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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及川彻x我 | 来自西太平洋的航海者 ...

  •   BGM:Runaway with Me-陈俞瑾

      据及川彻所说,他找上我并非蓄谋已久,谁能想到机场会弄丢他的行李,而且连行李是在佛罗伦萨的机场还是转机的机场丢的都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简直是倒霉透顶,他带着仅存的手机和一只装着身份证件的小包在机场犹豫彷徨许久,才下定决心投奔我。
      他双手合十,以恳求姿态站在台阶下对我说:“拜托了,我现在身上只有手机和身份证件,别的东西都丢了,你真的忍心让我流落街头吗?”

      以上就是及川彻决定从俱乐部退役后入住我在佛罗伦萨租住的房子的全过程。
      倒酒喝的时候,我犹豫着要不要给及川彻倒一杯酒。运动员能喝酒吗?喝一点红酒也没关系吧?要是他不能喝,可我倒给他了,他不喝是不是又不太合适?
      思绪纷杂,即使他见到我的第二句话就是告诉我他决定退役的重磅消息,我也不能把现役运动员的身份从他身上摘下去。
      现在是2023年夏天,距离及川彻在东京奥运会上打出响亮名头不过两年——谁能想到风头正盛的一位运动员居然说要退役?
      我似乎未曾听闻他退役的有关消息,当然也不排除因为我远在意大利,消息滞后,所以迟迟没有得到消息的可能性。
      只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扯回了我的思绪,及川彻擅作主张,自己倒了一杯酒后碰了我的酒杯。他稍举酒杯,算是示意了,喝了两口酒后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给出评价:“你……哪里买的这么厉害的酒?”
      和及川彻认识已久,我立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好喝?”我总算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当即把酒杯往旁边一推,颇为嫌弃地望着酒杯继续说,“克拉拉送给大家的,就住你楼下那间房的女生,她家做红酒生意。今年她在策划包装自家的红酒,想把这么难喝的红酒推销出去,但是难喝成这样,谁买啊?”
      及川彻看着被红酒占了一半位置的酒柜,指着问我:“她送了这么多酒吗?”
      我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就送了一箱,其他的是后面大家为了支持她才买的。”
      沉默两秒,及川彻挑了下眉头,话语里意味不明——
      “难喝?”
      “难喝和我们支持朋友也不冲突啊,再说了,你多喝喝,说不定就觉得好喝了。”
      真实的心意被他隐秘地揭露一角,我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急于堵住及川彻的嘴,拿了酒瓶就要往他酒杯里倒。及川彻往后退半步,移开酒杯,所以酒从瓶口倾落,猝不及防倒在了他身上。
      我战战兢兢地把倾斜的酒瓶扶正握紧,脖子僵硬地一转,再缓缓抬起来对上及川彻的视线,小声提议:“要不……你正好去洗个澡?”

      在及川彻去洗澡的时间里,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我问及川猛,我怎么给他舅舅道歉比较好,毕竟他舅舅身上穿的衣服是他现在仅存的一套衣服,而且看面料,价格应该不低,现在被红酒一泼,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穿。
      小猛,我的头好疼。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及川猛给我发了一串省略符号,接着问到重点,彻现在有衣服穿吗?
      踟蹰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不是那种会让他舅舅没衣服穿的人。
      及川猛冷不丁地回我一句:“但你是会在耍酒疯的时候扒他衣服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我摁熄手机屏幕,简要回顾自己和及川彻相识的十几年时光,以期从其中找到任何向及川彻成功道歉并且不会在之后因此被得寸进尺的成功案例。
      我家住在及川彻旁边,父母对及川彻的了解比其他孩子多,便常常提起他,一提起就开始发出感慨,说他人长得好,还很聪明,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脾气很好。每每提到他都是恨不得把他抓来做自己孩子的模样,然后话头突然一转,让我多和他学一学,把他当作成长榜样。
      所以在真的碰上及川彻之前,我在心里很不待见他。
      等我真的见了及川彻,我又对他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过是带着他妈妈做的点心站在我家门口,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我却在看到他那一刹里看见雪崩,看见海啸。

