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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天玄藏疑,日观道法隐踪 ...

  •   当天下午道法大会开局,先从老一辈的论道讲法开始。说白了就是文斗,一边下棋一边谈修行的心得,也不计较输赢,只是给年轻一辈一点修行的启发。我一想到晚上还要元神出窍,神游到天玄门办事,于是关闭六识,静心养气,前辈的话全数当作耳旁风了。
      下午的日程结束后,晚上还有茶话会,可自愿参加。我和成昊要办事,索性就没去,在房间里稍作布置后,我们二人躺在床上,元神离体,心念一动,立即到了遥远的天玄门。天玄门内果真防卫空虚,我和成昊没花多少时间就摸进了档案馆。
      “分头找,你去查玄嚣,我来找天玄门的纪年谱。”成昊所说的纪年谱指的是宗门用来记载大事记的册子,那东西翻起来可比个人档案费事多了,我点了点头,欣然表示同意。因元神离体,我们可以穿过墙壁,却无法用手翻阅案卷,一切动作只能凭借心念。心念耗费越多,灵力和元气损耗越大。
      我慢慢悠悠地翻开玄嚣的档案,看到了他入修行界的经历。玄嚣六年前入天玄门,开始修行的年纪远远晚于同辈人。进入天玄门半年后,他开始崭露头角,渐渐成为新一代的后起之秀。按照玄嚣现在的修为,他在这六年里就没有出现过瓶颈,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也不是说不可能,只是有些不符合事物正常的发展规律。
      就拿我自己而言,我十三岁修行,前面的三年也曾一日千里,可接下来就到了瓶颈期,竟然五年里境界都毫无提升。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在修行界很常见,如果说我个人的天赋还差那么一点说服力,成昊绝对是修行界的天才了。据我所知,他停留在自己现在的境界也有三,五年了。所以说,修行遇到瓶颈期再正常不过,没有瓶颈期反而异常。
      不过这些异常自然不会显示在玄嚣的档案里,我把他的档案合起来放回原位。又找到了南意的档案,南意的父母皆是天玄门内门弟子,八年前逝世。此后南意一直生活在天玄门,由天玄门一名内门弟子抚养,但南意却未拜入其门中;后来南意满了十八岁,才勉强走后门做了个外门弟子。看来是南意父母的故人想借口照拂这可怜的孤儿。这时,成昊把纪年谱摆到了我的面前,翻开的一页刚好写道:
      (八年前),天玄门于浮玉山发现上古神器琉璃盏碎片,欲取之,与西方修机构万佛宗发生冲突。造成两死三伤,终得其中一片碎瓦。
      “?你的意思是死的刚好是南意的父母?”我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当年前往浮玉山的名单中赫然有玄止的名字,“这也是凑巧?”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我想看的资料已经看完了,你还有什么想查的。”成昊合上纪年谱,将其放回原位。
      “既然来都来了,再看看玄止和玄易的档案吧。”我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师父给我的差事,于是我自己翻看了这两个人的档案。
      这二份档案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能看出玄易不守门中规矩,曾被处罚;而玄止在浮玉山一役中有功,在天玄门有一定的话语权。该查的都查了,我和成昊不宜久留,立即元神归位,返回了酒店。
      第二日道法大会正常进行,这戴面具的南意一直都没有出门,恐怕连吃饭都是天玄门的知情人或者玄嚣带给他的。我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玄嚣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这个师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因为前一天元神出窍熬了大半夜,我的状态不太好,直接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会场;成昊干脆没起床,毕竟他没有任务在身,上午也没有重头戏,来不来随便吧。好巧不巧,玄嚣竟然也没有出现。
      事情怎么样了?我一坐到师父身边,就听到他传音问话。
      监控是我朋友抹掉的,但我可以以人格担保他的清白,他说,道法大会结束,自见分晓。您姑且再等这一、两日吧。我小心翼翼地解释。
      其他的呢?
