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古来寒江

30、金鳞篇 其十三 恰好需要

　　路上，两人在马车中离得很近。
　　潘令靠在车厢捂着腰腹，嘴唇有些发白，言溪则坐在其身边满目担忧地望着她。
　　潘令觉得不习惯，挤出一个笑说道：“别这样看着我，出点血而已，死不了……”
　　她越是这样说，言溪越是不放心，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力支撑，只是一介凡人，失血过多的话，容易出事。
　　看着她伤口处的布料已完全被血浸湿，言溪开始解下自己腰间的束带。
　　潘令诧异：“这……这是作何？”
　　言溪不语，她解下束带后，又将外袍脱下。她将其叠成合适的厚度与尺寸，轻轻拿开了潘令按压在伤口处的手，随后把自己的外袍与那布料替换。
　　潘令这时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言溪俯身，将束带缠绕在潘令腰间，起到帮助固定的作用。
　　低头就能看到言溪的头顶，潘令忽然道：“你这外袍……挺贵的吧……”
　　言溪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道：“别说话。”
　　“哦。”
　　……
　　回到住宅时，潘令很快为自己处理好了伤势，还不忘为言溪熬了一副药，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言溪看着桌上那碗刺鼻苦涩的药汤，始终下不了决心。她十分抵触喝药这件事，但这是潘令忍痛为她熬出来的，她不忍辜负她的好意。
　　喝就喝！
　　言溪倒了一大碗茶水放在一旁，捧起那药汤屏气闭眼一饮而尽，可依旧味同嚼蜡。她立刻端起茶碗漱口，许久才缓过一口气。
　　随后，她轻手轻脚来到潘令的房间，想要看看她情况如何。
　　她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左右查看，一时间并未见到潘令的身影，可当她往床上一瞥，瞧见被子鼓鼓的，有着均匀的起伏，还有一只胳膊搭在上面。
　　似乎是睡着了。
　　言溪本想就此退出去不打扰她休息，可不知为何想再看她一眼。于是她轻轻走到床边，看向潘令熟睡的脸庞。
　　她生的也十分耐看，皮肤白暂，鼻梁直挺，眉骨偏高，两眼深邃，特别是碧绿色的瞳孔，如翡翠一般扣人心弦。
　　她闷青色的长发此时正散乱地压在身下，与平日里束起时的模样相比，失了几分清冷，添了几分迷人。
　　言溪握住她露在外面置于腹部的右手腕，感到有些冰凉，于是她将其埋入了被中，随后往上提了提被子，想要为她掖好被角。可这时潘令缓缓睁开了眼。
　　她迷迷糊糊道：“你做什么？”
　　言溪一颤，潘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棉柔，令人耳根发热。
　　“没做什么，看你情况如何。”言溪迅速收回双手。
　　潘令随即轻声细语满意地笑道：“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在关心我。”
　　言溪心中一急，道：“谁关心你，怎么这么自恋！”
　　“药喝了吗？”
　　“喝了。”
　　“嗯，回去歇息吧，我再睡会儿。”潘令说着就要闭眼。
　　言溪叫住她，艰难地吐出：“喂，你……怎么样啊？”
　　“好多了，要不……”潘令嘴角一弯，“你抱抱我，我会好得更快。”
　　言溪哑然，白了她一眼。
　　一定是吃错药了。
　　“开玩笑的，哈哈。快走吧。”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确实无需多虑。言溪总算放心了下来，轻轻离开了房间。
　　……
　　两日后，言溪正在屋内给言海写信，言阔忽然敲门说道：“小姐，有人来找潘医师。”
　　听罢，言溪放下笔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溪？”那人先是诧异，后又兴奋，“原来如此，阿令是来找你了。”
　　言溪不解道：“黎明姐，你怎么……”
　　黎明笑道：“我来找阿令。”
　　“她出去买药了，很快便回，你稍等片刻。”言溪招呼言阔去沏茶，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黎明问道：“是你让阿令来的？”
　　言溪诧异，她还想这么问她呢！她道：“没有啊，是她突然跑来，说是度假，我也不知为何。”
　　黎明陷入沉思：“哦？那就奇怪了……”
　　“她没和你们交代出门做何事吗？”
　　“没有，那天她突然就出门了，我们都不知道她所为何事，以为她很快便会回来，可过了好几日都不见踪影。前几日山庄一名常客告知我们他在金鳞见到了阿令，于是师父派我前来，不曾想在此处遇见你。”
　　“她是如何找到我的？”
　　黎明一笑：“呵呵，想必自有她的办法。阿令平时会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配方，有次我见到她和一条蛇在讲话，被我发现了她还挺不好意思，向我解释说给那蛇吃了什么实验药方。”
　　言溪倒吸一口凉气：“嗯……所以她是给我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究竟是吃了什么。可越想越觉得心慌，肯定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说不定还是不知道为好。
