川彻没如我意料的那样露出一丁点的惊讶和慌乱神情,他连安全带系得牢不牢固都没检查一下。几秒钟后我按捺不住,问他听了我喝酒的话后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我知道你在骗我。就算你今天不开车,你也不可能喝酒。”
      “谁说得准呢?我们阔别三年没见,我肯定有所改变,你不一定像以前那样了解现在的我。”
      及川彻笑了笑,不再和我争辩这件事,他断开手机蓝牙,问我要不要连蓝牙放歌。我摇头,指挥他点开广播,听一听广播节目。
      车内有了交谈讲话的人声后,我跟及川彻的聊天就断掉了,我思忖原来我们聊天只是为了不让车内安静到尴尬的程度。车再往前开,广播里说到附近有汽车影院,今晚上半场的电影即将播放结束,下半场将播放两部老片——《卡萨布兰卡》和《电话谋杀案》。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及川彻发觉了。黑黢黢的车内忽然有什么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划开屏幕回了信息,接着他提议去汽车影院看一看。
      “你有兴趣?”
      “我是看你有兴趣。”
      他要顺我心意,那我也不好拒绝。导航目的地更改为汽车影院,开了七八分钟就到了。
      买票进场,听着工作人员的指挥将车开到指定的位置。及川彻看我车开得很熟练,问我是不是开车开了挺久了。我观察着周边情况,直到车开到稍微宽阔一些的地方才回答他:“满打满算也就开了三个月。”
      “你熟练得像是开了三年。”
      车停好,熄火,我揉了揉因为开车时间过久而酸痛的脖颈,回答道:“驾照拿了一段时间,但是正式开车是前段时间才开始的。我每天都要跑去乐团那边排练,跑得多了就熟了,”边说着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脚跨出去一只,想起有话要说,又坐回驾驶位问,“我想去买点吃的,你要买点什么么?”
      几分钟后我和及川彻举着装了汉堡薯条的纸盒和可乐从一群乱窜的小孩之间穿回车旁边。我同及川彻说这些小孩这么晚了还活力十足,为此啧啧称奇。他从车后座找出纸巾把车前盖擦干净,再把东西放在车前盖上。做完这些事后,及川彻把手擦干净,再把吸管插进可乐杯里,将可乐递给我,语调平稳:“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深夜场,你睡了大半部电影?”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接过他递来的可乐,吸了一口,努力回想自己高中时候看深夜场是看的什么电影。
      “《哈利·波特》的最后一部。”或许是看出我没想起来电影名字和内容,及川彻干脆把答案揭示给我,但很可惜,我努力回想的结果和电影无关。我记得我睡得迷迷糊糊,倒在他肩上,他家用的洗衣凝珠的味道很好闻,好闻到我睡到电影散场也没怎么醒过来。散场后被他牵着手跌跌撞撞走着,眼睛都没怎么睁开,等信号灯时脑袋靠着他的背继续睡,最后被他背着,趴在他背上睡到回家。
      啊,原来我和及川彻也有过这种算得上温情的回忆。我有一刹那的失神,转着手里的可乐杯沉默。
      打断我的沉默的是通知调整收音频率的广播,我打开车门把频率调整好。听到车内音响开始播放和广播里一样的内容后我关上车门,走回车前。还没站稳,灯光就忽然熄灭了,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的眼睛没能很快地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这让我有些害怕,我伸出手,碰到一个人的手臂。
      “及川?”
      “我在这。”及川彻握住我的手,只是简单相握,我都感觉到他手指上比高中时候长了更多的伤疤和茧。很快,远处的大片荧幕上有了画面,先是播放影院欢迎语的声音,接着音响里竟然唱起了美国国歌。我收回被他握住的手,藏住心里所有转瞬而过的念头和想法,惊叹:“好神奇,看电影前还要奏国歌吗?”
      国歌播放完,又播放了一支短片展示建国以来的伟大成就,之后才缓缓步入正题,开始播放电影。
      我沉浸在不同寻常的电影播放前的影片展示带来的惊讶里,出于习惯,我哼了两句刚听过的调子。及川彻在我把脸转向他、想和他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开口,他说他现在会唱阿根廷的国歌。
      所以呢?我挑眉,投以问询的目光。他继续往下说,因为他在准备入籍阿根廷。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泰然自若地丢下重磅炸弹。几年前他说要去阿根廷时也是这么突然,告知任何人消息时都是以通知的姿态,给人感觉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选择。
      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自高中分手后再一次对他说:“及川彻,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呢?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的事,我没有兴趣知道一个我讨厌的人的事情。”
      我试图将他推离至安全范围外,他却慢条斯理地问:“你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讨厌我,那为什么还把我送你的那支香水放在车上?”

