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古来寒江

2、白梅山庄篇 其二 醉梦坡异变

　　言溪将写好的信系在鸟雀的右腿，然后轻轻抚摸它头上的羽毛，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家伙刚闭着眼睛享受了一番，就被催着出门了，“去吧。”
　　这只不太寻常的小家伙叫做凌皇鸟，因世代活跃在凌皇树周围而得名，叫声似雀，仅靠食白雪就能够填饱肚子，并且通人性，被零冬人视作雪山之间的精灵。
　　它们的羽毛整体呈浅蓝色，稍加白色修饰点缀，眉心处有上下两轮细长的金色弯月半身相扣，眼部还有金色眼线。
　　失去家园后，凌皇鸟一部分行踪不明，一部分被驯化成为送信的使者。它们的速度很快，顺风时，策马弛行七日，它们只需一日。
　　言溪为这只凌皇鸟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皇子”。
　　小时候在凌皇树下玩乐时，偶然瞧见一只鸟在专心致志地啄树皮。
　　言溪很好奇它为何如此，于是悄悄向它靠近。结果它被吓得叽叽喳喳飞上了高高的树梢，站在高处继续叽喳，似乎是在骂人。
　　从此以后，每逢看到这只呆呆的凌皇鸟在啄树皮，言溪就会悄悄地靠近它然后吓它一跳，这只笨鸟每次都会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
　　时间长了，它竟学会了报复。
　　它会在言溪找它的时候躲起来，然后突然出现吓她一跳，得逞之后还会开心地飞来飞去。
　　凌皇树被毁之后，这只凌皇鸟留在了言溪身边，成为孤独的公主殿下最亲密的伙伴。
　　来到白梅山庄的这几日，言溪也如它一般好动起来，这里的一切都与故土不同。
　　一日，她不知不觉来到一片药园，一眼望去四下无人，就想靠近瞧瞧这么大一片千姿百态的草药。
　　谁知刚刚走近，就被人冷声喊住了，“不许动。”
　　言溪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衣袍的女子正朝她走来，有些眼熟……
　　待她越走越近，言溪确认是初至白梅山庄那晚遇见的女子。
　　“又是你。”女子的语气波澜不惊，她抱起双臂，眼神带有一丝嫌弃。
　　言溪恍然觉得，女子的声音似山间清泉，净澈舒凉，又似当空皓月，清冷无垠。
　　她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知道自己似乎又犯错了，于是小声道：“我……”
　　女子质问：“此地不许闲杂人进入，你不知道吗？”
　　言溪慌乱：“啊……我不知。”
　　女子冷漠道：“出去，这里不是游玩之处。”
　　“那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言溪指了指药园周围，那里有一片空地，应该是药园的休息区。
　　“不可以。”
　　拒绝得如此果断，看来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言溪只得转身退出药园。果然在别人的地盘，还是少了些底气。
　　可这也让言溪心中疑惑，这女子为何可以在前院值班，也可以在后院种药？
　　据她所知，白梅山庄的医师职位分明，各自有各自的职责范畴，而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是这样。来去自如，个性奇特。
　　言溪只能想到，此人与那些普通医师不是一个级别。
　　白梅山庄医师众多，且出名的医师不少，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医药山庄，名气与实力仅次于云幕山庄，排名第二。
　　庄主穆清风从医四十余年，一生未娶妻，献身于医学，他凭一己之力逐渐发展起白梅山庄，慕名前来拜师的弟子数不胜数。
　　但他从小带大的亲传弟子仅有三位，一名靳柳，二名黎明，三名潘令。
　　这三人年轻且医术高超，每一位都有超越师父的资质，是穆清风的骄傲。
　　这天晚上，言溪被穆清风叫去吃饭，说是今日人齐。
　　这么一想，来这里几日了，确实还未见到过那位潘医师，言溪忽然想到今日在药园里见到的那位女子，那年纪与气质……
　　等等，该不会……
　　言溪刚坐下不久，潘医师就来了。
　　果然，第六感很强。还真是她。
　　潘令看到师父身旁的言溪，有些疑惑。她知道师父偶尔也会邀请一些客人朋友共进晚餐。不过大多数时候，不是在家里，而是到外面。
　　“阿令，快来，坐小溪旁边。”穆清风急忙招呼她落座。
　　潘令坐下，也没多看言溪一眼，等待师父发话。
　　言溪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不知她会不会提到今日自己擅自进入药园之事。
　　穆清风笑问：“阿令，你可认得她？”
　　潘令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平静地道：“不认得。”
　　对面的黎明也笑了笑，说道：“那时候她们才多大，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况且阿令还没什么玩乐时间。”
　　靳柳神情一变，装作难过，叹息道：“师妹说的对，小时候师父管的严，咱们三个整日都被安排在百草阁里与药材打交道，不见活人，可怜得很呐。”
　　黎明抬起衣袖，掩嘴偷乐。
　　穆清风收起笑容，看着靳柳道：“你对为师有意见？”
　　靳柳急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
