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恋人]彼岸伊甸》叶凛

20、Episode 19. 天使

　　Episode 19. 天使 Angel

　　天庭的光永明，地上的阴影无常；像铺有彩色玻璃的屋顶，生命以其色泽玷污了永恒的白光，直到死亡踏碎它为止。
　　——比希·雪莱《阿童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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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万物皆具有二象性，某些重要之事尤是如此。
　　它们彼此相互对立，却又相互转化。
　　黑与白，是或非，有和无。
　　引渡生与死的，是生命；跨越尘世与伊甸的，却只有时间。
　　因为时间是无限的[1]，伊甸园诞生于时间的裂缝，只有在无限的时间中才能产生无限的可能，经历过无穷无尽的时间后才能抵达伊甸所在的地方[2]。
　　正如人死后，由量子[3]组成的生命再次分解为量子，回归宇宙。尽管□□消散，但组成它们的微粒不会消弭。它们散落在世界各处，然后不断地相互碰撞，随机重组，再次诞生，最终重新回归成组新的生命。
　　可无数量子组成同种事物的概率太过渺小，甚至无限接近于无。因此世界上从未有过转世重生之人的出现。
　　它们随着时间流动飘散，分裂重组，不停分合，直到这些组成某人或某物的全部量子经历过无数次的组合，再次重聚，某种意义上这个人或物就实现了“转世轮回”。
　　而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的能量不会消失，也不会创生，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变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4]。他们循环往复，转化不停。
　　度量三维世界的时间没有起点，可以无限向前追溯；时间亦没有终点，可以无限向后延续[5]。
　　无论生命诞生于何时，消逝于何时，都会在无尽的时间中拥有自己的位置[6]。
　　有人说宇宙分为表世界和里世界两种，二者互为平行世界[7]，如同DNA双螺旋一样相伴相生。但实际上真正的世界分为无数个平行世界——经由不同量子的碰撞等无规则运动，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从当前世界衍生出无限个平行世界。这些世界以一种类似双螺旋、却又比双螺旋更高维的结构相互缠绕，共同组成了宏观意义上的整个“世界”[8]。
　　世界在进化的同时，此间的矛盾也在不断积累，直至爆发生成所谓的暗物质，诱发一个世界向另一个平行世界转变。此即为“螺旋消解”。
　　此中发生的流血和死亡并不是为了维持现有的世界，而是为了两个世界的融合。
　　到那时，会有一个世界因此而被吞噬，完全转化成另一个。
　　这便是“神”告诉西维亚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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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随着太阳升起再度降临，风轻云淡。站在鲜花盛开的庭院里，西维亚就能暂时离开那些充满鲜血与硝烟的战场。
　　卡尔自和西维亚熟识后就频频一起办事，连带着教了她不少东西。
　　包括各种世家的恩怨情仇，待人处事的方式，交流谈话的一些技巧等等。虽然最后一个套话说话的技术西维亚很难掌握，但总归学会了不少东西。
　　果然稍微有些诸如此类的知识会轻松很多。
　　她从来都是想问就问，因为她知道卡尔会知无不言，他太强了，根本不担心自己积累的经验为人所用。
　　“如果那个人你不想正面对付他，那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当然要耐心等待了，西维亚。”男人眯起眼睛，神情狡黠如一只老成的白毛狐狸，“你不妨给他设一个小小的陷阱，尤其是在他不擅长的领域。”
　　“陷阱……么？”西维亚想了想，觉得这对她来说还是过于抽象，“比如——”
　　“比如奈菲塔，她单纯自大，如果她威胁到你在魔王那里的名声，那么你可以安插两个侍女去服侍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以抓住她的破绽。”男人举了个例子，解释道，“至于为什么是两个，只要条件开得足够诱人，一个人很容易被收买，这对你和奈菲塔都是同理，所以多加一个人便是一份保障。”
　　“还有之前你刚上任给你假账的男爵，也是同样的道理。”
　　西维亚听完，无奈感叹道：“每次听你讲各种阴谋诡计我都醍醐灌顶，你到底有多少还没使出来的手段？”