      03

      我有很多辩解的理由。何况出门在外这几年,我已经学会对人说话七分真三分假,编造一些话把事情糊弄过去再简单不过,此刻我却罕见地选择了沉默。
      及川彻说的是他高中时候送我的礼物。他高二的时候一个人跑去东京看春高比赛,据他所说,他是为了看春高去的,但到了东京就改了主意,转道去各大商店挑选礼物。他所言是否属实已不可知,最后他被岩泉一和松川他们带回来的时候,几个人确实拎了大包小包,像是去东京进行了一场大采购似的。
      他从东京给我带回的礼物是一瓶香水。
      这瓶香水使用频率不高,被我存放至今,没有被我打包进还给及川彻的袋子,塞进他的储物柜里,而是被我从日本带到美国,现在还放在车子里的储物格里面。
      这说明不了什么。我对自己说,但是他的这句话还是使我本来期待的这场电影变得有些煎熬。
      我和及川彻之间的氛围本就趋于尴尬,时间推移,温度渐渐下降,我们没准备御寒的衣物和毯子,只能钻进车里开了空调。很好,这下我们又被关进了狭窄的密闭空间里,被迫单独相处了。
      那些组织家庭活动的人已经带着孩子离开影院,剩下的车稀稀拉拉停在空地上,放眼望去,还留着的大多是情侣或是和朋友结伴而行的年轻人。视线里不少情侣开始接吻或爱抚,我平时在街头见惯了人们大胆表露爱意,按理说应该习以为常,现在却因为身边坐着及川彻而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我决定将沉默进行到底,做一个消灭薯条的无情杀手。刚下定决心,旁边停的车就猛然一震,吓得我以为它要爆炸或者出现别的什么危险。我坐直了,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秒看见那辆车又小幅度震动起来。
      “别一直盯着,”及川彻突然伸手挡在我眼前,“还看得下去电影么?要不要走?”
      我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觉得刚刚吃的薯条没完全咽下去,好像有一部分卡在喉咙里了。我有些慌乱地抓了一杯可乐喝,灌了几口才感觉好了一些,一抬眼看见及川彻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挑眉,旋即顺着他落下的视线垂头看,发觉自己手里拿的是他的那杯可乐。
      我默默地把可乐放回去,脱下右手上戴的薄塑料手套,把它塞进垃圾袋里。
      “现在太晚了,附近有家汽车旅馆,休息好了我们再回去吧。”
      不管怎么样,今晚我都不要再和及川彻单独相处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并迅速做出决定,但事与愿违才是常态,等我和及川彻抵达汽车旅馆,就被前台被告知今晚这里已经住满了。
      实在不行就在车里对付一晚上吧。我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道了谢要往外走。刚抬了脚,前台的工作人员就出声叫住我,说刚才系统显示错误,现在还有一间空房能让我们入住。
      工作人员招呼我们交上身份资料和信用卡,笑容和善:“看来你们这对小情侣今晚能够度过一个舒适的夜晚了。”
      “我们不是情侣。”及川彻试图解释,我连忙赞同地点头。
      工作人员的视线在我们之间徘徊,随后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看我们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天知道这个人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我懒得辩解,觉得上下眼皮都要开始打架,只想把自己丢进柔软的被褥里一睡不起。结果洗漱完,人又精神起来,只能靠着床背看手机,寻找一些助眠方法。不多时及川彻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和我一样的沐浴露香味,相同的香气无形地将我们缠在一起。
      太奇怪了,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他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要掀开被子坐上床。我眼疾手快地把被子往一边拉,但也没拦住他上床的动作。
      及川彻有些可怜巴巴地看我:“没有被子盖,我会感冒的。”
      “你去要一床被子不就得了。”
      “时间太晚了,打扰别人不好吧?”
      “时间太晚了,你影响我休息也不好吧?”
      视线对峙僵持数十秒,及川彻使出杀手锏:“二年级的时候,我可是为了不让你的琴被雨淋湿,把外套和伞都给你遮雨了呢!”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不得不感谢及川彻,以至于现在他提起这件事,我还得怀着一腔感恩之情,把被子分给他。我愤愤地把被子往他那儿丢了一点,发出恶毒诅咒:“热死你得了。”
      他得意笑着。
      想把他连人带被子踹下床去,显然不可行,高中时我就拽不动他,更别说现在。我关灯躺下,尝试进入睡眠逃避现实。在梦里我一定要对他拳打脚踢一顿,教他好好做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及川彻也躺了下来,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欸,你睡了吗?”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选择装睡。及川彻却精神得很,在我背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话,想要引起我的关注:“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是怎么个情况呢……啊!是打赌输了,要做一周的情侣。结果一周后还没分手,真奇怪啊。”
      他在瞎说什么,明明是他举止奇怪,在一周情侣结束后,早上还跑来我家楼下接我一起上学,给我带牛奶和面包,对我说要继续交往。怎么现在听他的语气好像是那时候我和他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了?
      我在他的念叨中缓缓沉入梦境中,意识沉下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年少不知事的时候,我也许真的和及川彻两情相悦过吧?