      此刻站在及川彻房间门口,我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组织了一下语言,当我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及川彻有些意外我会站在他门口,脸上掠过一分惊讶,他的表情收得很快,看着我抬起的手,问:“你对我这么了解吗?时间卡得也太好了吧?”
      他的发尾和脖颈处被浴室里升腾的水汽浸湿,一下就把我拉进几年前的圣胡安的夏日里。
      我稳了稳心神,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来看看安德鲁的衣服穿你身上合不合身,他身高和你相近,不过他比你瘦很多……”我看着及川彻被布料勒得紧绷的胸口和大腿,一时间挪不开眼,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世界级运动员的身材果然不是吹的,哇哦,这个肌肉,这个线条。我的视线太灼热,看得及川彻轻轻啧了一声,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好歹把你的眼神收一收吧,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讪笑几声,只说自己好像一下子看到雕像里的身材照搬到现实生活里,有点垂涎。即使我向来在他面前出格惯了,这时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够妥当,于是把视线垂下去,避开他的。我垂下的视线落在他膝弯被布料勒住的地方,想也没想就弯下身去扯。
      “勒得不舒服吧?没看出来安德鲁这么瘦呀,还是你太……”
      随着衣服布料被手指拨开,被盖住的一道骇人伤痕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眼前。原本要说出的话因为看见它戛然而止,我勾着布料的手也惊得一颤,布料就这么从我指头滑了下去,轻轻地盖住了他的膝盖。
      及川彻也没有想要和我解释什么的意思,他的语气和刚才比没什么分别:“看来你只能打电话问问另一位男租客有没有衣服能借我了。”

      及川彻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我躺在床上,一点困意都没有,及川彻腿上那道伤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与之带来的种种疑问使我久久不能入睡。
      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难道是因为这道伤口,及川彻才说要退役吗?
      凌晨时分,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关键词在网上翻来倒去地搜索了好几遍,还是没找到答案。好奇如蛆附骨地攀在我心口,我几次打开和及川彻的聊天对话框又退出来,最后没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睡了没。
      手机倒扣丢在床上,十几秒后响起消息提示音。我有些惊讶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亮起的屏幕,及川彻的回复显示在上面,他给我回了一个问号。
      翻身下床,打开房门走了两步,敲了对面房间的门。及川彻很快开了门,他看出来我有满腹疑问,干脆房门大开,让我进去聊。
      我没按住自己的一颗心,蹲下身,稍稍掀起他刚好盖过膝盖的裤管,手指按在他膝盖那儿的伤口上,仰着脸问他:“一定很疼吧?”
      他垂下自己的目光,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低低说了一声“嗯,很疼”。

      伤要从去年说起。
      奥运会结束,阿根廷国家队的表现不错,及川彻更是在东京的地界上打出了名声。评论员对他评价很高,其他俱乐部对他也重视起来。与此同时各大比赛的参赛资格纷至沓来,有阿根廷排球队的地方一定有他的身影。
      年少所愿一朝得现,那段时间意气风发到连梦醒时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只是好景不长,沉疴的伤病在一次比赛受伤时爆发出来。
      在一局对阿根廷队来说至关重要的比赛里,及川彻感觉到膝盖处的异样,但还是喷了止痛喷雾后匆匆上场。只要再拿下几分,这场比赛就能结束,他们就能离世锦赛的奖牌再近一步。
      最后比分不断追平,形势胶着,阿根廷队靠着主攻手强破对方防守,终于拿下比赛。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肿了起来。他没有摘下护膝看,在想这次止痛喷雾的药效好像不够管用,他疼得厉害,有点走不动路了。及川彻搭着队友的肩膀,借力回到休息区。勉强走出了摄像机的拍摄范围,及川彻收回搭在队友肩膀上的手,想要摘下护膝看看情况。
      脚落地,刚一用力,疼痛就针扎一般从膝盖处爬了上来。
      及川彻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他叫住准备往外走的队友,本来是想说帮忙叫队医来看一下情况,话到嘴边却成了“我估计得去做个手术了”。
      这次伤病来得不算突然,早在今年的赛季开始前医生就和他提过,建议他休息一两年来调整身体状况。医生也提过其中利弊,就算花时间调整好身体,他也很难恢复到奥运会时期的巅峰状态,但是他能够细水长流地在排球场上站更久,打更多比赛。
      及川彻几乎是顷刻间就做出了选择。

