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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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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那人的功夫也很了得,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战斗。
对方打斗结束,随即便仰脖朝二楼看过来。
见那人抬头,迟穆骁连忙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随即他顺带打量了一下那个人。
迟穆骁这么一看就惊讶了:那人长的真的……好漂亮!
虽说男子用“漂亮”一词形容确实有些不当,但谅是自诩读书不少的迟穆骁看到这个人也突然有了文盲的感受。
是的,他迟穆骁难得的——词穷了。
词穷的同时,他的脸已经微微发烫。
就好像……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对方看起来也不过是弱冠年华,从衣着来看大概是个书生,柳叶眉,丹凤眼,嘴唇厚薄适中,右眼斜下方还有一颗泪痣,笑时左面颊还有一个酒窝。
那人刚刚笑起来的时候,真个像说书先生说的“狐狸精”,因为年轻反而并不讨人厌。就有点像汴京的那几位花花公子,但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一向自诩大宋第一美男子的迟穆骁在看到这位高手的脸时,突然觉得自己那副皮相根本就不算啥了。
如果是女子的话,我一定娶她……啧,可惜是个男子。
迟穆骁都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给震惊了。
他,迟穆骁,才不会被这区区美男子诱惑!他可不是断袖!
迟穆骁拼命按耐住内心的想法,正打算一个飞身帅气登场呢,突然……背后有人一拍!
“谁?!”迟穆骁浑身鸡皮疙瘩暴起,他下意识地警觉起来,手握剑柄,抽出一截剑。
对方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方才你与贼人斗的那么精彩,现在怎么就警惕了?这位兄台,你难不成是怕了我?”男子极具诱惑的嗓音让迟穆骁浑身发热。
迟穆骁转头,刚刚那张美到不可方物的脸此刻竟出现在了他身后!
靠,耳朵烫得能烤全羊了。
他极力按耐住内心的种种想法,掩藏着自己的心虚大声回答:“兄台真是好武艺……”
那人是怎么悄无声息溜到自己背后的?
为什么那人能那么快?!
为什么那人要这么弄啊!!!
见了牛鬼蛇神都能说得对方脸红的花花公子迟穆骁此刻是真的不解了。
好在对方看出了他此时的窘迫,转而松开了手,唱了个喏,悻悻道:“真是的,一群冒牌货竟然敢打到我头上……活腻了自个吃几两□□啊,过一盏茶的工夫阎王爷绝对要来收人了,为什么要作孽呢?”
所以说……刚刚那群人真是冒牌货?
等等,那……那这位高手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冒牌货的?!难不成?!
迟穆骁呼吸一窒,险些被自己危险的想法噎到。
男子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笑吟吟地作了个揖:“小可钟承,字君璧,自号春风散人,少时拜师学得一身武艺,幸得二三兄弟给我安了个碧湖帮帮主的名号。大人武艺非凡,钟某实在自愧不如,方才来的有些冒昧,怕是惊扰了大人,烦请大人海涵。敢问您是哪位高人?”
原来他果真就是那位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钟帮主?!
迟穆骁曾设想过无数种和他见面的场景,也曾想过这位钟帮主到底长什么样,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钟帮主竟是一个文弱书生样,实在令他大跌眼镜。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感慨:英雄自古出少年啊。
迟穆骁慌忙回揖:“无碍。高人不敢当,鄙人姓迟名郡,表字穆骁,自号渡颍山人,十六岁中明经和武举,现今丁忧在家。久仰钟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迟某深感荣幸。”
钟君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久仰久仰!早就听闻迟先生武艺高强,如此看来真是令人赞叹!”
说罢,他指了指身后的绝色女子:“这是家姊,若非见阿姊被那群冒牌的欺辱,我与先生恐怕要晚些时候得见了。”
女子温婉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自钟君璧身后传来:“如此说来,先生与家弟便是有缘人了。妾身听闻先生大名已久,今日妾身荣幸能与先生相会,倒也是一段缘分了。”
声音同方才的哭声相似,是她!
