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恋人]彼岸伊甸》叶凛

18、Episode 17. 自由

　　Episode 17. 自由 Freedom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地所埋葬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自由和体面一样值得拿性命去拼。不得自由而受奴役是最苦的事。
　　——塞万提斯·萨维德拉《堂·吉诃德》

　　————————————

　　站在魔王殿的前厅，卡尔海因茨和西维亚两人边聊边喝着酒。尽管他们都是顶级的贵族，生活富足，炊金馔玉，但修建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也不易办到，光是日常维护的费用就抵得上小城一个月的税收，着实是有些浪费。
　　两人来得比较早，还没到魔王规定的召见的时候。另外两位还没到，二人便在大厅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卡尔脸上的微笑仿佛拥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他温声问道：“西维亚，之前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我？”
　　“有。”迎着男人带着鼓励性的柔和目光，西维亚很实诚地继续说道，“你。”
　　像是怕男人听不明白一样，她补充道：“只有你。”
　　好，很好。
　　这回答还真是言简意赅。
　　就是有种她在顶嘴的感觉。
　　卡尔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过想想也是，论地位也只有几位族长和她齐平，而这些政界的老手做事极为圆滑，鲜少这么说话而与他人交恶。
　　他不由得无奈又中肯地评价道：“……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我怎么觉得这话很是耳熟？”西维亚露出了浅淡的笑，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卡尔，你老了，总是同样的话重复很多次。”
　　男人闻言不在意地笑笑，顺着少女的话说道：“我必然年岁大过你，这么说倒也没有问题。”
　　“不过，你这么说我，可真是叫我伤心。”
　　西维亚愉悦地看着男人故作惋惜的脸，抬手举起酒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与她碰杯。

　　酒过三巡，西维亚有了些醉意，于是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不再贪杯。
　　卡尔微挑眉头，笑容消失了一些道：“我想起一件事。”
　　闻言少女看向他，一言未发，静静等待着下文。
　　男人喝了一口酒，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听说你救了修的人类朋友？”
　　西维亚有些无语。
　　……她当是什么事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这个父亲才想起问儿子的事吗？
　　十三年，还是十五年来着？
　　“是。”西维亚心下腹诽，伸手撩了撩缠绕在衣领间的头发，随口回道：“怎么了？”
　　“你没告诉那孩子这件事吗？我看他可是消沉了好久。”男人眉眼含笑，抱臂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没什么必要。他身为帝王家的孩子，迟早要长大的。”西维亚表情寡淡：“人总会背负一些东西的。”
　　她犹记得，那天橘发的少年愣愣地站在熊熊大火前。凶猛的火舌舔舐着房屋，炙热滚烫，冲天烈焰将一切吞噬殆尽。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欲语泪流。
　　“明明是个很柔性的人啊你。”卡尔微笑，“说真的，你就没考虑过源修治吗？”
　　西维亚有些无语地抬眼看着男人，反问道：“你考虑过科迪莉亚吗？”
　　“……类比得不错。”
　　“枉费她对你一往情深……起码我没辜负别人。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吧。”西维亚总结道。

　　————————————

　　时间过了不久，剩下的两人便出现在了殿门口，四人刚打过招呼，便接到了侍者的通传。
　　魔王坐在宝座之上，台阶下方的几人各站一处，表情严肃。
　　“今日请众位前来是想商讨一下有关异象的事。”魔王开口说道：“想必各位已经得知此事。长老院那边已经做了调查，目前还没有特别明确的结论。”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此次异象和一千年前的那一次场景如出一辙，基本现在可以猜测情况应该一致。”
　　见西维亚看着他，魔王知道她上台还不足百年，可能并不了解当年的事情，于是便简短地解释了几句：“那时候我还没有即位，但是当时这场战争沸沸扬扬——黑色的裂缝在天边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暗物质来，许多人，包括天界的神族，出现了魔力暴走的症状。那些情况轻些的被控制了起来，剩下的严重的直接抹杀。”
　　“后来这场巨大的浩劫持续了三个月，魔界损失了将近四成的人口，裂隙才慢慢消失，一切终于结束。”
　　西维亚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为何这么大的事她没有在书上见过？是因为涉及到未知机密吗？
　　那不然以它的影响范围，相关的记载一定多如牛毛，很难全都流落或者遗失。
　　“这应当是一场会持续很久的大战。”魔王沉声说道，“‘清洗’已经开始了。”