      “去年有世锦赛,我必须要打。”
      及川彻告诉我他做出选择的原因,目光坦诚,好似没有丝毫遮掩和隐瞒。
      我摇了摇头:“医生肯定也和你说过,要是你不调整身体状况会出现什么后果。如果只是因为世锦赛,你不会做这种自毁前途的事情。”
      “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被我揭穿,及川彻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变化,他问我,失手磕了一块的石膏雕像,和一桶可以任意发挥的石膏浆,我会怎么选。
      几乎是不用思考,我就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选那桶石膏浆呀。”
      及川彻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我,已然通过这个提问给出他的选择理由。
      我还有些茫然,但想了一会就明白了其中关窍。他把自己比作失手磕了一块的石膏雕像,对国家队和俱乐部来说,既然已经知道他修补完之后也很难恢复到巅峰状态,那与其挖空心思在他身上修补,不如重新挑选新人大力培养。
      看我想明白了,及川彻继续说:“一两年时间也足够大家忘记我了。人们的目光很吝啬,给了这个人就很难给另一个人,他们习惯了看其他人,习惯了在新的球员里找可能性。一旦我离开球场,再回来就很难站回原来的位置。”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一时怔住,咬了下嘴唇,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还好及川彻没想从我这里得到回应,他接着往下讲之后的事。

      之后是寻常不过的检查,会诊,确定治疗方案,手术。
      无影灯照在身上,手术刀轻微碰撞和医生低声交流情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麻醉是局部麻醉,也许是最近没怎么睡好的缘故,他在手术开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及川彻说他是被疼醒的,麻醉的药效慢慢散去,伤口的疼痛才缓缓地爬出来。等麻醉药效尽数散去后,他疼得面无血色,觉得生不如死,才反应前面只是疼痛的开始。住院期间有俱乐部的队友和一些朋友来探望和陪伴,所以住院的日子过得还算热闹。他受伤做手术的事没和家里人讲,也没和远在日本的旧友提,在阿根廷的这些年他常常这样报喜不报忧,觉得说了也是让人平添担心,索性不说。
      推特照常发,原先是隔三差五发张自拍,但现在人在医院里不方便拍,再者人住院,多少有些顾及不上自身形象,于是及川彻那段时间的推特不见自拍,只见猫狗花草。

      我顺着他的叙述回想起去年他确实有段时间热衷于发猫狗花草,当时我还以为他忽然转性,成熟起来了,结果今天才知道背后原因。莫名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
      及川彻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他的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现在抬起来支着他的脑袋,这个角度让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我住院的时候,有天晚上你突然给我打了电话,你跟你的朋友在喝酒,听上去心情很好。你跟我说你准备在毕业前办一个小型的雕塑个人展,用来准备自己的作品展示,你想要以我为蓝本做一座雕塑放在展会上。你说你很高兴,如果当年我没让你去圣胡安过暑假,你没在异国呆一段时间,你大概没有勇气来佛罗伦萨留学。”
      我倏地睁大了眼睛,全然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样的事。我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以至于看向及川彻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点忐忑不安。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及川彻笑着,说话的语调也轻盈了一些,“其实你那天还说了很多,醉酒的人大多这样,话很多。我闲着没事做,也听了下去,你说到宫城,说我们家附近的公园,提那条把你吓到不敢去上学的大狗,也说到圣胡安,你说你想起这些的时候就会想起我。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又要说错话,所以打断你,祝你一切顺利。可惜你压根听不进我的话,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你说在圣胡安的那段时间里你说错了一些话,做错了一些事,但是过去了,就不多提了,你希望我也将这件事翻过去。”
      “那……算翻过去了吗?”
      及川彻不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一个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给我:“你觉得呢?”
      我转了一下盯着一个地方太久而有些酸疼的眼珠,泰然自若地拧开桌子上那瓶汽水,岔开话题:“你去年做的手术,今年怎么还打了比赛?”
      “就是因为去年做了手术,才换来今年站在赛场上的机会。”