那这位钟帮主能出现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了。
迟穆骁循声望去。
不得不说,钟君璧身后的女子真个是世间绝色!美人如弱柳扶风,脸上泪痕未干,颇有些惹人生怜的意味。五官与钟君璧相似,然而她却没有寻常风月女子的媚气,不过是比钟君璧少了几分书生气和邪气,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味道。
不愧是芳羽楼头牌!
见迟穆骁看向自己,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个插手礼:“妾身钟芸溪,拜见迟先生。”
迟穆骁笑着回了个礼。
“令姊有如此大家风范,迟某今日真是幸运,得以结交钟公子,又能结交令姊如此佳人。”
迟穆骁说这话发自肺腑。
钟君璧看向周围惊魂未定的客人,笑了:“阿姊,你赶快去唱曲子吧,不然大家都怕今天没有演出了!”
钟芸溪欠身:“嗯,这就去。”
她竖抱着琵琶,走向二楼中间的一把椅子,坐下。
客人们见状,也纷纷安静下来。
钟君璧见姊姊准备开始唱曲,随即便一手拎起一个大汉,直接把他们从窗户边丢下。
从二楼掉下去倒不至于粉身碎骨,但还是要吃点苦头的。
这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吧。
女子纤纤玉指放好,拇指往下一拨。
琵琶弦音响起。
女子开口,温婉好听的声音随着琵琶悠悠唱起: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掌声随着琵琶声一同响起。
迟穆骁虽说也在鼓掌,但他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了钟君璧那里。
周围日光正好,谅是岁月如刀,也凝固在了美人的眉梢。
一切似乎都很好。
然而雁门关的仲夏似乎一直被雾气笼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曾知晓?
听闻辽国西京太原府来了个姓钟的新府尹,还是个汉人男子,不知与他……可有关系?
如果真的和他有关,那钟君璧和碧湖帮又是何居心?
那百姓呢?他们又该怎么办?
若宋辽开战,最苦的还是百姓啊。
记得在迟穆骁还未总角的时候,杨无敌就被辽国俘虏。
当时雁门关百姓个个携家带口准备逃亡,有的去了辽,有的迁往开封府,很多人一走就没回来。
后来又勉勉强强度过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百姓们给杨无敌建了座庙,说书先生把这段故事在整个河东路流传,当今参知政事直接上了三道奏折。
然而官家还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开封府,又因为大宋重文轻武,所以虽然多派遣了一些人马,但来的还是文官居多。
如今守备不严,雁门关又是如此险要之地,若被攻破,相当于大宋就失去了不少与辽抗衡的优势。
大宋该怎么办?
当时的迟穆骁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与官家相似的结论:
求和。
话说当今官家,倒也是个奇人。
迟穆骁当年孤身一人去汴京时,恰逢新官家登基,天下大赦。
新官家总的来说也是一个贤明的君王,然而却宠幸一位戏子,太傅、少傅等都坚决反对。
迟穆骁倒是觉得没啥。
那位戏子也是河东道人,他幼时曾见过一面。
她本也是个富家小姐,相貌极佳,却因家境颓败只好沦落为戏子。
台上唱春秋,台下泪空流。
后来,这位戏子终于有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太子殿下对她一见钟情,常常去看她的戏。
太子太傅几人怕百姓们有些口舌,认为戏子母仪天下总有些影响,坚决不同意二人的感情,然而并没有用,即使在禁足,太子还是常常从宫中偷溜出来看他的心上人。
又是几载春秋。
太子终于成了皇帝。
昔日的太子殿下此时万人之上,文武百官都对他俯首称臣。
再无人敢拦他。
于是,昔日戏子如今已成宫中红杏,小小夜莺如今是笼中独一无二的金丝雀。
她与生活做了一笔交易,用自由换来权利,换来荣华富贵。
迟穆骁初听这个故事时好生感慨,如今却少了几分。
唯有一个问题他一直在思索。
权力和金钱,真的是万能的吗?