      玄易和玄止可能有问题,不过问题最大的是玄嚣。我昨夜调了他的档案,发现他修行以来从未有过瓶颈。听到我说这话,师父的神情也变得犹疑起来。
      明日他会参与斗法,届时我上场试探他。这主意也是我和成昊已经商量好的,他不方便直接出手,但我可以做他的中介,帮他这个忙。师父沉思了半刻朝我点了点头。
      除了第一日下午的斗法是文斗,后面的都是实打实的交手。参加斗法的人员秉承自愿的原则,按照前一天抽签的结果顺序出场。可以自行挑选对手,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一般不挑选同门弟子,也不选择自己的长辈或晚辈。上午玄止曾上场斗法,他是被青云派一个勉强和他同辈的小师叔挑上来的。这人和他算同辈,可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看了这二人斗法以后,我也知道青云派的小师叔为什么选中了玄止。这玄止的修为,可是比我估计的还要差,他输给了对方,灰溜溜地下了台,很快就没脸待在场中了。看过这场比试,我更加确定玄止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否则按照他的性格,若是有实力,刚才决计不会这么快地败下阵来。
      上午最后一个出场的是我天玄门的人,我对我的同门极有信心,又实在饿得不行,就提前离场去餐厅吃自助餐了。走到餐厅门口,我看见角落里的阴影坐着两个人,这二人都是侧面对着我,既没有穿门派制服,也没有施障术。一眼看过去,也猜不出来是哪个门派的什么人。上午缺席道法大会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个,估计是其中之二吧。
      他们都穿着黑色卫衣和蓝色的牛仔裤,其中一个还带着卫衣的帽子。只看侧脸就知道他们年轻又俊俏,大概是上大学的年纪。我心里暗自羡慕了一下,然后就进餐厅取餐盘拿午饭了。两个年轻人一边吃饭还一边聊天,真不是我要偷听,是耳朵太好用了控制不住。
      “师兄,我还要吃一块奶油蛋糕,行吗?”
      “不行。你忘了你有蛀牙的事情了,上次医生说了,你要少吃甜食。还记得上次牙疼吗。”
      短暂的沉默,“嗯,记得。但我还是想要吃,我保证晚上一点好好刷牙,不,我一会回房间就刷牙。大不了,疼了,疼了也没关系,师兄如果愿意帮我,略施小技,不就不疼了吗。”
      “子欣,”接着我听到一声轻笑,很好听,也很有磁性,就像在我耳边一样,“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和师兄撒娇。”
      “师兄,那我能不能吃奶油蛋糕了?”
      “去吧。有外人过来了,吃完我们就回房间。”
      “哦。”
      这对话一点也不像师兄弟之间的,反而是有一点小时候我父母教训我的意味。有训斥的成分在,可言语里又混着纵容和默许。我寻思这声音听着有一点耳熟,这时候我视线里突然跃进来一张漂亮的脸。这张脸的主人端着盛了奶油蛋糕的盘子,卫衣的帽子滑了下来,正卡在他脖颈后面,再往下一看,他宛如瀑布一样的长发顺着脖颈蜿蜒到胸前。我要是再认不出来他是谁,那么我这双眼睛算白长了。
      没想到前一天还在想南意的真容,第二天竟真的让我看到了。此时的南意一半头发散着,一半头发在脑后卷了个丸子;额前还一左一右散了两缕碎发,垂到刚过下巴的位置。猛地一眼看过去,还真有雌雄难辨的美感。他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极大极圆,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圆溜溜的葡萄珠,透着天真和俏皮。南意一步一摇地走到我面前,我还以为他也认出了我,想与我打招呼呢,没想到他只是看中了我面前的圣女果。
      “师兄最喜欢吃这个,多拿几个回去给他,他就消气了。”南意笑盈盈地说,根本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是,他又看不见我的脸,哪知道我是谁。
      师兄?南意的师兄?和南意住在一间房的师兄?那不是,玄嚣!我立即回头,向刚才玄嚣坐的位置望去。尽管只是匆匆地一瞥,我还是看清了玄嚣的脸。很好,可以回去警局做拼图了。如果能确定玄嚣的嫌疑,这样做不算违反规定,还对下一步行为极为有利。