      既然以后无法以最好的状态站在排球场上,那就不要以后,只要当下。
      及川彻做完手术,复健,参加训练。回到赛场时手里刚放下队医发给他的止痛药,还在想着队医嘱咐他的注意事项,抬头一看,队伍里新的二传已经接替了他的位置。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及川彻走神了一瞬,很快全身心留意起场上的比赛情况,只等待机会稍稍向他伸出手的那刻。
      教练问他:“Toru,准备好了吗?”
      及川彻没有回答教练的这个问题,而是对教练说:“我会拿下这局比赛。”
      因为知道每一球都有可能是自己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球,所以及川彻每一球都打得很决绝,每一个球都力求托得更精准完美。
      最后他被队友托着臂弯站在领奖台上,膝盖处痛得整个人都快失去知觉,却还是微微仰起脸看着飘下的彩带和刺目的灯光。及川彻想,这种时刻是不是以后只能在梦里拥有了,他想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恍惚的笑容。

      我看过评论员对及川彻这场比赛表现的评价,且印象深刻。
      “虽然阿根廷队和意大利队的比赛局面并没有太过于倾斜向某方,但及川选手的上场无疑使整场比赛局面发生了难以扳回的架势。精湛的球技,恐怖的洞察力,对队友,甚至是对对手的掌控度,谁能想到这是缺席了半个赛季、将将回到赛场的选手会有的状态!”

      “手术结束后我就上场了三次,”及川彻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算,“才三次,太少了,我还没打够呢。”
      说着,他慢慢垂下眼睫,梦呓般喃喃了什么。
      “……好想继续打排球啊。”

      及川彻是个追逐排球的疯子。
      他的人生规划里能永远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排球,他在达成目的的道路上不会为任何人妥协停留,这是他选择的生存方式。现在他失去了所有目标,现实残酷地告诉他,此路不通。
      我后知后觉想到,及川彻来找我的时候,他弄丢了过往拥有的一切。
      这个一往无前的冒险家,航海者,在茫茫大海上失去了自己的航标。

      因为熬夜,早上我醒得很迟,起来后也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思考起问题都比平时要慢半拍。
      有不知名号码的来电,我接通,放在耳边听了会,开口说了半句否认的话,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刚才说自己是机场来电,连忙让她再重复一遍说过的内容。
      好消息是及川彻的行李找到了,坏消息是行李被转运到了其他机场,还得走流程运回。
      得知消息的及川彻喜大过于悲,他和我说行李没丢真是太好了,因为行李里放着一颗全队伍签名的排球,弄丢了可就很难再找齐全队友再签一颗了。
      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我想及川彻肯定也有心情四处逛逛了,于是主动提出带他去我准备作品展览的地方看看。
      及川彻严肃认真地问我:“我不会一进去就看到我的雕像立在门口吧?”
      “……你倒也不必如此高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及川彻往外走的步伐很轻快,开玩笑一般说:“是吗?我一直觉得我对你来说是很特别很重要的人呢。”
      我锁上门,把钥匙收好,觉得自己还是尽早学会把及川彻的声音屏蔽掉比较好。
      到了作品展览的地方,及川彻进去后倒是安静认真地欣赏着我的雕塑作品,他从门口看到最里面,又从最里面的那座看到门口。他来回看了两遍,使我怀疑他对雕塑产生了一点兴趣,试探性问他:“你对雕塑有兴趣?”
      没想到及川彻蔫头耷脑地转向我,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没有我的雕像吗?我好像没在这些雕像里看到我呀。”
      我默默地走到堆放着石膏的一个角落,指着它们说:“你在这呢。”
      及川彻看着裂开的、看着就是残次品的东西,更委屈了:“我在你眼里就长这样吗?歪七扭八的,碎掉的,坏掉的……天啊,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我向他走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到这些因为操作失误而废弃的石膏旁边,把他的手贴到其中最大的一块上。
      “它们本来是很美的一座雕像,只是被包裹住,没有展现出来。……好吧,实话是我做了几个,感觉都不是你。你觉得你会是什么样的?”
      及川彻不大擅长这种文学艺术类的东西,他收回自己的手,皱起眉毛努力想了一会,说:“我觉得我应该有一双翅膀,因为打排球跃起挥动手臂的时候,我就像是长了一双翅膀。”
      ——伸手触碰太阳的伊卡洛斯。
      灵光乍现,我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工作间制作这座雕像。我把钥匙塞到及川彻手心里,让他自己回去,晚上也不用给我留门,因为我晚上要睡在工作间。
      说完我就推他出去,从里面反锁门,小跑进里面的工作间,留他跟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近距离接触。

