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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Episode 20. 会面 ...

  •   Episode 20. 会面 Meeting

      等待也是种信念,海的爱太深,时间太浅。
      ——欧内斯特·海明威《老人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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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戈尔斯城堡位于东欧,毗邻海边,是12世纪十字军东征时,由拜占庭的能工巧匠建造而成。经过数百年的时光淘洗,经历了数十次的改建和修缮,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战争攻防功能,而是更趋近于一个地理风景独好的宜居地,迎送了一代又一代的主人。
      它的主人有权震天下的诸侯亲王,亦有富可敌国的商贾豪绅;有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亦有源远积厚的豪门世家;有举足轻重的王侯将相,亦有炙手可热的达官贵人。
      每一个都是时代的名门望族,其影响之深远、地位之特殊不容置喙。
      西维亚便是当今的所有者。
      这里是上等人的栖居地,一川风月,沐露梳风,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惬意。她偶尔有空便会来到这里小住几天放松心情,权当年终度假了。
      异象一事令她焦灼不安,索性她便把绝大部分事务都移交给了使魔,独自到了万里之外的城堡里。
      现在倒是不用时刻注意着把握好手中的权力了呢,在生死面前,其他一切都是一纸空谈。
      “老师,多年未见,您还是那么年轻。”黑发的青年低垂了眼帘,冷肃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有一副年轻的皮囊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西维亚不由得换上了搁置许久的教导口吻,看到高出她半个头的青年,旋即放松了眉眼,回应道,“你长大了,怜司。”
      略带腥咸的海风将少女的长发吹得肆意飘荡起来,她对面的青年亦是如此。
      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一片流金滩涂,在这安适的空气中兀自闪闪发光。
      海鸥飞过,鸣声阵阵。
      眼前少女立于风中,流风回雪之姿,青年看着她一成未变的脸,仿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您这一走就几乎再也没有回来。我们……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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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近正午,阳光更烈,气温逐渐升高。金光闪烁,茫茫一片,天高海阔更觉舒畅。
      两人在靠海的内庭侧厅相对而坐,空气荫凉,落地窗透过了明亮的日光。
      “其他人还好吗?”西维亚问道。
      “都还说得过去,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感觉你性格变得更好了,呵呵。”她示意怜司讲得详细一点,“具体说说?”
      怜司在路上就设想了他们见面的场景,料到她会问这些,早已想好了回答。
      他略一停顿便说道:“我和修已经成年,开始接管少许家族事务。三胞胎和以前一样,虽说游手好闲,但学业也说得过去。”
      “至于昴,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更多了。”
      也是,才不过二十多年,对于吸血鬼漫长的一生来说,就是弹指一挥间,实在太短了。
      六子是她教出来的学生,但她不会要求他们有多优秀,因为他们拥有独立的人格,他们的生活由他们自己选择。
      “你怎么突然联系了我?”西维亚问道,“是为何事?”
      这么些年她和六子几乎断了来往,只是偶尔向使魔过问一下他们的情况,但也仅限于此。
      “果然瞒不过您啊。”
      “我听说了一些有关您的不好的传闻。”怜司斟酌着开口道,“他们说,这次的异象和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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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的传播速度往往远小于谣言,因为人们只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西维亚早就知道,那些谣言全都是出自康斯坦斯之手。
      正如那古话常说,我不犯人,然时有宵小之徒犯我。
      可她没法声张,谣言本就是流散四方的虚无之物,蛇族大可以祸水东引,假称是听信他人讹传,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的魔力和裂隙中泄露出的气息如出一辙,甚至这份共鸣引发了她的魔力波动,这是不争的事实。
      有心者总会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加以宣扬,将其变作自己的武器。他们善假他人之手,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三人成虎,子虚乌有的东西便会成真;三告投杼,亦真亦假的消息空穴来风。有时人也会被言语和表象蒙蔽,相信那些故意捏造的事实。
      魔界之上,君王的猜忌是燎原的野草,稍有苗头便会肆意疯长。
      可惜她直至今日,也没能撼动魔王的地位,对方不动如山,巍巍然安坐高堂之上。
      那是她未竟的事业,她已经把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了使魔,他们会替她打点好一切。
      “我会为了天下的人负责,而非是你,布拉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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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暂时不需要你操心,怜司。”西维亚淡淡地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难得见一面,不如说点轻松的话题吧。”
      西维亚早已看出怜司眉宇间的思虑,想必他这些年过得也不是特别舒心。她毕竟是长辈,两人所经历的事情相差太大,没法与他讨论这些官场上的话题,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唔,这么看来,怜司和他父亲倒是越发相似了。他和年轻时的卡尔一样,意志坚定,心思缜密,想到什么就会去执行,目标明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该说不愧是父子俩么?连做事风格都很相像,旁人只要接触过就能感受到。
      “说起来,您不是第一个我对着说自己学过拉丁语的老师。”怜司放下茶杯,回忆道,“我之前也同其他老师讲过。”
      “嗯?”