他叹了口气。
“迟先生,想啥呢?”见他沉默不语,钟君璧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前。
听到这开玩笑的语气,迟穆骁连忙回神道:“没没没,令姊的歌喉真个是余音绕梁,迟某实在佩服。这曲凉州词用语极佳,迟某很是喜欢,略有所悟,方揣度了一会。”
钟君璧笑了,随即搬了把椅子在迟穆骁旁边落座,一副要与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敢问……”
完了完了,是不是要露馅了?!
见此情景,迟穆骁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私塾先生关于凉州词的讲解。
作者唐朝王之涣……讲的是玉门关……
为了掩盖紧张,他连忙把眼睛瞟向窗外。
不得不说,今天的太阳真好啊,出门一定是大凶。
钟君璧顿了顿,问道:“敢问渡颍先生对王摩诘可有了解?”
迟穆骁暗暗松了口气。
说到王摩诘,他便了解多了。
“略有涉猎。摩诘先生一心向佛,尤其喜欢维摩诘,便为自己取名王维,字摩诘。所好山水田园,真个是闲散诗人。”
钟君璧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微笑着应和:
“吾挚爱之唐诗有二,其一是摩诘先生的山居秋暝,其二便是这首凉州词。”
说罢,他倒也轻轻唱了起来:
“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男子的声音很干净,纯粹得没有一丝污染,温润如玉,不会很低沉也不会很高昂,一切都恰到好处。
除了他迟穆骁,别人都听不到……
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若他是芳羽楼里的小倌或是戏班子里的小生,怕是会惊艳四座吧。
大街上人来人往,几个贼人已兀自逃命去了,只余茶馆里众人。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却又是那么容易破碎。
迟穆骁总是想,如果有战争,那他要怎么保护他们?
杨无敌都牺牲了,他……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为此,自少时起,他一直努力练武,为的就是护得关中百姓安宁。
然而他虽是武科第一官至从八品,却只能在官家御前当个侍卫,无法尽他之用。
新官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他的刘娥,自从刘娥入宫后,他便不常微服私访了。
侍卫也不过是一个近乎绣花枕头的闲差罢了。
龙若无法腾飞,那又要龙如何?
虎若无法长啸,那又要虎如何?
英雄无用武之地,那又要英雄如何?
就这样憋屈地过了三四年,迟穆骁回雁门关丁忧。
刚刚他才明白,若要百战百胜,不能只学武斗,更不能只读孔孟,更需学的还是兵法策论如何应用。
三年后便是新一届科举,那我就再寒窗三年,然后在那个起死回生的春天,去考进士。
一阵微风吹来,轻轻撩动钟芸溪的秀发。
姐弟俩对视一眼,便是心照不宣。
绝色女子纤纤玉指抚动琵琶弦,宫商角徵随风飞扬。
长得跟姐姐如出一辙的少年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掏出一个乐器,应和着琵琶声轻轻吹起。
那笛声与玉笛有些相似,却又多了些许壮志豪情,与琵琶最是相称。
女孩子转了个调,继续唱: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好!”有人站起身,连连拍手称快。
“妙啊!这位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几人交头接耳,赞叹钟芸溪的歌喉。
“公子这羌笛吹得好生动人!”有懂行的听到钟君璧的演奏喜上眉梢。
所以……钟君璧方才演奏的是……羌笛?
怪不得!迟穆骁恍然大悟。
“羌笛何须怨杨柳”,若是以羌笛入诗,定会出彩!
碧湖帮钟帮主在音乐上颇有造诣,果真不是虚传!
一曲终了,钟芸溪欠身插手作了一揖,盈盈道:“妾身不才,且舞一曲霓裳羽衣曲,见笑了。”
此话一出,掌声四起。
随即琵琶被竖靠在门边,美人衣袖一挥翩翩起舞。
钟君璧复又拿起羌笛,吹奏起来。
一个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个是公子如玉,当世无双。
迟穆骁竟是看呆了这一幕风景。
美人旖旎,少年的颜色似乎永不会泛黄在记忆深处。
迟穆骁记得的是那个夏天,茶肆里那个吹着羌笛的少年。
时光凝固,散开。
夕阳不慎被打碎,同记忆一道散落在雁门关的那条长街。
被泪融化,滴落。
霎时大雨倾盆。
一瞬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亦或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