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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Episode 18. 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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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8. 觉醒 Disillusion
这是黄昏的太阳,我们却把它当成了黎明的曙光。
——维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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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居,流光不易,但总有某些事物不会遗失。
世界有其独有的意志,神并不是这世界的主宰。
锈蚀的下弦月静静散发辉光,悬挂在高高的天幕之上,犹如创世女神之泪,昭示这世界诞生的因和果。
“你心中是有什么困惑吗,孩子?”
熟悉的声音再度问出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的问题,语调波澜不惊。
“我问个你能回答的问题吧。”西维亚向虚空伸出手,“为什么圣墟出现了异象?”
经过了数十次的对话,她早已发现,那个声音并非她潜意识生成的梦话,而是真实存在的指引。
既然没法控制自己的梦境,那她就借此机会好好利用它。
“呵呵,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西维亚不解,她回想与之相关的记忆,却惊讶地发觉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答案。
仿佛是生来就存在于她的生命中一样,那般收放自如。
原来啊原来,迷茫了这么久,这一切都有最优解。
“时隔千年,这世界本该有一次清洗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你知道这个道理的。”遥遥地,谜之音如是说道。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那清朗悠远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好似千年不化的覆雪寒冰。
明明是长夜漫漫的梦境,高天上却是一轮圆月当悬,寂照四下明亮,端的是一派月朗风清。
分外地安详。
静静听罢,西维亚却出声反驳道:“不,这个世界已经扭曲了,我会将一切拉回正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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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梦醒,已是翌日清晨。
侍者带着西维亚前往魔王办公的书房。推开门,只见面若桃花的蓝衣美人坐在桌后正中间的靠背椅上,面对西维亚却没有行礼的意思。
“——你是?”
“魔王大人有事外出了,我在这儿等他。”女人说道。
喔,听说魔王近年多了个宠姬叫奈菲塔,想必她就是了。西维亚心想。
“您是西维亚大人吧,我少年时见过您。”
西维亚“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她对她没什么印象,毕竟对方父亲是个地位很低的子爵,若不是被魔王看上,西维亚怕是一辈子也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
“魔王大人已经允许我接管分地的一些事情了。”美姬故作镇定,脸上却是喜不自禁,“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了。”
“……”
西维亚没答话。她该说这个人是聪明还是愚笨呢?魔王戒心那么重的一个人,向来把权力看得很重要。让她一介宠姬出入书房重地,难道不正代表着她命不久矣了吗?
不过能放任她这么造作,这是不是代表魔王最近确实心情焦躁?西维亚思忖。果然异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连魔王也没法彻底解决。
“魔王大人回来请您替我知会一声,那么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西维亚放下话便干脆地出了门,今天这架势她应该是见不到魔王了。
自己闭门不出,反而派了个后宫的女人来应付她,这态度实在太明显。
“您不生气吗,大公阁下?”黑衣使魔跟在身后小心地问道。
对方不过是小小子爵之女,面对公爵居然不为所动,实在是没有规矩。
他似乎从来没见过西维亚发火的样子,她总是面无表情,有时会挂上像卡尔公爵一样的笑,不会动怒,似乎脾气好得很。
不过西维亚确实也没因为这个动气。
空有其表的玩物,上层权贵的笼中雀罢了,哪里来的底气。
魔王宠幸她只是因为一时新鲜而已,弱水三千,君主的心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个人身上,以美色侍人终不长久。
“她不会得意太久的。”西维亚轻笑,“我何必跟一个死人计较。”
使魔闻言心中不禁缓缓打了个寒战。
她脸上神情安然,似是稀松平常,却令他不寒而栗。
之前总以为她和卡尔海因茨不同,不难以接近,亦不喜随意杀戮。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和他,是一样的。
他们从来都不会过分地在意某个人的生杀性命,只是她不屑于表现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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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迹罕至的深林古堡里,难得抽出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相聚,不顾同席的西维亚只喝了很少的量,卡尔海因茨心情尚佳地坐在桌前自酌数杯。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卡尔悠悠开口,“从前有个叫博父的男人,追逐天上的太阳。他一直奔跑,一刻也不停歇,直到他喝干了两天大河,却依然口渴难耐,便前往一个巨大的湖沼。但没等他到达,就死在了途中。他的身体化作山海,拐杖变作桃林,整个人消失在了世界里。”
“你是想说我想达成的目标像太阳一样遥不可及?”西维亚听懂了。
“千年缔造的社会体制没有那么容易瓦解。尤其是对于你来讲,你不过是个存在了百年的世界的千万分之一罢了。”
“如果谁都不做,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任何改变。”西维亚反驳道,“我的领地经济总量已经在五年间增加了两成半,这就是改变。我们和底层的劳动者之间,或许不应该是彼此对立的关系。”
“你想减小阶级矛盾么?那样也会让你的权力变小。”
“不,平民权力再怎么大也远不及贵族,给予他们权力,反倒是更有利于当地的发展。我是这么觉得的,卡尔。”
“不无道理。”卡尔评判道,“但是阶级体制已经固化,你的做法无非治标不治本,并非长远之计。”
西维亚赞同地点点头:“姑且一试吧,毕竟这也是一次试验。”
“不考虑下当年的提议吗,西维亚?”卡尔向她伸出手,眼中却已经有了答案,“和我在一起。”
