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古来寒江

9、白梅山庄篇 其九 苏大小姐

　　言溪瞧见阿斩的面色已不再那样苍白，有了孩童该有的些许红润，现在看来，靳柳的治疗确实十分有效。
　　“怎么样，放心了吧？”靳柳笑道，语气中还带有一丝丝的得意。
　　言溪顿首：“嗯，不知村长那边情况如何？”
　　“这个已由师父接手去办了。那日我左说右劝老村长都不肯稍微让步。回来告知师父后，他很快便得了法子，隔日就写出一纸书信差人送去了。”
　　言溪道：“是什么法子？”
　　靳柳仰面大笑：“哈哈哈，很绝妙的法子呢！”
　　随即他解释道：“师父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将他名下的土地平均分给那些村民，让他们免费劳作一年，期间他不得干扰、不得索要，生产出来的粮食五成归村民自己所有，三成上交白梅山庄作为此行的报酬，余下两成归他。”
　　言溪琢磨了片刻，道：“他会接受这样的选择吗？”
　　她觉着以村长的性格，是不会接受利益受损之事。
　　靳柳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道：“别急，还有。二是倘若他不这么做，那么不愿继续跟随他的村民，师父将会安排他们去往更好的农庄劳作，然后向他们收取适当的报酬。
　　要知道师父行医几十年，认识的土地主可不在少数，提供些勤勤恳恳农民过去，只是一纸书信就能解决的事。”
　　言溪心中慨叹，原来如此。
　　穆清风从中插这救济一脚，村长就不得不从中做一个选择了。
　　若是选择后者，对村长来说就失去了土生土长的廉价劳动力，说到底那是村民们活出感情的地方，外人到这里劳作，恐怕不会接受他的那些苛刻要求。
　　对村民来说，虽然可以摆脱村长的压迫，但也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乡，那也是难以割舍的事。
　　明白后，她道：“如此看来，他更可能选择前者。可那样的话一年后该怎么办，那些村民会不会再次回到往日受压迫的生活？”
　　靳柳顿了顿，开口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多少会有所改变的，至少村民见识过了阿斩的遭遇。说到底，想要彻底改变，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外人终究是外人，日子如何过，得看过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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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后，言溪怕打扰到阿斩休息，便打算就此告别。
　　可刚刚走出屋子，就听到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自大门方向传入庭院。
　　两人循声望去，瞧见潘令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还小跑着跟着几日前言溪见过一面的“苏大小姐”。
　　那位小姐腰间别扇，嘴里不停喊着：“潘令潘令，再带我去西园看看嘛，听说你们在那儿栽了不少新品种！”
　　潘令还是用往日那清冷的语气说道：“我累了，明日再说。”
　　苏大小姐不乐意，赶忙回复道：“可是今日天色还早啊，你看这天气，明日说不定会下雨哎！”
　　两人吵吵闹闹地出现在了庭院，潘令忽然看到靳柳与言溪站在那里，有些错愕。
　　她停住了脚步，向言溪问道：“你来干嘛？”
　　言溪老实回道：“我来看看阿斩。”
　　“看完了吗？”
　　“看完了。”言溪听她的语气，觉得她下一句就要赶自己走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说出口，于是她很快接道：“我这就……”
　　“你跟我来一下。”
　　“去……欸？”没等言溪问一句“去哪”，就已经被潘令抓住一条手臂往阁中走去。靳柳与苏大小姐相视一眼，不明所以。
　　言溪只听后面苏大小姐传来一句：“她谁啊？”
　　潘令将她带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面陈列着不少书籍，还有一些杂物，和一张床，大概是临时休息的地方。
　　潘令放开了言溪的手腕，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言溪没想到潘令力气这么大，拽着自己一路走来，虽说不远，但此时她的手腕生疼。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疼痛的地方，心中默念其粗鲁。
　　“拿着。”抱怨的功夫，潘令已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了言溪。
　　言溪见到潘令递过来的东西，感到十分诧异，这不是……酒吗？
　　潘令是想干嘛？她这里怎么会有酒？她不是讨厌这个？
　　潘令见言溪无动于衷，感到很奇怪，说道：“怎么？不想要我的酒？”
　　“不是，潘医师为何要给我这个？”言溪反问道。
　　“这是还你的，懂了吗？”
　　言溪想起在醉梦村的时候，自己贡献出了两坛美酒，不过她从没想过需要潘令还，那是她自愿的。
　　“懂了，不过不必了，两坛酒而已……”
　　“拿着。”潘令很执着。
　　“……”言溪望着再度伸过来的酒坛子已经到了自己的手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反抗。
　　“那里还有一些，你都带走吧。”潘令见言溪接过了酒坛子，便又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另外三坛一模一样的酒，随后又补充解释，“都是以前的病人送我的，我用不上。”
　　“真的不必了，我拿不下。”言溪看了一眼潘令所指的方向后，说道。
　　“你住哪儿？我叫人给你送去。”
　　“潘医师这般好心，莫不是在这酒里给我下药了？”言溪顿了一下，这与她心目中一身疏离的潘医师可不一样。
　　“呵。”潘令的面容终于发生变化，她笑出了声，随即一脸不怀好意地开始向言溪靠近。
