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徕》廿肆想码字

5、箐城没有绿藤酒 徕目送着濮

　　徕目送着濮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终于忍不住咳了血，他忙抬手去捂，猩红的液体却渗过指缝，滴滴答答地流在尘土里。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下一瞬就无力跌倒在地。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用带血的手用力地抓了一把尘土，然后昏了过去。
　　我不能离开箐城——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就在徕昏过去之际，从城墙的阴影下出现一道身影，他个子高大，青丝披散，身着玄衣，走起路来发出“哐啷啷”的声响，很轻盈，仔细一看竟是他脖颈、手腕、脚腕处的细银环。黑雾缭绕在他的周身，使人瞧不清面容，但从骨相上看，此人应该有着不错的皮囊。
　　男子快步来到徕的面前蹲下，轻柔地把少年抱入怀中，毫不嫌弃地用手指拭去少年颔下的污迹，然后把自己的侧脸贴上去，无限温柔缱绻地道：“你这是何苦，他只会叫你难过。”
　　男子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抱着徕起身，一步步消失在箐城里。

　　濮只身一人来到了乱葬岗。这里曾是前朝战乱时的坟场，无数亡魂在此处徘徊不散，还没靠近外围都能听见风裹来的呜咽哀嚎。乌鸦立在枯树上，白绫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随风飘摇，湿土被浸泡成暗红色，尸骨遍地，传来腐败的味道。
　　濮一向身着白衣，今日料到这么一处场景才特地换了玄色。他的长靴毫不留情地踩上尸骨，一步步发出骨裂的声音。
　　乱葬岗中央空出了一块平地，一个身影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头颅低低地埋下去。这道身影衣不蔽体，发丝打结，全身脏乱不堪。他听到动静非人地把头拧了过来，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双眼血红，直勾勾地望向这边，鼻子和唇被血糊成了一片，勉强认出来是个“人”。
　　濮入邬宅那日拜访过邬家老爷，记得住他的样貌。邬家老爷长相威严端正，对自家“女婿”不冷不热地说过几句话，虽然嗓音有些体弱之兆，但并没有其他异常，与眼前这块“血肉”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空地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血阵，正中央是六芒星的样式，呈圆弧扩散开来，一圈圈波纹宛若有生命般化了人形，全朝着濮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濮的脚尖点起，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长虹般的巨剑稳稳接住濮后在空中升起。濮双手捏了个诀，“不留行，去！”
　　虚空之剑纷纷抬头，大大的“不留行”三字浮在空中。以濮为中心形成了强大的风场，羊脂白玉簪子硬生生被折断，碎成了粉末，他的青丝散开飞扬，面容是说不出的冷冽。剑意已满，剑芒裹着无数虚空之巨剑劈向血阵中心。
　　随着巨剑的攻势地上被划开密密麻麻道深壑，血阵无数人形波纹就此湮灭，六芒星发出一明一灭的幽光。
　　血阵中的那人忽地全身痉挛，整个身体以摧枯拉朽之势瘫倒在地，六芒星竟在吸收他的身体！
　　濮蹙起眉头，意念一动，飞快朝血阵中心掠去。
　　但还是迟了一步，那人快速地化作了养料连骨灰都不见，六芒星光芒大盛，爆炸性地扩散开来，两道光芒抵上，赤霄竟败退下去！
　　濮急忙召剑回护，大呵：“霜雪将明！”巨剑幻化升起一堵镜面把血阵的攻击悉数吸收。
　　此时，一袭玄衣空降血阵中央，“呀，怎地这般肮脏？”他故作嫌弃，脚尖随意踩了踩六芒星，方才光芒大盛的血阵竟这般黯淡了下去。
　　濮提着“不留行”真身，看向对面不知是敌是友的男子。
　　以吸食人骨肉的血阵竟然被他如此轻巧地抹去了，实力自然深不可测。濮观他周身环绕的黑雾，心里有了思量，“你是地府之人？”
　　“哎呀呀，”男子故作惋惜地摇头道，“你可猜错了。既然是地府，那便算不得人了。”
　　濮还要再问，男子却不欲与他过多纠缠，只见他半边身子隐进堕空之中，很快只剩下一颗脑袋，他抛下“你可不要再令他难过了，否则我会恼的”这么虚无缥缈的一句话，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濮再观乱葬岗，除了“不留行”留下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切都像是自己来时的模样。
　　他立在原地垂眸思考片刻，收了剑，往箐城走。

　　进入城后，在返回邬宅的途中遇酒肆。店家热情地吆喝：“公子，要不要尝尝咱家新酿的酒？”
　　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站定了，他掏出一串铜板，“劳驾，来两壶绿藤酒。”月光轻柔地罩在他的侧脸上，平常冷峻的面容竟透出一丝暖意。

　　他从未饮过酒，好像就是习惯性就这般顺口说出来了。
　　可是那个晚上，他最终还是没有饮到酒。
　　因为箐城早已没有绿藤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