　　“毕竟一直处在这种环境里，有很多学以致用的机会。”男人笑道，“你还太年轻。”
　　“嘛，就这样边学边用，好在我也这么过来了。”西维亚无所谓道。

　　“和这些人交往太无趣了，所以我会想出这些顺理成章的对策。”卡尔淡淡说道，“我更愿意把精力放在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方。”
　　“比如，科学？”西维亚打趣道，“或者说，未来？”
　　“魔王知道你的研究吗？”
　　“应该知道一些。”男人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但他也不能奈我何。一旦除掉我，血族群龙无首，还有不少是他曾经的反对派，势必起兵谋反，争夺族长之位。”
　　“哦？那魔王当年让我除掉的名单里血族的人很少，就是因为顾忌你吗？”西维亚饶有兴趣地微笑问道。
　　“当然还有我帮忙处理各种反对派证据的原因，是我保下了他们。”男人回答道。
　　“这么一比我还真是无依无靠，哪里有支持我的人。”西维亚想到自己，有些心情复杂，“不过好处就是我没有拥护者，同时也不存在叛党。”
　　“哈哈哈倒是可以这么说。”男人赞同地说道，“你生性凉薄，也不愿做面子功夫，自然没法笼络人心。”
　　“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你了，卡尔。”西维亚垂下眼眸，感叹道，“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可怕，跟襁褓里的婴儿似的。”
　　“强者向来都是如此，不必自责，西维亚。无需为了迎合他人而自降身份。”男人温和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里带了安哄的意味。
　　少女闭了闭眼，抬头不语。
　　“我曾幻想过拯救整个世界，像个所谓的‘英雄’一样。但是后来的我发现，这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男人表情平静，“现在的我知道，这个世界本就是应该逐渐走向毁灭的。”
　　“……因为它注定要毁灭，所以现在怎样都可以吗？”西维亚反问道。
　　男人答非所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和我唯一不同的，就是你依然相信着这个世界，企图自不量力地拯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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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维亚，你这么做，谁会在乎呢？”
　　少女闻言，面上宠辱不惊，平视前方说道：“但求无愧于心。”
　　制裁罪人是她的工作，拯救苍生是她的选择，这并不冲突。
　　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爵，除了魔王，没人能随便对她兴师问罪。她无需瞻前顾后顾及太多。
　　若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她不会让那些不必要的死亡和争斗继续发生的，她会保护这个世界的存在的。
　　她的能量和暗物质契合，只有她才能打开「伊甸」，承载这世间所有的扭曲。
　　她想，这便是命运的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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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说要把这片地的五分之一收成用作赈济军粮？”领主惊讶地问道。
　　其他人从别处争粮还来不及，这位公爵反而要把自己的产出拱手送人？
　　“怎么，有问题？”西维亚斜乜一眼，转头看着他。
　　领主赶忙闭上了嘴。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就有幸见证了西维亚诛杀叛党的场景。那是一个明月如钩的夜晚，阴风簌簌，野兽呼号，他作为客人，和大他一级的伯爵先生在炉边商谈。
　　伯爵嗓音醇厚，令他感到十分舒适，仿佛就要在温暖中缓缓睡去。
　　沉重的宅门突然发出巨响，在几道金光中四分五裂，骤然倒塌。尘土飞扬后，出现的是少女冷酷清淡的面庞，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伯爵瞬间起身，凌厉的光刃劈到了他方才在坐的地方。
　　伯爵眼神狠毒，完全没有上一秒随和的态度，而是催动魔力向少女冲了过去。
　　二人打作一处，一时间难分难舍。