      想到这里,我又对南意多了几分感谢。刚刚玄嚣似乎称他为“子欣”,想来这是南意在俗世里的名字。看他们二人的相处极为亲密,他们背后定是隐藏了没有记录在案的关系。我决定先吃饭,再回去和成昊讨论。
      南意吃完了自己拿回去的两块奶油蛋糕,又把自己拿来的圣女果捧给玄嚣。上午的日程即将结束,玄嚣大概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们,于是带着南意匆匆离开了。我也开始一心一意地吃饭,就在最后一口鱼排吃完之前,成昊到了。
      “你不会在房间里睡了一上午吧。”我看成昊规规矩矩地穿着万相门的制服,衬衣口袋里还别了一支钢笔。
      “不。我去问了档案里没有记载的事情。”成昊把他的餐盘放在了我对面的桌上。
      原来成昊趁上午道法大会的时间,和天玄门的人扯了几句闲天,混熟了关系。根据成昊收集的情报,玄嚣是二十年以来天玄门难得的修行天才,在门中颇有名望,亦是重点培养对象。而几乎所有天玄门的人都知道,玄嚣有一个关系极好的外门弟子,南意。
      南意的身世可怜,十三岁就没了父母,又没有修行的天赋,于是成年前就被内门的师父养在身边,却无法入门做弟子。成年后,按照规矩,南意不能继续留在天玄门。之后便有个好心的外门师父愿意收南意为徒,让他得以在天玄门有一席之地,安危无忧。
      天玄门之所以这么做,我和成昊分析和八年前的意外有很大的关系。听说,天玄门在玄嚣之前,还有过一位天才少年,这人就是南意的父亲。当年在浮玉山,南意父母双亡,门中长辈恐怕颇为自责和惋惜,从人情上来讲,他们有保护和抚养南意的义务和责任。加上为此事而死的不只天玄门的人,还有西方万佛宗的人。万佛宗不仅夺宝失手,而且损兵折将,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天玄门。若是南意没了天玄门的庇护,分分钟会在万佛宗手下送命。听到这儿,我也叹了口气。
      南意在内门的监护人在他入外门后就因病逝世了,而他外门的师父也在三年前去世。所以天玄门的人大多都不喜欢和南意做朋友,觉得他周身的气场不详。然而偏偏南意还有一个朋友,就是玄嚣。玄嚣在门中倍受器重,也没人敢对他交朋友的事情指指点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这个玄嚣还真是挺奇怪的,别人不挑,偏找南意做朋友。”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和成昊聊了起来。
      “他找南意做朋友说明他的确很聪明,和南意做朋友至少能给他带来三个好处。第一,在天玄门内树立自己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同情心强,富有正义感的形象。眼下修行界怀疑天玄门中有人坏了规矩,吸活人的阳气用以修行。如果你是天玄门的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吗?”成昊把问题仍给我,我换位思考,仔细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就根据这三位嫌疑人在天玄门的风评来看,玄易的嫌疑可能是最大的。
      “第二,南意不懂修行中的事情,所以他说任何话他既不会多问,也不会怀疑。这个朋友岂不是比任何一个朋友都更加安全。”成昊的话让我想起了中午在餐厅看到的一幕。在过于单纯的南意的眼中,玄嚣是他唯一的朋友,甚至是亲人。他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亲近和蔼的师兄会有另外一面。
      “第三,他还有了一个随时可以推出去,替他挡箭的人。”成昊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原地打了个激灵,对这样的推断感到不寒而栗。
      “其实,我刚才在餐厅看到他们了。看他们二人的相处,南意像是颇为信任和依赖他,玄嚣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吧。何况南意又……额,成昊,我看到他们的脸了。”我还决定把这个秘密同成昊分享,成昊微蹙了一下眉头,可能是觉得我坏了修行界的规矩。
      “我可不是故意的,他们没穿制服,如果不是南意特色性的头发,我也认不出来他们。”我先是解释,“不过小南意还真是长得很漂亮呢!”