　　言溪下意识向后退，谁知腿关节触碰到了身后一只碍事的椅子，退无可退。
　　潘令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脸上还挂着那莫名的微笑。
　　言溪顺势坐在了椅子上，她身体后倾，腰部抵在了桌棱上，一只胳膊肘抵在桌面，另一只手将酒抱在腹部。
　　又是那种感觉，上次被她抵在马车上的感觉。
　　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潘令迅速弯下腰，抬起两条胳膊放在桌面，就这么将言溪扣在身下。
　　她盯着言溪的双眸，不断凑近，直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然后轻启薄唇道：“你猜。”
　　“……”言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觉得潘令的瞳孔很漂亮。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有放。”潘令一边说着，一边直起了身子，双臂顺势交叉抱在胸前，心情似乎变得不错。
　　紧接着，她又问道：“不过，言大小姐似乎很害怕我，为何？”
　　言溪缓了口气，认真说道：“我有时的确不懂潘医师是何意，但你治病救人，受人敬仰，我也如此。”
　　“呵，你的意思是尊敬我？你很了解我吗？你真的知道我是好是坏吗，就敢让我屡次近身？”潘令冷笑一声，随即再次俯身靠近说道：“公主殿下，你未免有些太过天真。”
　　“……”
　　即使自己小时候就认为，眼前之人会是个救世济人的伟大医师，但人好像是会变的。
　　父亲言泉还在世的时候，带自己到过白梅山庄。
　　那时她总能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案前埋头，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熬药，有时在整理药材，有时还会被穆清风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总之，就透过那么一扇窗，言溪能看到她从日出待到日落，这让幼年的她印象深刻，并十分敬佩。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瘦弱但刻苦的女孩叫做潘令。
　　正回想着，耳畔传来潘令的声音：“你走吧，那些我会给你送去。”
　　回过神来，言溪因为刚才的对话让她对心目中潘令的形象产生动摇，她似乎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十三年未见的潘医师。
　　推开门，言溪瞥见一旁椅子上坐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仔细一看，正是苏云苓。她端着一杯青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香茶。
　　见到言溪出来后，她抬眼望去，与言溪投来的目光相对。
　　她笑得春风和煦，但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深不可测，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似是在专门等待屋中的潘令。
　　也不知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没有。
　　言溪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开了，听到身后紧接着传来呼喊潘令的亲切嗓音。
　　看来这光彩夺目的苏大小姐，是真的很喜欢潘医师。
　　言溪带了一坛酒回去，解开坛口周围紧箍的绳子，取下红布包裹的瓷盖，能够闻到一股浓烈的醉香与海棠的清香，大概就是海棠红无疑了，品质确属上乘。曾经听到卢叔抱怨过他下山买肉顺道买酒的时候总缺货。
　　说到卢叔，他来到山庄之后便沉迷于做饭，整日泡在灶房，言溪每次去见他他都是忙忙碌碌开开心心。
　　真是没想到，他上次做好的鱼明明还会在锅里吐泡泡。
　　次日晚些时候，言溪正盘坐在案前看书，山庄中的书籍大多都是一些医药学知识，言溪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因此卢叔下山时她有时也会跟去，挑选几册带有图文的志怪小说供自己睡前消遣。
　　故事配美酒，岂不乐哉。
　　“咚咚咚！”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言溪感到很奇怪：“哪位？”
　　“是我，潘令。”熟悉的声音响起。说者平静，听者诧异。
　　言溪想起昨日潘令说要给自己送酒，可是自己当时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住处。
　　不过转念一想，要打听到每位客人的住处对她来说只是张张口的事。
　　“请进。”
　　门外的人闻言，“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言溪见到潘令抱着一坛海棠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位年轻弟子，怀中抱了两坛。
　　潘令见到言溪后，示意那弟子把怀中的酒放过去，然后他自觉行礼离开了。
　　潘令关上了房门，走了过来。
　　她盘坐在言溪对面，将海棠红放在了案旁。
　　“想不到你亲自过来。”言溪率先开口道。
　　“今日晚上得空，正好四处走走散散心，便来了。”潘令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褂子盖在自己盘起来的长腿之上。
　　“怎么不去找那苏大小姐，来我这里不免乏味。”言溪起身向潘令后方的桌子走去，那里摆放着下人不久前送来的茶水。
　　潘令一笑：“苏云苓？呵，你知道她是谁吗？”
　　言溪只听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不知。”
　　“她是苏云茯的妹妹，云幕山庄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