　　“嗯，想来是的，不过你不必担心，她不会给人吃有害之物，更不会在不知情的人身上做实验。”
　　谈话间，言阔已将茶水端了上来。
　　两人继续闲聊，没过多久，潘令果真出现在了大门口。她提着几袋药包走了几步，似是意识到院中有人在看她，于是抬眼望去，可下一秒就呆在了原地。
　　她结结巴巴道：“师，师姐……你怎么……”
　　黎明打趣道：“我怎么？怎么找到你的？看你的表情是不希望被我找到喽？”
　　潘令急忙辩解：“不不不，我只是有些好奇……”她缓缓来到了两人跟前。
　　“坐。”黎明让她坐下。
　　随后道：“怎么找到你的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一声不吭离开这么多天，师父已经生气了。”
　　潘令低头沉默不语。
　　黎明继续道：“去收拾一下，与小溪道个别，跟我回去吧。”
　　潘令抬头看向黎明，又看看言溪，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她道：“可不可以再等几日？”
　　“你还有什么重要之事吗？”
　　潘令看着言溪道：“她伤还没好，我想……”
　　言溪回道：“潘医师，我没事了，接下来我会老老实实静养的，再者说你也有伤在身，还是尽快回到山庄治疗比较好。”
　　见两人都劝自己回去，潘令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她如今还不能长时间离开山庄，因为一些应尽之事尚未完成。她必须回去处理。
　　沉默良久后，她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言溪开口道：“既如此，便就此告辞。”
　　不知为何，“就此告辞”这四个字传入言溪的耳中，竟会涌现出一股不舍。
　　与从白梅山庄离开时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对那里无牵无挂，走了便是走了，可如今却有了一丝感情。
　　但她不能这么做，今后的路程充满未知的风险，有时可能自身都难保，她不能让潘令去冒险。
　　况且，她留在白梅山庄能够救助更多的人，而不应为了自己一人，去做搭上性命之事。
　　言溪起身欠腰道：“这几日多谢关照了，告辞。”
　　……
　　潘令收拾好东西之后，跟着黎明走到了大门口，马车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而言溪与言阔、卢叔也跟着来到门前，目送着二人依次踏上马车。
　　黎明钻进马车之后，潘令撩起褂子准备抬脚上车，可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言溪，像是有话要说。
　　随后，她走到车窗前，对黎明讲道：“师姐，我想再与她说几句。”
　　黎明点头同意。
　　潘令卸下包袱扔到马车上，一把拉着言溪来到了房间里，“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言溪以为她是想临走之前再检查一下自己的伤势，可没想到对方却直接抱了上来。
　　这个怀抱已经不那么陌生了，甚至令人感到安心。
　　“潘令……”言溪下巴抵在潘令的肩头，轻声吐出她的名字。她觉得这是潘令想和自己做朋友，虽不清楚何故，但她明白这都是好意。
　　她们感受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回忆起这短暂相处时光的点点滴滴。
　　潘令不说话，搂在言溪腰间与背部的胳膊却又紧了紧。她的鼻息在言溪的脖颈间来回跃动，脑袋还轻轻蹭了蹭。
　　这是言溪第一次认真感受潘令的气息、体温以及心跳。她喜欢她身上的味道，犹如山涧中生长在甘泉边的稀世草药，清新又洁净。
　　于是乎，她下垂的双臂缓缓上抬，揽上了潘令的腰间。
　　哼……呼……
　　彼此之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似乎代替了言语诉说着离别。
　　不知过了多久，潘令才缓缓松开了怀抱，她捧着言溪的双肩，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照顾好自己，我会去找你的。”
　　言溪果断道：“不要，你不该插手此事。”
　　潘令皱眉：“怕我拖后腿？”
　　“不……”言溪做出了本能回答，可很快又正色改正道，“对，你太弱小了。”
　　潘令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可你也是啊……你需要我……”
　　言溪的脑海中闪过潘令趴在地上为自己挡箭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揪心，当时的确是运气好，再有下次，就不忍想象了。
　　她不希望下次的发生。
　　于是她后退一步道：“我并不需要你，只不过是我恰好受伤，你恰好出现罢了，换一个医师也是如此。”
　　只见潘令愣在原地，逐渐垂下了双目。
　　又一次对她说出这样刺耳的话，言溪也同她一样不好受，可是，她必须要让潘令放弃跟来的念头。
　　潘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良久之后，她低声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