      04

      三年级修学旅行的时间定在初夏。夜风凉爽,多数同学都选择到远处的海滩去。他们散步,唱歌,跳舞,热闹极了,欢笑声都随着风吹到遥远的地方。
      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而是在学校租下的宅院里找合适位置练琴。我练琴,及川彻作陪——是及川彻自己要求陪的。他双手合十对着同年级的排球部成员,说自己要抓住高中的最后时间陪女友,他那副深情模样惹得几个人翻了白眼。
      及川彻抛下众人陪我,这么一看,他是真的很喜欢我。
      我背着琴盒和及川彻走在廊间,说到刚才松川说的“你好喜欢你的女友”。我很少听别人说起及川彻对我的感情,因为他总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轻轻落下又很快飞起,让人觉得他的感情飘忽不定。我清楚我也不过是众多女孩中的一个。但由于身边人说出了这句话,我不得不把这句话拿出来和及川彻聊一聊,免得自己或他产生什么误会。
      我们很快达成共识。喜欢,肯定有喜欢,不然不会在一周情侣结束后选择继续交往。但是……
      我和及川彻对视后默契地就此打住,不往下说。我们都知道喜欢有深浅之分,再喜欢,对方也越不过自己的理想排到前面。这话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就有些伤人了。
      转了几处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稍稍打理之后,坐在宅院里对着庭院的花草练琴。这儿风景怡人,一定很适合练琴。及川彻替我翻开琴谱,把谱子固定在谱架上,随后他看我架着小提琴,一边拉空弦一边调音,试图从我扭紧琴弦的动作里,在细微的音调变化里分辨它们的区别。
      小提琴是一样一辈子都要跟音准较劲的乐器,我每次拉琴前都要调音,花上一段时间不停地拉弓和扭紧或调松琴弦。及川彻等得有些无聊,他侧耳听了一会,问我刚刚调音是在调什么,又问我刚才在这根弦上拉的这些音有什么区别吗。
      很奇怪,我听见他疑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这些音有什么区别?手指按下去的力道,按着琴弦时偏差分毫的位置,松紧不一致的琴弦,都会使拉出来的音有着细微的差别。音准是学习所有乐器公认需要的天赋,而有些人早在年少时就摸到这道门槛,我以为我能望其项背,努力伸手能够触碰到这道门槛。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道门槛后还有无数凭借努力也无法触碰抵达的位置,它们是我耗尽心力、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到达的高度。
      及川彻若有所思地赞同,说他可能懂我的感受。他用词在这种时候很谨慎,可能。他做了一个托球的动作,说他有时候也会在想同样的动作、角度和力道,为什么得到的结果大相径庭。
      “可能和玄而又玄的天赋有关,有些人就是能够听出音和音之间的区别,就是能够轻而易举表达出曲子的感情。”
      我架起琴,照着谱子试拉了一段。及川彻帮我把琴谱翻到对应的页面,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不”字反驳我。他难得没有用长篇大论来驳斥我,他只是抿起嘴唇,用固执的眼神看着我,无声地用一切表达着他的观点。
      我在一刹那猛然明白了自己讨厌他、对他感观微妙的原因。
      看见他,我就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我不知道及川彻在排球上一直坚持下去的原因是什么,他也没有和我讲过,我只是对他的坚持感到不可理喻。为什么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还是选择继续往前走?为什么承认自己的失败却梗着脖子不愿意放弃?尤其是这份坚持和自己何其相似的时候,我心里的疑问声越来越大。
      我在此刻发觉,与其说我讨厌及川彻,不如说我在讨厌潜入深海看不到光亮却不愿意浮出水面的自己。
      但我对他说,及川彻,我真讨厌你。