　　言溪看得出他们师徒关系很好，以上的言谈都只是饭桌上的玩笑罢了。
　　其实言溪对潘令有些印象，只记得她整日坐在窗前埋头苦学，从不出门与其他孩子玩耍。
　　现在想来，十岁的潘令竟有那样的毅力，言溪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穆清风喝了一口茶，吩咐了几句：“阿令，小溪从小体弱多病，你与她年纪相仿，闲时多多关照她。”
　　“嗯。”潘令答应。
　　可言溪觉得，像她这样又忙又冷漠的人，很可能只是随口敷衍了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
　　不出所料的，她此后依然很少见到潘令。
　　只是偶尔会在晚上亮起灯火的走廊上碰到刚刚忙完的她。两人会打招呼，但每次都是言溪先开口。
　　不过，似乎每次碰面，言溪都正好提着刚得来的酒，她能感到潘医师的注意力从自己脸上转移到自己手上，然后厌恶般地离去。
　　听人说，潘医师特别讨厌酒味。
　　但这是言溪的必需品，只有酒才能暂时抑制住自己心口处的疼痛。起初只是疼痛发作时才喝上几口，如今已是习惯它的味道，每隔几日便要喝一壶。
　　……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如同拥抱着一只软绵绵的绵羊，这是在家乡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言溪坐在楼顶看风景，享受暖阳。
　　忽然，她低头看见穆清风大步流星地向前院赶去，后面还跟了几名慌慌张张的医师，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言溪闲来无事，便悄悄跟来前院，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不知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见到穆清风来了，大家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言溪也趁机挤了过去。
　　只见那里跪着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灰头土脸，哭喊着要见穆庄主，不然就跪死在这里。
　　见到庄主来了之后，爬过去就要抱其大腿，但被两个弟子拦住，一人抓着一条手臂。
　　“小伙子，你到底有何事非要见老夫不可啊？”穆清风很是无奈，他刚刚正忙着捣鼓新的草药配方，却听到看门的弟子说门口正在闹这么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梅山庄医死人，家属跑这里来砸招牌了呢。
　　年轻人哀求道：“庄主，求求你，救救我们村子！”
　　穆清风问：“你们村如何？”
　　“一大半的村民好像都中毒了，每天除了发一阵疯，就是昏睡不醒，请过去的医师们不仅毫无头绪，还被吓跑了！”
　　“竟有这等事？”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穆清风也有些错愕，又问：“村子在哪里，有多少人？”
　　年轻人头往后一扭，表明方向，激动道：“在，在白梅山庄西南方的醉梦坡，有近百人！”
　　“这么多人？！”众人哗然。
　　一位围观者说道：“我两月前还从醉梦坡路过，好像没什么异常啊，那儿的人还都很热情呢。”
　　年轻人见有人质疑，慌张道：“是十几日前突然发生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穆清风摸了摸胡子，道：“那你大老远跑来我这山庄是打算把老夫拽过去喽？”
　　年轻人语气软了下来，“穆庄主能去最好不过，只不过……”
　　“怎么？”
　　“嗯……我们村可能拿不出那么多钱……可是，还是求求您救救他们，只要是我们有的，您要什么都没问题！”
　　穆清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四十多年过去，他依旧如第一次见到没钱治病的穷人那般，心中无尽酸楚。
　　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其实很多都是不远万里前来求医的患者，只因白梅山庄的医师医术了得，且体谅百姓。
　　“穆庄主，求求你，求求你！”那人认为庄主拒绝了他，身子要往下压给他磕头，可惜他的双臂被人拉着，额头无法触地。
　　穆清风再次叹气，这回终是下了决定，“你先起来，老夫会安排人随你去的。”
　　年轻人双眼放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前跪走了一丝距离，道：“啊，真的吗？太好啦！还请派些神医相助啊！”
　　“好了好了，老夫这就给你去叫人。”
　　正欲转身，穆清风瞧见言溪在一旁看热闹，于是摆摆手让她跟来。
　　随后，他将言溪带至靳柳与潘令面前，让他们二人带些人手前去醉梦坡一探究竟，“把小溪也带上。”
　　潘令皱眉问：“为何？那里可不是玩乐的地方。”
　　穆清风摇了摇头，表示她的理解不对，“此程或有风险，小溪武艺高强，关键时候定能派上用场。”
　　靳柳闻言，看向言溪笑道：“听说零冬人人能武，战力不俗，真想见识一下。”
　　言溪并未言语，只是客气地一笑。如今家族衰落，令世人唏嘘，她不愿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