      我先在纸上勾勒出自己的构想。
      跃起、极力举高翅膀去触碰太阳的伊卡洛斯,翅膀从翅尖开始融化,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脸上是坚定冷静的表情,代表着他义无反顾的决心。
      定好大致的样式后我开始描绘详细的画面。我给他画了一双有力的翅膀,还为他戴上橄榄枝与月桂做成的花环,……只有他的脸我怎么都画不好,究竟怎样的表情才足够表现他的义无反顾?
      改了几次我都不满意,看时间已经很迟了,决定先休息,明天再看看怎么调整。
      可能是及川彻的到来勾起了我许多回忆,这晚我梦到不少与及川彻有关的东西。
      梦里的我好像年龄很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哭还一边大声说小彻哥哥是大骗子。
      兴许是哭得太厉害了,我从梦里醒来,一睁眼竟然还有眼泪从眼角落下来。我坐在折叠床上擦掉眼泪,抬头看桌上没画出脸的画纸走神。
      我比及川彻小几岁,虽然因为年龄缘故,他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和我同时在一所学校念,但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与了我的校园生活——作为有名的帅哥,学校里一直留有及川彻的各式消息与传闻。
      及川彻高中毕业后远赴阿根廷追逐梦想的勇气令他在我们这些后辈心里留下重重一笔。我们敬佩他,羡慕他,希望能有和他一样的勇气。
      我高一开始准备考取国外院校的相关事宜,彼时把一切都想得很美好,信念坚定,想要去自己喜欢的院校和专业。高三时我了解了更多,却忽然萌生怯意,我仅有几次长途旅行的经验,每次没到达目的地我就想要回家了,这样的我要怎么去适应完全不同的国外生活?到时候教授讲的话我能听懂吗?在这种环境里,我喜欢的东西真的能给我支持,让我坚持下来吗?
      我在及川彻聊天提到的琐事里不经意提到了自己的顾虑。因为时差的原因,及川彻的回复在天色渐渐暗沉时跨越数个时区从手机里跳出来,及川彻让我暑假期间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提前适应一下外国生活。
      几经波折后我抵达了及川彻发给我的地址,通过翻译软件勉强和他的房东沟通,才拿到钥匙进入公寓内。
      一进公寓,我就赶紧打开行李箱翻找厚衣服。因为错估了体感温度而穿少了衣服的我手脚冰凉,裹着厚衣服和被子坐在床上慢慢睡过去,醒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及川彻对我说“你发烧了”。
      虽然西班牙语和英语有共通之处,但我的英语只够勉强日常交流,涉及病情描述和药品购买的部分可谓是一窍不通,更别提它们还都以西班牙语的形式出现。我像只断线的风筝,只能依赖及川彻,恨不得自己的风筝线死死地缠在他指头上。
      花了点时间养好病后,我开始以及川彻公寓为圆心,往外扩展自己的活动范围。
      我靠一般般的英语和各种肢体动作及图片进行沟通,算是攻克了语言难关,结果发现饮食难关更令人难受。
      阿根廷的菜式多肉,桌上常常是大块大块的、用了各种各样烹饪方法烹制的肉。
      我实在受不了,在网上搜了菜谱决定苦练厨艺。在大展身手前,及川彻没用过几次的厨房先被我塞满了各种随手买来的各式漂亮餐具。据他所说,等他集训回公寓、打开门,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室内摆设,以为自己走错了。
      总之,我在及川彻这儿得到了无限勇气,自觉磨练得能够自己面对在外生活,是时候回日本了。
      我的阿根廷之行整体算得上完美,只有两个败笔,第一个是生病,我像条小尾巴跟着及川彻,那段时间连他去训练都要跟着,生怕自己在家昏倒了都没人送去医院;第二个败笔则是临走之前我喝了酒,一杯酒下肚没什么反应,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传说中的千杯不醉,所以猛喝了几杯,结果酒劲上来后扒着及川彻的衣服哭——我确实忘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扯掉了他衬衫的扣子。
      由此可见及川彻给我的勇气实在是太多了。
      酒醒后我万分懊悔,可是我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不知道要怎么道歉补偿才稳妥,摆出道歉的姿态后小声问:“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啊?”
      及川彻指着我的鼻子,一贯自持要以帅气姿态面对异性的他这时手都在抖,不知道是被我吓的还是气的。
      “你不记得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及川彻没和我说过那晚发生的事,但从他的欲言又止和眼角眉梢的尴尬神情,我的直觉告诉我发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之后我忙于准备留学的相关事宜,及川彻也还在为他的排球事业忙碌。种种原因与刻意疏远之下,我和及川彻的联系顺理成章地慢慢变少。
      再往后,他的很多消息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我收回思绪,把目光放到眼前的画纸上,再度思考触碰太阳的伊卡洛斯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自己触碰太阳会导致翅膀融化,会让自己坠下从而粉身碎骨。……面对既定的结局,已知的命运,他会以何种心情去面对?
      不如说,及川彻会以何种心情去面对?
      我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平静。
      痛快。
      愤怒。