      成昊忽然横了我一眼,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难道是因为我当着他的面夸别的男人好看,他心里不服气了?我连忙转移话题,“如果确认了玄嚣的犯罪嫌疑,我立即可以回警局做拼图,找到他不是难事。”
      “南意信赖他是被他给骗了。此人虚伪阴险,你想想他犯下的事情,再看看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那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成昊的言语里透着对玄嚣的敌意,
      “我虽然对玄嚣也有所怀疑,但我们拿不出证据也是无济于事。”我给成昊浇了一头冷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日,我就让你看一看他在隐藏什么。”成昊说完话,就在一旁闭目养神,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打算再和我多说了。趁着还是中午休息的时间,我到院子里去收风了。
      我和天玄门,以及与天玄门地理位置较近的寒鸦寺的长辈借下棋的机会,多聊了几句。在聊天的过程中,我得知八年前浮玉山上天玄门和万佛宗的一战实则是一件大事,只不过因为牵扯太广,知道详情的人都是各门派的长辈,我师父肯定是其中之一。师父为人谨慎、又守规矩,这种关乎修行界隐秘的事情他绝不会主动提起。当我想从这些人口中再探听更多消息时,便碰到了硬茬儿,竟没人敢多说话了。事情必有蹊跷。下午的道法大会黯淡无光,结束以后,我约了师父在他房间里一起吃饭。
      “说吧,有什么事。”这么多年了,师父对我的脾性一清二楚,我抬个手,他都知道我要指哪儿。
      “师父,我想问八年前浮玉山的事情。不是八卦,是破案需要。”我把打包的盒饭打开摊在我和师父中间的桌子上。师父沉默不语,我又把筷子递到他手边,师父只是伸手接过,依旧没有开口。
      “八年前,在浮玉山上,天玄门和万佛宗因抢夺上古神器琉璃盏碎片大打出手。天玄门有一男一女,两名内门弟子当场死亡。而这二人是一对夫妻,他们膝下还有一个孩子。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就在这里。”说到这儿,师父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块碎片,在这孩子身上吧?”我想到了南意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挂件。
      “你见过那孩子了,”师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你所言皆是事实。你认为我们眼下调查的这件案子,与他有关。你应该知道他身上并无修为,那碎片放在他身上只是一个普通的挂件。”
      “我知道。他与玄嚣关系亲近,我担心他为人所利用。所以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他、有关浮玉山,有关琉璃盏的事情。”我在师父面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好吧。这是修行界的隐秘,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但我相信你识大局、懂分寸,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师父仿佛叹了一口气,“知微啊,这实在是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天玄门浮玉山一行实乃机密,除了天玄门的掌门和参与行动的五人外,无人知晓。谁也没想到此行却被自己人泄漏了出去,致使天玄门遭人伏击,为万佛宗所暗算。当时,在浮玉山的天玄门人除了实际行动的五人外,还有一人,就是那个叫南意的孩子。”师父垂下头,喝了半口茶。
      “南意的修行天赋并不在其父之下,只是他终究是年幼,又怎能敌过万佛宗的围攻。各中细节,如今已无人知晓;我们所看的是南意自浮玉山归来后,心魂受损,不仅无法修行,而且心智也同孩童一般,难以长大了。”听了师父的话,我方才醒悟为何南意心思单纯、天真烂漫,对旁人似乎完全不设防备;我明白了天玄门想要保护他的苦心;也知晓了玄嚣能够轻易蒙蔽他的缘由。只是心魂受损的南意如何能平安无事地长大?