　　————————————

　　回到了卡尔在此地的宅邸，两人皆是有些沉默，各自思索。
　　“魔王说他已经派了一批研究员去裂隙附近考察，但是那魔力太过强烈，根本无法采集，所以研究迟迟没有进展。”西维亚露出思忖的表情说道。
　　“那种事情随便吧。”卡尔海因茨满不在乎地应和道，“现在这个时候与其研究那个裂隙的成因，倒不如多放几个前锋队来得有用。”
　　西维亚面色冷却下来，有些不悦地说道：“事到如今，卡尔，你现在也差不多该说说你背地里搞的计划了吧。”
　　若是下层的几个贵族小打小闹，她也不会在意。可男人想要借此力量，发起无谓的战争清洗数量庞大的人们，毁掉这世间美丽祥和的一切，那她绝不会同意。
　　男人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锁定在少女眼睛中，警告道：“西维亚，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不问问我知道多少么？”西维亚针锋相对，“你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但这并不代表我无机可乘。”
　　“哦？你知道多少？”男人眯了眯眼，狭长的瞳眸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说来听听。”

　　“你似乎是想研究出一种新人类，从而扳倒魔王？我还查到一点，你同时在通过某种方式探索时间的维度，让我猜猜，你是想穿越时空，创造一个新世界？”西维亚一件一件地罗列，质问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研究已经促成了异象的发生？本该缓慢生成的裂隙在短短一天内出现在了圣墟，你不该对此有个解释吗？”
　　卡尔闻言眼中笑意更甚，听罢忍不住拍手称赞道：“真不愧是你，西维亚，调查得很清楚。”
　　“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解决此事的办法。若是你想让我为此负责的话，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世界就像一张巨大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上面的食客。有些人已经酒足饭饱，有些人却还想多分一杯羹。这就要看谁能抢占先机。”[1]
　　“人类研究出了成像的东西，魔族把它改良成可以将图像定格的装置。这就是改变和创新。”
　　“你去看那些帝王，多少人沿袭上祖的旧规，从不创新，喜欢走前人试错过没有问题的老路，但是依然躲不过王朝覆灭……因为时代是向前的，而他们，停留在了原地。”
　　“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人注定要被时代抛弃，只有掌握未来的人才能引领时代。”
　　“我，想要抓住未来。”
　　西维亚听完男人的长篇大论，沉默了下来。她必须承认，卡尔是个成功的政治家，他所拥有的远见卓识超乎常人，即使是上议院工作了上百年的老学究也相形见绌。
　　“西维亚，我们都不是自由的。穷人发愁生计，富人担心利益——即使是那洁白的飞鸟，看似广袤的天空终有界限，我们都活在世界的牢笼中。”
　　男人露出清风般的笑容，那笑容中有西维亚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啊，我才一直想突破时空的限制，我想……颠覆整个世界！”
　　“可是……就算你颠覆了这个世界，你不也还继续活在这里吗？。”西维亚轻声问道，“况且，之后你要做什么？”
　　“我会见证世界完成‘进化’后的样子，你不觉得那很令人期待吗，西维亚？”

