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古来寒江

1、白梅山庄篇 其一 雪落千年

　　这是言溪来到白梅山庄的第一天。
　　清晨，她被清脆的鸟叫声唤醒，伸了个懒腰推开桌前的香木百叶窗。
　　昨日她到这里时，时候已不早，并未注意这院中的景致，这时细看，仿佛置身盆景之中。
　　此地遍布白梅树，风儿一吹，花瓣便如雪花般轻柔地飞舞，盘旋着不愿下落，似乎想要在归根前最后看一眼世间。这花香清逸幽雅，味道很淡，却催人欲醉。
　　言溪来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白色外袍披在身上，随后来到镜前整理衣装。镜中映出她不凡的容颜。
　　她有着一头淡淡的蓝发，后脑简单扎一束短辫，脸左侧垂着一小缕用红绳束起的发丝，右耳挂着一只银亮的雪花状耳饰。
　　一双桃花眼中嵌着两颗碧蓝色的瞳孔，白衣罩体，边缘略带花纹，若是近距离看，定能看出布料之精细。
　　整理完毕后，她瞥见桌上一盏熄了的油灯，这是昨晚一名医师借给自己照明用的。
　　这时，言溪在屋内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与说话声，听声音，大概是要见的人来了。
　　她昨日晚些时候才来到此地，在这临时的客房休息了一晚，该见的人还未见到。
　　门敞开着，一名老者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在一个普通弟子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小溪，好久不见！快让爷爷看看。”老者见到言溪甚是兴奋，亲切地上前握住她的肩头，慈祥地打量着，“真是越来越漂亮啦！”
　　“穆爷爷过奖了，好久不见。”言溪一手放在背后，一手轻掩腰间，微微欠身，向面前的长辈问好，“您这些年身体可还好？”
　　她口中的穆爷爷便是这白梅山庄的庄主，全名穆清风，从医四十余年，是自己父亲生前的挚友。
　　穆清风道：“这些年身体还算硬朗，不用担心。倒是你，从小身子就不好，这次来可得好好养一养，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随后，他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先后向言溪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徒弟靳柳，你可以叫他靳大哥。”
　　名为靳柳的男子向她行礼，他年龄虽要大一点，但自知身份有些悬殊，还是要行礼。
　　言溪也立刻微微弯腰回礼。
　　“这是我的二徒弟黎明，你可以叫她黎姐姐。”
　　二人互相行礼。
　　“这是我的挚友言大城主的女儿——言溪，都是自己人，你们可以叫她小溪。”穆清风向自己的两个徒弟介绍道，随后又转向言溪，“你们小时候应该见过，不过你那时太小，想必对他们没什么印象，日后有需求尽管对他们开口。哦，还有阿令，她今日有事，日后我再带你见她。”
　　“嗯，多谢穆爷爷。”
　　两人随后又单独聊了一些往事，可一谈到自己的家乡，言溪便觉得心口难受，十三年来，那里似乎只有痛苦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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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茫茫的雪山群中，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
　　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只有朝夕日夜之别，风与雪在土地上流连，见证了千年风起云涌。
　　那里叫做零冬，是世间冰元素力量最为纯粹之地，百年以来被言氏一族统领。
　　本是一处强盛安康之地，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而城破血流……
　　穆清风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挚友的逝去也是他心口的一道裂痕。
　　于是他话锋一转，要带言溪去一栋三层高的香木住宅楼，这是他收到言溪要来的消息后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
　　紧邻温泉浴池，鸟语花香，十分僻静，是后院最舒适的住所。
　　白梅山庄的前院主要是抓药看病的地方，分布着两个大药房以及几个小药房，能够满足绝大多数前来求医者的需求。
　　此外还有几处住宅区，是为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人提供的住所，部分山庄弟子也住在这里。
　　后院则是山庄的主心骨所在，住着一些级别较高的医师，他们在这里钻研医术、炼制丹药、培育草药等等。
　　这里还有学堂、藏经阁、储药室等充斥着医学气息的场所。
　　再往后就是大片的药园，是严禁闲杂人等进入的园区。
　　穆清风走后，言溪又瞥见那盏油灯，这次脑中浮现出那个冷漠清高的医师面容。
　　那人有些难忘，毕竟从未有人敢那样与自己说话。想来没有那层身份在，别人怎样对待自己实在不好说。
　　昨日亥时，她和随从卢叔历经七日，终于从故乡跋涉至此，本想直接去见穆清风，可却在前院迷了路。
　　虽说幼时曾经来过此地，可那已是十三年前之事，山庄布局什么的，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
　　言溪想找个人问问路，不巧此时已晚，山庄内一片漆黑不说，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亮堂堂的大药房，里面竟然空无一人，言溪心想：难不成是值班的医师跑去偷懒了？
　　她朝里面喊了几声，却也不见动静。
　　这时她瞧见墙角处有一扇小门，白色的门帘只遮住了上面一半。它轻轻摆动着，里面像是有风。
　　言溪让卢叔先待在这里，自己进去探探有没有人。