      “琉璃盏的碎片可以稳住南意残缺的心魂,这就是为什么碎片会变了模样出现在他的身上。这是个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既然猜出来了,我便告诉你。这碎片一旦离了南意的身体,他恐怕就要丢了性命。”师父抬眼看我,我立即点头应他,
      “师父放心,我自当保密。师父认为玄嚣与南意交好,是否别有用心,另有所图?”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若是玄嚣当真别有用心,这件事更加难办。所以,你务必要尽快查明天玄门内故弄玄虚、屡次破戒之人,才能及时止损,防止事态扩大蔓延。”师父神情严肃,我的心跟着他阴沉的面色下沉。
      “师父,你知道这琉璃盏是什么来历吗?”我心中颇有几分好奇,也想知道这东西为何如此厉害竟能够稳住一个人残缺的心魂。
      “相传琉璃盏是西天佛教的七宝之一,一直由南极门收藏,后来被上古神坻白帝借来用以镇压天上地下最后一个修罗。然而,修罗煞气盛,琉璃盏终究无法将其净化,千年一过,修罗冲破琉璃盏而出,琉璃盏碎,碎片散落在神州大地。此后,众人皆在寻找琉璃盏的碎片,期盼可以重塑神器,受其庇护。”师父这一解释,我也明白过来,这琉璃盏既然是西方地界的宝贝,也难怪万佛宗的人千里迢迢地来寻了。
      “原来如此,之前的典籍为何完全没有记载。”西天佛教七宝我曾在书上读到过,当时并未特别留意是否有琉璃盏这一件。可既有白帝借宝这一遭,这宝物在东方不应无人问津、甚至没有什么人知道才对。师父用沉默回答了我,此事和案件关系不大,师父今晚已经说的够多了,我没有再追问。
      这一晚过得异常平静,我却因思虑过多,又担心第二天与玄嚣的交手,所以睡得不大安稳。最后一日的道法大会我排在下午压轴出场,原本我打算在这个时候挑选玄嚣做我的对手,一试他的深浅。出乎意料的是,上午第二个出场的玄嚣主动选择我做了他的对手。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玄嚣对面,想来这场比试是万众期待的。我是万相门的翘楚,前次道法大会亦是榜上有名。不少修行界的人默认我是这一辈法术最强者,同时也有很大概率将成为万相门的继承人。而玄嚣,是近年来最声名鹊起的年轻人。几乎是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在场边,只有一小部分清楚内情的人明白我这一战,不仅是比试,而且是试探。
      玄嚣出手便不凡,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我游刃有余地挡住他的进攻,并以攻为守,迅速寻找他的漏洞。场外看客发出啧啧赞声,这一场比试总是不乏味了。我二人都没持法器,赤手空拳地使用法术相斗,这样不间断地斗法对灵力的消耗极大,一般的修行者通常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可是,我和玄嚣不是一般的修行者。斗了半个时辰后,我预感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重要的时机,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先出手,来打破这个僵局。
      如果主导这场比试的是我,我会选择先出手;只是这次有人躲在我的背后操控局势,不用说,这个人是成昊,而他的选择是等待玄嚣出手。正当我打算和成昊暗地里交流这一决定的合理性时,玄嚣的法术变幻了。后来我想或许他正是看中了我那时的一点迟疑,才突然有了动作。玄嚣用左手写下一道符,这本是一道普通的定身符。它的特殊之处在于由血凝成。
      若这是一般的血,我自然能够轻松地应付;然而当这符落下最后一笔时,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一般的血。灵血?电光火石间我脑海里出现了这个生僻的词汇。说是生僻,是因为这种东西我只在书中看到过,从来没有见过。别说是我,我敢肯定就连师父也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灵血。而在玄嚣指尖下突然爆发的力量让我不由得想到灵血,也只有灵血,才能使得一个普通的符发出这样的威力。
      所谓灵血,就是有灵力之血。我们修行者身上的灵力是后天修炼而来的;拥有灵血的人,不需要修炼,天生便有灵力。这种人生来是修行者,他们的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来这才是玄嚣没有修行瓶颈的真正原因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玄嚣不可能是天玄门内的破戒之人。他都有这样逆天的天赋了,根本用不着破戒杀人,修行界本就任他逍遥了。这些念头都是我看到灵血的一霎那之间的所想,在我想的同时,成昊出手了。他不出手,我这一场必败。我的失败,也就是他的失败。成昊会败吗?