“我没有这种想法,卡尔,我自由惯了。”西维亚意料之中地回绝道,“这样就很好。”
他们是敌人,也是朋友,相识百年,无法言说的关系。
“西维亚啊,你真是只养不熟的猫,总是这么冷淡。”男人收回手抱住双臂,感叹道,“唔,用那句名著里很经典的话来讲,‘捂不化的冰山美人’。”
“如果我还没痴呆的话,我记得你也没有向我发光发热吧。”西维亚面露难色,撇嘴回应道,“至于你说我是冰山美人,那我就姑且笑纳了吧。”
月落参横,天色将明。迷蒙的光缓缓地渗过纱帘,将温柔的热度尽数倾洒到二人身上。原是他们聊得太尽兴,不觉忘记了时间。
沐浴在晨光中,此时的西维亚觉得,自己仿佛暂时逃离了无情的现实,一时间活在了美好虚幻的过去里。
这份满足令她想起了以往种种,那些或喜或悲的感受,那些似真似幻的经历。犹如张张画片,呼啦啦地从匣子里抖落下来。
她想她知道活着的意义了。
她想采撷每一株鲜花,知晓这世间万千花语的含义。
她想拥抱每一缕清风,感受这旷野气息吹拂的方向。
这世界本就是一片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伊甸园。
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只为抵达旅程的终点,伊甸的彼端。
不管是否带着双亲的爱意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平等地共享这点滴织就的生活。
原来那个名为威廉的诗人早已谙晓其理: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1]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魔力因何而生。也许这就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能量,就像飞鸟掠空,就像游鱼潜底,千千万万个生命。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从何而来,但它们依然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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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隔重洋的东方庭院里,源修治将自己放倒在竹篾的坐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最近西维亚和卡尔走得很近。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不甘。
西维亚,你的视野远超于我,宴会中每每看向我的方向,视线却是投向更远的地方,那云烟般的目光从未落在我身上。
你是那么高屋建瓴,冷若冰霜,我灵魂的炙热未能融化你哪怕半分。
我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我也渴望被爱啊。
我渴求光明,渴望追逐你渐行渐远的背影,可你却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
于是我便觉得越发空虚,那缺失的一块在冥冥中呼唤,呼唤着我回归黑暗。
我时常会想,母亲和父亲的相遇,是否是她痛苦的开始?我会怀疑自己的出生,是否是母亲痛苦的延续。
可是对于父亲,母亲坚定而又温柔,轻声笑语,从未怪过那个让她的人生陷入困境的男人。
“呐呐,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我们没有呢?”
“你们的父亲,他啊,他有自己的生活。”
“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也想要。”
“你爸爸他没有办法和我们在一起。但是即使是只有我们三个,也要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哦!”
而对于被世界抛弃的自己,西维亚带他重见光明,是她肯定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已经受够了其他孩子对他扔掷石头,邻居旁人对他的议论嘲讽,他以为自己早已深陷无法自拔的泥沼。
可就是那一瞬间的两手交握,让他重获光明。
原来这世界上除了温柔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也会有人毫无轻看地直视着他,将素不相识的他从万劫不复中拯救。
事情像许多传奇故事一样,他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那天,他如愿见到了在他成长中缺席了十多年的“父亲”这个角色,对方在听闻他母亲急需救治时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转而抹平开来,吩咐旁边的随从和年幼的他一同前往。
他甚至都没问问母亲的病情如何,只是打发了一个于他而言是陌生人的仆从去处理。
瞧,这就是他的父亲,只因为他母亲是出身低微的女仆,就连基本的夫妻情分都懒得施舍。
他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往家中,可母亲却倒在床榻上再起不能,唯有一息尚存。
还是太迟了。
他看着生机一点点从她体内抽离,却无能为力。
临终之际,母亲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但他还是从她的口型分辨出了她那充满爱与祈求的遗言。
她说:“好好活下去。”
破旧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中漏出来一缕光,照射在床笫之人恬静安详的面庞上,仿若初至的清晨偷偷溜进了眠者的梦乡。这阳光是如此温暖明亮,可这个美好善良、对他极尽温柔的女人,他的母亲,却再也不会从睡梦中醒来。
四下无声,她的指尖在他手中失去温度,他似乎听到了冷风穿过心中空洞的声音。
他失去了一直爱着自己的母亲。从此以后,他在这世上只有美树一个亲人了。
如果他跑得再快些,如果他知道得再早些,不——如果那个男人能亲自来看看母亲,以他手眼通天的本事,母亲也不会就此死去。
没有了母亲,他将永远无法获得幸福了——
美树啊。
他们约定好的“幸福”,将由他们三人联手缔造,这是属于他们三个的。无论少了谁,这份约定都不会成立。
现在,幻想破灭了。
他已经放弃了期待,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那就是站在世界的顶点。
是西维亚将他从当初绝望的泥潭中拉起,即使那份帮助没能挽救母亲的生命。
那天她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最温柔的目光。那双眼睛反复浮现,和母亲的眉眼一同在他脑海中纠缠混合在一起,早已模糊不分。
为了她,他甘愿俯首称臣,交付自我,在棋局的每一落子,夙兴夜寐,步步退让。
她就是他的牢笼。
拯救迷途之人于水火之中,再将他抛弃,这份交相辉映的痛楚就是他的罪孽吗?
此中无望之爱犹如烈火,熊熊燃烧,终将在枯垂的人生中长明不熄,直至将他焚烧殆尽。
「倘若这就是上天给予我的试炼。」
即使那双灰色的眼瞳中映照出的是崩坏的血色天空——走投无门的末路,他也决不与她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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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