      “可他们不是唯唯诺诺地连声答应,说我不用跟着上课,就是教育我一同听课,说他不能光拿钱不办事。”
      西维亚听出了青年话里的意思,她提醒道:“怜司,他们若是像我一样随意,不知道早被送去下大狱多少次了。你要知道,我们本就身份不同。”
      她坚持是因为她有她的底气,但不能因此说其他人不守师德,那与扭曲是非无异。
      她很讲究上下等级,同样也清楚这种制度的便利和弊端,就事论事而已。
      “我知道……总归我最认可的还是您,西维亚老师。”逆卷怜司说道,“您教会了我们很多。”
      “你比你父亲单纯多了,怜司。”西维亚低声说道,“真希望能看着你慢慢成长起来呀。”
      “我会的,老师。”
      少女置若罔闻,她知道青年会错了她的意思,但她没有解释。时间流转,飘游的神思仿佛将她的目光牵引到无尽远方——那里是未知的世界,时间静止的故园。

      逆卷怜司在西维亚这里用过午餐和下午茶,便启程回了逆卷家。原因无他,只是西维亚要离开宅邸办事,作为客人的他留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克己守礼的他便主动起身告辞。
      尽管西维亚说时候还早,他可以在宅子里多逛逛,等晚点再回去也不迟,他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他不想给西维亚添麻烦。
      “那么,再见了,老师。”
      青年深蓝色的眼瞳中映出黑发少女的脸庞,他看着她,仿佛天空陷落阳光,离绪汹涌,有一瞬甚至恍惚这是诀别。
      因着这份奇怪的感觉,转身前,他叫住少女,鬼使神差地问道:“老师,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平常却又不合时宜的问题让西维亚愣了一下。她移开了视线,无法消散的情绪萦绕心头,开口却是冷声说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那一刻逆卷怜司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他回过头来,兀自凝眉冥思苦想。
      瞬息却猛然惊觉,原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心中那个反复疑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
      他望向夕阳将近的前路,忽感茫然,旧日一幕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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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很暖和的傍晚。
      少年的他坐在摇晃的秋千上,终于问出了那个他疑惑已久的问题:
      “老师,人为什么活着呢?”
      问完他有些后悔,只见老师罕见地沉默了,脸上的表情也低沉下来。他只当是这个问题或许有什么不妥,惹得老师不快,便有些局促地放下了手中的书。
      “……我也不知。”西维亚抬眸,平静地说道,“可能人生在世,谁都想过这个永恒的哲学问题。”
      “我听说,有少数派主张消极避世,他们一日不弄清活着的意义,便一日不认真工作。”怜司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他们中有人还带头总结出了一条理论:‘从生活中解脱的办法就是否定生存价值意志’。[1]”
      “嗯?你了解相当多流派啊。”西维亚多看了少年两眼,心下生出赞许之意。他说的那位学者提出了不少针砭时弊的看法,近来思想界最为流行的就是他的厌世主义。
      “类似于‘世界是我的表象,表象是意志的显现’?”西维亚举了个例子,“我个人觉得很唯心主义呢。”
      “我也这么想。但是倘若通读他的论著,却又觉得不无道理。”少年挥起右手,看起来情绪有些高涨,但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向西维亚,止住了自己的话头。
      “比如?”