      不会。
      成昊帮我挡住了这道定身符的攻击,而后又接借我的手,一指点破了玄嚣的护身法阵。这两件事情说起来容易,但恐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的人,在东方修行界都不会超过四个。我把手握紧了收回来,以免被人看到我掌心的汗水。我赢下了这场比试,准确的说,是成昊帮我赢下了这场比试。
      众人拍手称赞,站在我对面的玄嚣说道,“谢知微师兄指教。”
      我额前滚下一滴汗水,不知为何我觉得对方似乎识破了我与成昊的计划。由于我和玄嚣在我们二人的攻势所形成的结界内斗法,所以玄嚣所施展的法术只对我一人有效,其他人只能看到他画的符,却无法感受到这道符所蕴含的能量,于是自然察觉不到这血的异常。玄嚣与我这一战,他在宣告自己的实力,也在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是凶手。
      我故作轻松,浅笑道,“玄嚣师弟果然是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这场比试就此落幕,我借口换衣服先行离场。打了这一场,我也耗费了不少体力,只想先回房间洗澡睡觉。我刚进屋里解了一半的衬衣扣子,成昊就推门进来了。
      “能不能讲点礼仪,好歹敲个门。”我停止解扣子的手,眼神瞥向成昊。
      成昊飞了一张隔音符在门上,“这不是我房间吗。”
      他这句话说的有道理,又没有道理,我懒得和他争辩,于是先把衬衣脱下,换上一件干爽的短袖T恤,“说吧。”
      我靠在成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准备和他谈谈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一坐下来,我才发现成昊的脸色难看极了,像是不小心吃了一只死苍蝇。“是灵血。你怎么看?拥有灵血之人还会用邪魔外道来提高灵力吗?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思路就错了,玄嚣并不是破戒之人。”
      我盯着成昊的脸缓缓开口,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双琉璃通透的眸子在镜片下映出一片清冷疏离的神色。这是我几乎没见过的,我没来由的往后靠了靠身子,似乎他的目光带着寒气,要把我冻成冰块了。
      “是灵血,不是那个玄嚣的血。”成昊的声音很冷漠。他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目露凶光,但是我却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如此浓重的杀意。
      这种杀意是我从未在成昊身上见过的,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但决计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尽管我知道他的杀意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脖颈后的汗毛还是立了起来。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成昊话里的含义,是灵血,不是玄嚣的血。不是玄嚣的血,那会是谁的血?