      我思绪繁杂,笔落在画纸上。
      最后我看见画纸上那张脸露出及川彻在世锦赛上上场、准备发球时的表情。

      回到住处没看到及川彻,我还在疑惑他人去了哪里,就听到小孩的叫声和笑声,依稀听见他们在叫“Toru”。我走到露台往下一看,及川彻正在隔壁住户那里陪小孩一起玩排球。
      小孩们应该很喜欢他托的球,一个个跑过来围着他,拉他的上衣下摆,求大哥哥给自己托球。
      等小孩们因为要各自回家吃饭不得不分开,及川彻抱着排球和隔壁住户的夫妇聊了几句,才往回走。
      他一抬头看见站在露台往下看的我,笑起来:“你在上面偷看了多久啊?”
      “从小孩拉着你衣服要你托球的时候就看着了。”
      我下楼与他相会,看他弯腰把排球轻轻地放在地上。
      “那些小孩挺喜欢你的。”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转而问我雕像进展如何。
      “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还要理清一下思路,过两天我就着手制作。”
      及川彻点头,没有再说话。我也别有心思,在他的注视下终于鼓足勇气问他,几年前我在阿根廷喝醉酒那晚,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收住刚抬起往房间走的脚步,转身看我。在我以为他不打算告诉我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你只是向我说了你的梦想。而我觉得你的梦想遥不可及,你为此做出的行为举动是螳臂当车,我不想你走这么一条艰险的路。”
      及川彻追求自己的梦想,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如同我雕塑的伊卡洛斯触碰太阳的雕像,意图靠近太阳而落得个坠落、粉身碎骨的结局。我学习雕塑,举办个人展览,想要在这门日渐式微的艺术上闯出一点名堂,与螳臂当车无异。
      只是……他之前一直不愿意和我说,怎么今天突然告诉我了?
      “我发现我不可能阻止你,也不会阻止你。像你和你的朋友一样,虽然知道克拉拉的红酒不好喝,但是还是会出于支持去买她家的红酒。我觉得,现实给你的打击够多了,我不能站在你的对面。”
      “即使站在我的对面才是正确的?”
      及川彻笑了起来,他说:“感情哪里有正确错误,只有想和不想。”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逐渐完善自己的作品。因为手感很好,我又顺手做了一些小摆件,打算随机送给前来观展的有缘人。
      难得不是天黑以后回到家,我想给自己做顿饭,可是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没什么库存,看来我在家吃晚饭的计划只能泡汤了。这时门被人打开,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滚过的声音响起,我从厨房门走出去,想看看是不是哪位朋友提前结束行程回来了。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及川彻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我记得他订了今天去威尼斯的票?
      “事情完成得比较顺利,就早回来了。你不是要去威尼斯吗?”
      “哦……我乘坐的那班火车好像因为罢工暂时停运,就干脆取消行程了。”
      我了然点头,毕竟这是在意大利,行程出岔子也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过这个时间点,我正好可以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
      及川彻松开握着行李箱推杆的手,装模作样地朝我伸出手,说:“哦~我乐意至极。”
      前往餐馆的路上,及川彻和我分享这几天他在佛罗伦萨的见闻,他说这是一座被艺术填充着的城市。音乐无处不在,不分国界,他甚至在街头听到别人唱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这里有很多好吃的意面,还有各式各样的冰淇淋和面包,比起阿根廷,在饮食口味上他会更习惯这里。
      说到这儿,及川彻忽然笑了一声,他说以前有人说他的气质和意大利挺契合的,以为他会去意大利。
      “那你现在来了意大利,感觉怎么样?”