　　忽地，少女躲着伯爵上挑的攻击，顺势向上飞去。她倒转身体，优美的身姿在皎洁的月亮前划过一道弧线，仿若鱼跃，铺天盖地的巨大光刃随之汹汹而至。
　　只是数十个来回，伯爵便败下阵来。他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不甘地问道：“是魔王派你来的吗？我到底何错之有？”
　　“你没机会问魔王了，我只是个执行者罢了。”少女冷冷地说道，“受死吧，反贼。”
　　血淌了一地，在月华照耀之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顺着血流的源头看去，清冷的少女立于深蓝的夜幕中，缓缓回头，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灯火明亮的豪华宅邸。她站在黑暗的林木前，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少女没有对作为目击者的他赶尽杀绝，或许是因为他身份太低的缘故，在那之后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升职令。
　　他取代了伯爵的职位，继承了他的大型庄园。但他忘不了那个处决之夜，伯爵死不瞑目的脸在梦魇中时时出现。因而他封锁了之前的会客室，下令任何人不得打开。
　　多年的安逸生活抚平了当时的心情，而如今，少女的出现，让他淡忘已久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
　　他觉得她仿佛是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鬼。
　　那样的神秘，那样的冷厉果决。
　　那是比黑色更深的极致黑暗，直属于魔王的暗之刺客。
　　他不敢多言，更不敢反驳，只是用沉默表示他的衷心。
　　之后的某一天，他终于知道了这位铁面公爵的用意，那时的他只觉难以理解。
　　但这么做的好处也是显然，在各地都频频爆发起义的时候，唯有他这里安稳得多。
　　他不得不感慨西维亚的远见。
　　她似乎知晓未来的走向，于是早早地做好了打算。
　　在这个关系混乱、身不由己的魔界里。
　　白日的光明，与夜色的阴影，融化在了赤红摇曳的暮景之中。
　　从这个模糊的界线里，抽离出了一簇不知名的存在，冥冥然无以言述，似水漂流，似火明灭。
　　将生与死的镜面骤然打碎，斑斓光羽四下流散，徒余天理之息纠缠其中。
　　那是一个身在时空法则之外的，不受约束的生命。
　　从时间的狭缝中，她的声音超越了光的脚步，传达到了遥远无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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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
　　白发少年大步跑过来，衣角飞扬，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白百合编成的花环。
　　西维亚才办完了几件要紧的事，此时刚好顺路回了趟逆卷宅。
　　本来是想找卡尔那家伙商量一下近事的，但不巧他正在蛇族那边。西维亚索性在这里等他，在此期间顺便吃个晚饭。碰到逆卷昴的时候她正是在使魔的陪伴下前往侧厅用餐。
　　逆卷家虽然仆从用起来没自家的趁手，但不得不说饭菜整体水平还是高于后者。她乐得抽出时间好好地享用一番。
　　“昴？”西维亚停下了脚步，问道，“什么事？”
　　“老师，就是、就是……”临靠近了西维亚，少年突然拘谨起来。他目光带了些躲闪，隔了数秒，才继续把话说清楚：“那个，我给您编了一顶花环。”
　　说着，少年举起了手中的花环，给西维亚展示。
　　“哦？是百合呢，我记得逆卷宅大部分都是白玫瑰和红玫瑰。”西维亚仔细看了一眼花冠，伸手接过。
　　那顶花环做的不甚牢固，有些地方已然散开，露出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本来看到西维亚没有戴的意思，逆卷昴心情还十分低落。但听到少女说话，他还是认真地解释道：“我看到基督教义里说，白百合花本来是黄色的，但因为圣母玛利亚采摘了它，它才变成了白色。”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这种花特别好看，老师你在我心目是应该戴上这顶花环的人。”
　　应该戴上圣母百合的人……吗？
　　西维亚愣住了。
　　娇艳饱满的白蔷薇，清新淡雅的雪柳，玲珑精致的伯恒利之星，这些花都曾出现在她的怀中。
　　她相貌尚佳，权力极大，不乏追求者。他们送给她各种芬芳四溢的花束，纯白的、淡黄的、月蓝的，和她的气质多多少少有些相似之处。他们赞美她的姣好的容颜，吹捧她做事的手腕，却没有一个人，像今天这样，仅仅是出于——对某种花朵的喜爱，诚挚地送给她一束用其亲手编织而成的花环。
　　不含一丝恭维和虚伪，纯粹得像盛放的花儿本身一样。