      “南意?”我的声音几乎是变了声调的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这就是他带着南意的原因。”成昊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一时无言。我知道成昊所言百分之九十就是真相。如此说来,玄嚣心机之深,心思之毒辣,令人发指。可怜南意为他所骗,被他所欺。念及此,我心中也颇为不忍。
      “那现在如何是好?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把南意从玄嚣手里救出来。”我立起身子,抹了额角的冷汗。许是知道了南意的身世,我对这小子生出了恻隐之心。
      “以此人心机之深,我们若是轻举妄动,恐怕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估的不错,灵血一事除了他之外,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他是为了一己之私隐瞒此事,却也保了南意一时平安。相反,灵血的秘密一旦泄露,南意必将如坠深渊。”听了成昊的话,我脚底都腾起一股寒意。
      “依你所见,此事我该如何同理事会交待。老实说,除了我师父之外,其他人我也信不过。当真据实以告,我担心南意会有危险;可不说实话,这谎话如何编,你得给我出个主意。”我看出成昊已有心思插手此事,这便是个好消息。
      “如你所见,我不愿意插手修行界的事情,你师父是信得过的人吧。”
      “自然信得过。”我师父主持万相门十余载,在修行界声名赫赫,靠的不仅是他的修行,更是他大公无私的心性。
      “案子的事情就由我亲自向他交代。”
      听成昊这么说,我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还是忍不住揶揄他,“你怎么知道我师父一定愿意见你。”
      “他一定愿意见我,”成昊顿了一下看向我,“不过你办砸了理事会的案子,他愿不愿意见你就不一定了。”
      我被成昊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闷在胸腔里磕了两声,“你一天不损我,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既然见过他们的真容,就在尘世里将他们找出来。”
      “眼下我们尚无证据,这样做是坏了修行界的规矩。”我本想在道法大会上抓住玄嚣的把柄,在顺理成章地落案调查,现在平白被对方摆了一道,破案一事算是出师无名了。
      “怎么,害怕了。还是,不相信我的判断?”成昊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他的眉俊秀又张扬,轻轻一挑,足以让女学生春心荡漾。只是当下,他对我是十足的挑衅。
      成昊的判断大致不会有错,况且他有脑子,我也有。目前我们的猜想从逻辑上来看是说得通的,却唯独缺少有力的证据链。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警察,办案子最讲究证据,没有证据的案子不好办。放在世俗社会,你明明知道真凶是谁,没有证据依旧没办法抓人定罪。这是同一回事。
      “南意身上会有你想要的线索。”成昊沉默了半晌后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南意,玄嚣这么看重他,怎会这么容易让我接近他,拿到线索。”我脑海里闪过几个主意,很快都被自己给否定了。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成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还有,以后不要叫他玄嚣,他不配。”
      “行,我的事情。谁让我接了这桩案子,又心疼南意这孩子可怜,让我来证个明白。”我是与成昊赌气,也是正义感作祟,这件事说定了。
      中午我睡了个回笼觉,成昊人在,神(元神)不知飞去了哪里。下午的道法大会轮到我再上场时,我选了松林禅院的一位前辈作为对手,他修为高出我很多,输赢放到一边,与他切磋已是大有裨益。这一场斗法结束后,道法大会已接近尾声。万相门的众人皆在忙闭幕的事情,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师父说话。一直等到晚上各门派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师父才把我喊进了房间。
      “事情有眉目了吗?”
      “有,也没有,”我放低了声音,“师父,我怀疑天玄门的玄嚣,但手里暂无确凿的证据,还希望理事会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愿意给你时间,理事会的那些老头子却没有这么宽容。知北,你与玄嚣斗法之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老头子一问就是要害,我苦笑道,“师父,此事关系重大,恐在修行界掀起轩然大波,我眼下没有证据,尚不便向您禀明。至于理事会那一边,我朋友倒是有法子应对……”
      “你那朋友……”
      “师父,我可以担保他绝非奸邪之徒。最多只是清高自傲,特立独行。”还有嘴贱和小气……,我在心里骂道。
      “你与玄嚣斗法之时,我看到那个年轻人出手助你。他灵力纯净、绵延不绝,修为深厚,修的亦是正法大道,心术不正之人断不会有如此修行。他既然不愿说明来处,我们也不会追问。”师父这样说,我才明白为什么成昊笃定师父一定会见他。因为师父是一个惜才之人。
      “咳,师父,他,想见您。”
      “哦?”师父显然有几分意外,“也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把他约到万相门在中阳的接待处,我会以万相门掌门的身份和他见面。”
      “是,师父。师父,理事会这边,还得劳烦您再帮我,拖延两日。”我眨了眨眼睛,
      师父合上双目,微微点了一下头,“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探天玄藏疑,日观道法隐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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