      西维亚顺势问道。
      平时和卡尔聊天惯了,她倒是不介意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嗯,就我目前所想,我作为‘我’这个个体所感知到的世界,不外乎都是通过视、听、味、嗅、触这无感,把外界信号传入到我的脑海中,再由思维对其进行加工分析。”少年声音清亮中带着些沉稳,在理清思路的同时尽可能用自己觉得简练的话表达出来,越是讲述越是不由得变得投入。
      “所以我想,人死灯灭,人对死后的世界一无所知——不,根本没有死后的世界,不然我们没道理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么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世界即是我意志的体现’?”少年微微偏头发问。
      “言之有理。”西维亚之前就对这些学者深有了解,理解起来少年的意思自然毫不费力,“独立思考是有益之事,不过要注意不要陷入某些哲学家的诡辩。”
      “嘛,不过怜司是那种很有目标和条理的吧。既然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带着问题出发吧,我觉得你会因此前进得更快。”
      她拍了拍他的肩。
      当年的他只觉得这似乎是个中肯且不错的提议,便遵从着这条路,一直一直向前行走。
      此去经年,此时的他终于明白,原来追寻答案的过程所带给他的价值,早已超过了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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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站在圣布达佩斯大教堂缤纷的彩窗前,少女的眼眸因世界的低语染上迷茫之色。
      教士被赋予了赦罪的权柄[2],他们宽恕或是惩戒信徒,把神意传播给天下的众生。许多人相信他们是圣子的门徒,便将自己的罪孽和忧患悉数告知,渴求得到上天的原宥。
      “你有什么困惑吗,孩子?”
      西维亚微微侧头,原是这里的神官在同她讲话。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也可能……我没有做错。”西维亚的表情略显复杂,“我在想,我今后要做的,会不会也是一个错误呢。”
      温和的修士在胸口浅浅划了一个十字,说道:“我在中国游学时,曾听到那边的大师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渡世人,可无人渡我,唯有自渡。’ ”
      “不管怎样,主会赦免你的,我的孩子。”慈祥的神父说道。
      西维亚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他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向着大门走去。
      打开门扉的那一刻,她看到旁边那个眼熟的人缓缓抬起了帽檐。
      “西维亚,你早年间犯下的罪,可没法让你升上天堂啊。”康斯坦斯嘲讽道,“你早就是撒旦的信徒了。”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定罪,也从来都没想过要赎罪。”西维亚平静地说道,“做这些事只是出于自己的喜好罢了,仅此而已。”
      若是讲究救赎这一说,那追溯到亚当和夏娃违背上帝的旨意开始,人类就犯有原罪了,更何况以后种种。
      更何况,在魔界的体制里,没有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既是如此,连事情角度和标准都无法统一,那是非功过,黑白曲直,又如何评说?
      她的所做,仅仅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罢了。
      就像过去无数个与卡尔举杯邀月的夜晚一样,于把酒言欢中获得片刻安宁。面对男人的问题,她曾有一次弯了眼睛,欢快地说道:
      “我不讨厌这个世界哦,它让人既厌倦又沉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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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参考自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1860)的思想主张。他是哲学史上第一个公开反对理性主义哲学的人,唯意志论的创始人。叔本华认为意志的本质是非理性的欲望,理念是连接意志和表象的中间环节。他认为人从生存的痛苦中获得最终解脱的唯一途径就是否定生存意志。
      [2] 出自《新约·约翰福音》:耶稣在复活后对门徒们显现,并向他们吹一口气,指示说:“你们受圣灵。你们赦免谁的罪,谁的罪就赦免了。你们留下谁的罪,谁的罪就留下了。
      [3] 化用自赫尔曼·黑塞《无常》:“啊,五光十色令人眩晕的世界,你多么令人厌,你多么令人倦,你多么令人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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