　　不索求任何回报，那是目的单纯的礼物，包含着少年美好的期许。
　　啊啊，昴，你和你的母亲才是，那温柔无暇的白花啊。
　　西维亚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空气中清雅纯净的香气无形地萦绕盘桓。
　　花晨月夕，风景如画，不似人间。
　　时间带来了故事，故事消磨了时光。
　　无尽的风奔行世间，从过去吹到未来。

　　月地云阶，白昼如梦，散发着淡淡微光的苹果树，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颗鲜艳异常的红色果实。
　　草地上安睡的少女若有所觉，浓密睫毛微微轻颤，睁开了紧闭已久的双眼。
　　那副朦胧的眼中映照出的事物，渐渐从虚无变作真实。
　　仿佛从过去走到未来，黑暗穿越光明，懵懂地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
　　她想，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纯白的天使从睡梦中苏醒，在漫长的永夜中，终于舒展了自己灵魂的翅膀。
　　斩断头顶上的木偶提线，从此她不会再受到众神束缚，她会自由地在世间过活。
　　——即使此行目的地是十八冥司，即使此行没有终点。
　　神痛惜她的执迷不悟，摇头叹息。
　　他们说：孩子啊，为何你自甘堕落，不惜交付生命也要与那些草芥般的存在同流？
　　可少女微微一笑，白色的羽毛轻柔飘荡，阳光四散而开，播撒出星星落落不知名之物，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婴孩回到母亲子宫般的温暖。
　　她向后仰去，清妙的身体缓缓下落，终于倾入这美好无限的三千世界。
　　佛说，悟化三昧，参透般若，悟道修证以求升华。
　　只要做到这些，就定能够抵达，那最接近神的地方。
　　——天堂。
　　少女从高天坠落，有如耀眼的光，将世界照亮。
　　「在此身覆灭之前，我愿为此赌上我的全部。」
　　「即使明天就会在现世的业火中燃烧殆尽，我也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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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时间的无限性，来自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此假说相悖于宇宙大爆炸理论。
　　[2] 参考自庞加莱回归：任何粒子在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必然能回到无限接近其初始的位置/状态。尽管这个时间的长度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想，但是它必然会实现。经典例子：无限多只猴子随意敲打字机无限长时间，可以无数次打出无数多个哈姆雷特全文。
　　[3] 量子(quantum)：来自拉丁语quantus，指一个物理量存在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基本单位。
　　这些粒子不断地运动、重构，以各种方式组成多样的物质，然后物质再次消散分解成为量子。
　　[4] 化用自物理学经典理论“能量守恒定律”。
　　[5] 此处并不是说时间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往复，而是说时间是一条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直线。
　　[6] 参考大卫·希尔伯特的无限宾馆悖论：简单来说，在数学领域，无限即为无穷大。无穷大没有边界，所以无论数字有多大，总会有更大的数字，或者说无穷大并非一个具体的数字，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希尔伯特旅馆的第一种简单情况是：当无限多顾客入住一个拥有无限多房间的宾馆时，此时可以视作宾馆满员。但当新来了一位客人时，因为无穷大的概念，所以不存在最后的房间，只有更后面的房间。因此可以让已有的房间里的客人搬到下一间房去，以此类推，那么新客人就能入住第一号房间，旅馆即可实现接待无限个客人(笔者文中此处不考虑引申情况下的高阶无穷大这一概念)。
　　[7] 多元宇宙由多个平行世界构成。此假想起源于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正式提出于美国量子物理学家休·艾弗雷特三世。
　　[8] 此为作者假想的世界构成方式，可能不具备科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