      05

      早上醒来后,及川彻还在睡。出于基本礼貌,我没弄出什么大动静,小心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窝在沙发上看着睡得很沉的及川彻,揉了揉眼睛,给朋友发信息,问她怎么看一个女的和几年没见的前男友见面后睡到一张床上的事。
      朋友先问发生点什么没有。我一时语塞,说没有。
      她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一个问号,接着她问这两个人到底哪方不行。
      我有些郁结,恨不得用指腹把手机屏幕摁穿,把“这个世界没有纯爱的立足之地了吗”这句疑问摁在她的脑门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开始后悔,什么纯爱,我和及川彻之间哪里有爱了?
      自知说错话,又深谙说多错多的道理,我索性将手机丢到一边,抱着腿看着及川彻发呆。好吧,我承认,我跟他之间或许、可能、也许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爱的。
      所以等及川彻醒来后,我去刷牙,就着水流哗哗声含糊问及川彻我们要不要再试试。
      世界上似乎就只有这个人令我如此牵肠挂肚,又和我这么合拍,那为什么不再尝试一次?反正高中时候和他分手再复合再分手的戏码我也出演过很多次,多这一次也不多。想是这么想的,本应该很平静问出这句话,我却心如擂鼓,声如蚊呐。
      我听到厚重的窗帘被拉开的声音,随即及川彻“啊”了一声,声音很大地对我说“我们回不去了”。
      虽说人在发出邀请前会设想被接受和被拒绝的可能性,但我依据自己对及川彻的了解,侥幸认为我不在他拒绝的列表里。现实狠狠给了我一闷棍。我咬着牙刷,想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藏起来,可情绪的泡泡咕噜咕噜冒出来,都堆在了我的脸上。
      及川彻走到我旁边和我说话,看见我的表情之后愣了一下,他伸手,指腹擦过我眼下,语气略带疑惑:“你……怎么突然要哭了?”
      “……一个不留神,牙刷戳到嘴巴里面了。”
      “你是小孩子吗?”他抱着手臂开始嘲笑我,被我瞪了才想起说正事,“我们回不去了哦。”
      什么啊!刚刚说了一遍,现在还要跑过来,怕我没听清楚,专门站到我身边跟我说一遍吗?因为羞耻和无法逃避的气愤,我在及川彻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头晕目眩,差点把嘴里用来漱口的水吞了下去。
      把嘴里的水吐掉,我抽出纸巾盖在脸上擦了擦,急切地打断继续开口重复的及川彻:
      “你不用再强调了,我知道我们……”
      想要避开他的视线,想要逃离这个逼仄的空间,我侧身从他身边出去,一下就看见窗户外大雨倾盆的景象。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及川彻那句话的意思。
      “……我们确实回不去了。”