　　“七十年前那场对赌，我从来都没有忘记。现在我们站在一起，只是因为利益一致罢了。”西维亚金色的眼中带着不可亵渎的冷漠，“倘若你我的最终目的出现冲突，那么我就是你的敌人。”
　　当年魔王设局，策反了她最信任的部下之一。那个部下为了自己妻女的安全，因而卖命于魔王，窃取了魔王殿中珍藏的奇物，并嫁祸给卡尔海因茨。
　　部下言之凿凿，声称自己亲眼看到对方的下属神色异常地从殿中偷偷出来。后者却一口咬定是西维亚的部下贼喊捉贼，把脏水泼到了他的身上。
　　魔王龙颜大怒，殿中失窃本就让他颜面尽失，如今两大部下公堂对簿，各执一词，更是令他大为光火。
　　西维亚自是不相信卡尔一方的说辞，据理力争，全力为自己的下属辩解。魔王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王座上，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我为我的部下担保，他跟了我三十年，他的品行我是我绝对信任的。当然，我也不可能下命令派他做出这种事。”西维亚说道。
　　这个部下在同事间风评甚好，她和他早上才说过话，他定不会做出此等鸡鸣狗盗之事，只可能是被人陷害。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卡尔海因茨突然提议，“若你赢了的话，我任你处置；若你输了，那么就满足我一个要求——当然，我不会提太过分的，毕竟魔王大人还在呢。”
　　西维亚此时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以她的了解。卡尔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打赌的人，他今天来这么一出，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么？
　　魔王看出了她的犹豫，微妙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他开口问道：“西维亚，你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魔王大人。”西维亚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我答应。”
　　而当卡尔提供的水晶球中的景象逐渐浮现时，西维亚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她输了。
　　那是一个伪装得很巧妙的圈套，等她意识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向低调的部下今日突然穿上了精致的新衣。西维亚问起时，那个部下有些紧张地说道：“回大人，这是内人以前给属下做的新外套。”
　　她当时并未在意他神色的不自然，只当是他新婚几载，提起妻子来不是很好意思。现在才明白了一切。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原来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深深的绝望与慌乱。
　　原来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这是我之前献给魔王大人的宝物，一时间忘记了，没想到放在宝库里竟记录下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卡尔说道。
　　“西维亚，你有什么话说么？”魔王发问。
　　他的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事情已成定局，只剩最后拍板。见属下如释重负般地认了罪，西维亚只能低声回答道：“是我输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这场赌局是魔王赢了。
　　“此事既是你的人所为，那么就交由你来处置了。”魔王看了卡尔一眼，视线落在了西维亚身上，“兹事体大，你就当众下命令清理门户吧。”
　　公开审判自己有罪的下属，这是绝对的示弱。没有人会愿意追随一个无法保护自己部下的人，即使这其中的内情可能并非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
　　她不想也不能再深究这件事的因果，她只能公开承认自己的过失：
　　“按照魔界律法，明日对犯人处以绞刑。”

　　“但我不是你的敌人，西维亚。”卡尔平静地说道，“如果是的话，我也不会向你提出那么一个轻松的要求了。”
　　“当年我没法保你，你是他最大的眼中钉。但魔王不肯就此揭过，因此直到你退隐很多年，我才不得不借此机会，把你重新召回魔界。”卡尔叹息，向西维亚解释道，“时间能够冲淡很多，包括对一个人的偏见。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你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尽管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很想和她解释一下。
　　“我知道的。”西维亚轻声说道，“所以我才说，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个的目的是一致的。”
　　“可你现在想要做的，与我对立，不是吗？”
　　“我一直都是如此。”卡尔海因茨冷笑一声，感叹道，“这世界可真无趣啊……就让它陷入毁灭倒也不错。”
　　“呵……我和你想法不同。”西维亚出声反驳道。如墨般的长发披在她的肩头，在清冷的月光下镀上一层银色清辉，犹如缥缈的头纱轻覆，冰雪无暇。
　　“怎么讲？”
　　“……我会挽救一切的。”
　　男人笑了，显然并不相信少女所说的话，脸上的表情表明了一切。他锲而不舍地追问少女。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
　　回答他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

　　————————————

　　[1] 出自法国思想家摩莱里《自然法典》：“世界是一张大饭桌,配备足够全体进餐者需要的一切。桌上的菜肴，有时属于一切人，因为大家都饥饿;有时只属于某几个人，因为其余的人已经吃饱了。因而，任何人都不是世界的绝对主宰者，谁也没有权利要求这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