      及川彻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广场:“我觉得很难有人来了这之后,会不爱这里。”他抬手指着天边缓缓下落的夕阳,也指向人群,说,“你看,他们在为太阳下山鼓掌。”
      广场上不止有人鼓掌,还有人欢呼,吹起口哨。不知道是哪里有人大声唱了一句音不太准的“Time To Say Goodbye”,很快有人应声唱起,最后所有人一起合唱了这首歌,和太阳道别。
      太阳落下,又没有完全落下,整个世界被火烧般的红色照着,在这样的光亮里,广场上的人们开始跳舞。
      及川彻的声音落在我耳畔:“我觉得佛罗伦萨最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人。”
      我很赞同他的想法:“我很羡慕这里的人,他们有种天塌下来都没事的松驰感。我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快被这里的一切弄疯了。意大利以时髦地迟到而闻名,公交车不准时,出租车会罢工,老师会因为铁轨中间突然冒出来的一头鹿没办法来上课,生活充满了太多意外和不确定性,而我惯性地想要扼杀我不想要的所有可能性,……我想这可能是大部分东亚人的共性。”
      “我们得允许一切发生。”
      及川彻的话音落下,远处骤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仿佛在应和他这句话。
      我却轻声道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你不会允许一切发生。”
      及川彻在嘈杂的声音里回头望我,稍稍提高声音,问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没有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但万千念头已在心头转过几遍。比如我不认为及川彻会就此停下脚步,真的告别排球;再比如我坚信他由不甘心与拒绝命运赋予的既定结局的抗争姿态构成,他很难成长为一个世俗意义上成熟的、会妥协的人。
      他不仅要胜利,还要以自己的方式走向胜利。
      如果他有一丝犹豫,有一丝妥协,早在高中时他就会选择进入白鸟泽,或者在高中毕业后选择留在日本。
      然而世间道路千千万,他偏偏选择最艰难的那一条。
      从来不是什么世界终将发现及川彻。及川彻笃定自己当然会走到众人面前,让所有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他只是选择了自己展示在世界面前的时间点——在他认为最恰当的时刻,他意气风发地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人潮汹涌,我不得不拉着及川彻的手腕以保证我们不被人流冲散。数分钟穿行后,我停住脚步,松开了握住及川彻手腕的那只手,抬手示意他看左手边的餐馆。
      “喏,我们到了。”

      意大利最出名的当然是各式意大利面,我们享用完晚餐,又去买了冰淇淋。
      我们拿着冰淇淋坐在台阶上,听下方广场上的人们唱歌,偶尔也跟着调子哼两句。鼻腔里是夏日晚风特有的闷热,嘴巴里面是冰淇淋的甜,一切都化在佛罗伦萨的炎热夏日里。
      一首又一首风格各异的歌被唱起,有人和着曲调起舞,还有人随着节奏滑滑板。整个广场上热闹极了,而我和及川彻坐在台阶上静静欣赏着这一切。
      勺子戳到纸杯底,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转脸看及川彻。
      “怎么样?喜欢上佛罗伦萨了吗?”
      “我觉得在这里待过的人很难不爱上它。”
      及川彻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避开了我的问题,还好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回答总是避开真心,遮遮掩掩,所以直接了当往下邀请。
      “你干脆在佛罗伦萨多留一段时间吧。”
      他理所当然朝我投来有些疑问的目光。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成瘪瘪的样子,迎上他的视线:“这几天我忙着,也没好好招待你。佛罗伦萨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该带你玩一玩,不过我也就这段时间有空,接下来我要准备毕业的事情,还有个人展览也快到展出时间……”
      及川彻张开五指拢在纸杯口,神情里罕见地流露出一分迟疑。我本来还在说,眼睛捕捉到他的这一分迟疑,忽地收了声。