      雨势太大,一时半会没办法离开这里。我只好下楼去车上拿了琴上来,练之后乐团要排练的曲子。
      及川彻点头赞成:“雨声这么响,肯定能把你的琴声盖住,你肯定不会因为扰民被投诉的。”
      我踢了他一脚,叫他闭嘴,快点去给我翻谱子。及川彻毕竟给我翻了不少次谱子,即使是没标页码就打印的乐谱,他也能根据我的标记习惯把它们按照顺序放好。
      休息的空当里,及川彻问我这是什么曲子,很好听,让他想起涌动的春天。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我揉了揉脖子,又听他问:“乐团什么时候演出这首,会进行全国巡演吗?”我挑眉,反问他:“你问这么详细,不会是想听吧?”
      以为他会不大好意思,结果他大大方方说了“是”,这下不好意思的人变成我了。我掐着小提琴的琴颈,却觉得自己的咽喉也被掐住,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等秋天吧。……是世界巡演,好像会去阿根廷。”
      “好厉害,居然还有世界巡演吗?”
      “我们乐团一直都有啊。不过你可能要费点力气才能找到我在哪里,”我故作轻松和他说起演出的位置安排,先把自己的姿态摆低,这样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刻薄话了,“分手那天说大话,说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得是首席小提琴手了,结果现在还没做成,你看演出还得找一找我在哪呢。”
      及川彻大叫“你怎么在意这种东西”,他伸过手来扯我的脸,说打完春高那晚我们明明说了很多很多,我怎么偏偏记得这一句。我一边拍他的手,一边指责他压根不按常理出牌,谁让他跑来美国,还非得来这场派对的?他那个时候说自己要成为世界第一——实在不济也得是阿根廷第一二传手了才能来见我。都说好一方实现梦想后要狠狠嘲笑、鞭策另一方,说“你走得也太慢了吧”,结果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离目标还有好长一截路,谁也没法嘲笑谁,甚至还要依偎取暖,互相安慰。
      “见都见了,时间总不能倒流吧?”
      及川彻轻轻巧巧地把自己的问题掀过去。他坐到床尾去,甩了甩自己的胳膊,非得说是给我翻谱子翻累的,被我否认后又改口说手一直抬着捏我的脸抬累了。见我站着不动,他使出他惯用的伎俩,勾住我的手指,软软说道:“给我揉揉嘛。”
      ……真是见了鬼了。

      又收到暴雨预警。
      我坐回床边,在手机上找没看过的影片,打算用电影来消磨时间。
      及川彻靠近了看,指了指《La La Land》,说要看这部电影。“追求梦想的两个人,”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不正好对应上了吗?”
      好自恋啊,竟把自己比作主角,还要拉上我一起。不过别的电影简介看上去似乎都不大吸引人,最后还是放了及川彻选的这部电影。投屏到电视上缓冲,及川彻还非得得瑟一句“你看,最后不还是选了我选的。”
      电影的情节不复杂,两个逐梦的人相爱,又因为梦想分开。我承认我确实在主角身上看见自己和及川彻的影子。
      Mia和丈夫步入Seb的酒馆时,在Seb的脑海里,有一束光只为他俩而打,他们在幻想里重演过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分开。
      看到这里,及川彻的膝盖靠过来碰了碰我的,声音很轻地问我:“你觉得Seb后悔过吗?”
      “不一定会后悔,但是他会感到遗憾吧。”
      “那Mia也会感到遗憾吗?”
      我察觉他意有所指,但整个人还陷在电影带给我的情绪里,无法思考他的言外之意,顺着电影表达的感情点了点头。缓了一会后,我说:“反正……我会觉得遗憾,非常遗憾。”

      人们总是在有意无意抬高一些东西。理想,爱,真理。人们试图把它们当作生活的主体,试图把它们当作一切问题的万能解决方案,也试图美化走向它们、得到它们的过程,以说服自己忽视路途上的痛苦和挣扎。但光靠这些东西是无法支撑起生活的,生活由太多太多细碎的东西构成,人在其中不断地被割碎又被拼凑,不断地发问恳求一个答案和支撑下去的力量。理想,爱,真理,人们能够从这些地方得到一瞬的力量。但更多人快倒下的时候,是被他人抓住,被他人抱起,从他人身上得到再喘一口气的力气。

      电影到了最后一幕,绚丽的彩色变作黑底白字的制作人员介绍画面。
      室内的一切在光线的明暗浓淡里不断变化,电影背景音乐随着光的变化在室内流淌,涌向我们。
      而及川彻听了我的回答,他靠过来,轻轻地吻了吻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 及川彻x我 | 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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