　　她掀开门帘向里面探头，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只见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黄褐色的药包，旁边还挂着写着标记的木牌。看来，这是一间储藏室。
　　正前方还有一扇半掩着的门，言溪可以感受到，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院子，一半的空间都晾着草药，还有一半是空着的，角落放着一只水桶大的陶瓷罐子，并未见到有人。
　　不过一旁的小石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想来是有人暂时离去，再等片刻，就会回来了吧。
　　咣当咣当。
　　那罐子突然剧烈摇晃了一番，里面像是有活物在挣扎。
　　言溪好奇，便走近想要看看。
　　等她来到面前时，那罐子却平静了下来，里面之物似乎能感知到有人靠近。
　　罐子盖上压着几块石头，言溪慢慢将其拿开，随后双手缓缓抬起了盖子。
　　“住手，离开那儿！”
　　言溪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到，扭头往那边看，只见是一位身穿墨绿色长袍的女子，正严肃地朝自己走来。
　　她的身材修长端正，得仙风道骨之姿，闷青色的长发被一根红绳束起盘在脑后，一双丹凤眼中镶着两颗通透绝妙的“翡翠”。
　　言溪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惹那人生气了。
　　这是，言溪察觉到罐中传来一阵阴冷的气息，她立刻回过神来。与此同时，罐上乍现一条细长的青蛇，张开利齿便朝言溪袭了过来，犹如一道青色闪电。
　　那女子已是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
　　可言溪并未慌乱，既然已察觉到它，那便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她只瞪了那青蛇一眼，它便变为了冰雕，从半空摔到了地上。
　　那女子快步来到言溪面前，不等她开口，言溪先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她并未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误会此人了。
　　她以为这女子会来询问自己是否有受惊，可不曾想，女子却先冲到那青蛇面前查看情况。
　　“你做了什么？你把它弄死了？”女子单膝跪在地上，抬头质问言溪。
　　言溪急忙道：“没有，它还活着……”
　　女子命令道：“解了！”
　　言溪闻言，连忙将手放在那冰雕上，她微微催力，指尖处即刻升起了浅蓝色的光芒，不一会儿的功夫，冰便全部化去。
　　青蛇已无力行动，趴在地上虚弱地吐着信子。
　　女子一下便抓住它的七寸，将其提了起来，走到一旁重新找了一只小了点的罐子，将它封在了里面。
　　随后，女子来到言溪面前，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盖子，问道：“你是何人？”
　　言溪被其清冷的气场影响，说话竟比平时弱了三分，道：“我是穆庄主多年未见的朋友，远道而来，不想在山庄迷了路，可否请姐姐指个路？”
　　“远道而来？”女子看着言溪的脸，眉头收了几分，“从何处来？”
　　言溪不想暴露身份，于是道：“嗯……北方的山里。”
　　女子若有所思，没有再问下去，转而道：“庄主已经歇息了，你明日再去见他。”
　　“欸？”言溪慌乱，那今晚自己该何去何从？
　　所幸女子又道：“今晚你去客房。”
　　就这样，言溪带着女子给的油灯，和卢叔一起，朝着她所指的方向来到了这边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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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溪坐在桌边沉默良久，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乡。而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放松心情。
　　十三年前，故土历经浩劫，她被剧毒利刃所刺，虽侥幸活下来，但心口的撕裂感从那时起就不停地折磨着自己。
　　那利刃带着世间无解之蛊毒，侵入自己的身体，发作时如万箭穿心。
　　双亲为保护百姓而离世，让仅仅长自己五岁的哥哥承担了太多，十二岁就不得不坐上一城之主的位置。
　　他一边领导全城恢复生机与秩序，处理堆积如山的文卷，一边想尽办法为妹妹治疗，但一切都是徒劳，终究是石子入海。
　　言溪心疼哥哥，也忍受不了心口的疼痛，好几次割腕轻生，但都被及时发现，兄妹俩相拥而泣，互相说着抱歉。
　　后来虽然被言溪找到能缓解疼痛的方法，就没有再想着割腕，但心情还是沉闷不已。
　　忽然有一天，言溪想要离开故土出去转转，起初哥哥始终放心不下，但最后还是顺了妹妹的意。
　　也许换一种生活方式，心态会发生改变呢。
　　他只求她能够平平安安活得开心，他们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于是他派卢叔跟随言溪，前往父亲生前的挚友穆老庄主处。让其放松的同时，也能让自己放心。
　　夜深，虫鸣，言溪取纸铺平，一只巴掌大的蓝白鸟雀忽然叽叽喳喳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屋内月光倾洒的桌面。
　　言溪提笔。
　　吾兄：
　　我与卢叔二人跋涉七日有余，已于昨日到达白梅山庄，路见美景，令人心旷神怡。
　　穆爷爷身体安康，已代哥哥向他问好。
　　无雪的日子，会偶感炎热，令人疲惫。此处的风也与故乡有别，能闻到许多不曾闻到过的气味，如有机会，很想知道它们来自何方。
　　今后的日子，我会好好体会，勿念。
　　即颂近安
　　溪敬上
　　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