      回家后,我把朋友做的小船木雕取出来给及川彻。
      “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前段时间朋友说要给我做个木雕摆件,我就让她给我做了这个。我觉得这个比石膏雕像好,不容易摔坏,小,带着方便,摆着也不占位置。”
      及川彻接过,看着这艘扬着帆像要远航的木船,用手指来回摩挲着船帆,向我道谢。
      我摆摆手,说他喜欢就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听见及川彻叫我的名字。难道我落了什么吗?我回身,看不清低下头的及川彻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手里握着那艘还没他一掌大的小船,轻声问我:
      “我去威尼斯的那趟列车停运,教练又正好给我发消息,说有个医生看了我的病历,觉得有把握让我重新站在赛场上。这位医生正好在佛罗伦萨,想要当面见我,聊一聊手术方案。……你觉得我要见他吗?”
      ——你觉得我要冒着个险吗?
      听明白他言外之意的我立在原地。我该如何说呢?他决定退役,已经在办理相关手续,也开始慢慢接受自己不能打排球的这个时刻,忽然有消息说他可能还可以继续打排球。像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亦或是命运想要将他举得更高,再将他狠狠摔下。
      我想说“不要去见那个医生”,想说“及川,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在脑海里翻腾的表示阻拦的话语里,不合时宜地轻轻响起了及川彻之前对我说的那句“现实给你的打击够多了,我不能站在你的对面”。

      在及川彻与医生的谈话期间,我一直有些紧张地拽着及川彻的衣摆。是他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我却比他还要紧张。
      及川彻看了我一眼,垂下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随后覆在我的手背上。
      谈话结束,及川彻新的日程安排也被敲定下来。他要先回阿根廷休整一段时间,再做全身检查,为新的手术做准备。
      “那天得到教练的消息时我在买水,店员正好给我找了一些硬币。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教练,又想起有个队友喜欢用抛硬币的方式做决定。
      “我试图效仿他,想让命运为我做出决定。如果硬币正面朝上,我就不去见这位医生,就退役吧,跟我的排球生涯彻彻底底告别,世界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不要把目光停留在排球上。如果硬币背面朝上,我就去见这位医生,跟俱乐部说终止退役手续的办理,把它们留到我只能爬上去赛场了再拿出来吧。”
      我没有问及川彻硬币抛掷的结果如何,因为我笃定及川彻在抛出硬币的那刻心底就有了答案。
      纵使滔天巨浪要扑向他,掀翻他,纵使悬挂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有一日要落下刺穿他,教他切身体会什么叫作锥心刺骨,及川彻仍然会奋不顾身向前。
      只是……“你心里都有了决定,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以为及川彻会如往常巧妙地避开我的疑问,这次他却堂堂正正给了我回答。
      “我不知道。”
      我停住脚步,他也停了下来。
      又是傍晚时分,天空染上一层淡粉,交织着金黄,有柔和的光落下来。及川彻捏着下巴努力回想:“我记得我们在圣胡安看了好几部电影打发时间,有一部电影我看得昏昏欲睡,你却很喜欢,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
      他忽然提到这件事,我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部电影,还是顺着他的话努力回忆。
      “我记得那部电影有一句台词,我只对那句台词印象很深,‘是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我想说,虽然我没办法在佛罗伦萨久留,但是我想邀请你再去圣胡安。”

      及川彻已经过了安检,往前走去。
      我努力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捕捉他的身影,他却忽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使我感到莫名的紧张和心慌,于是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及川彻!”
      声音直直地落在地面上,我没看到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我在叫他。我的手按着自己的心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格外快,凭借着当下的心情说出一些话。
      数秒后我又在人影交叠中看见他了。
      他或许听见了我说的话,或许没有。他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继续向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 及川彻x我 | 来自西太平洋的航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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