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往前走吧 ...
-
看见血，夏一一整个人都愣住了，抓着手机的手抖得不像样子。
又是血，又是这个人。
她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了那个午后，看着他浑身浴血、冰冰冷冷躺在急救室里的样子，看着他再也不会笑、不会逗她，再也不会摸摸她的头跟她说“没事了”的样子。
一口淤血吐出来，沈子逸反而觉得好受了一些。看着被他吓到的夏一一，心下有些歉疚。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尽力平缓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他抬手，本想像从前一样摸摸她的头，可转瞬又不知合不合适，于是只握住了她的肩膀。
“一一？”他轻轻地唤她。“没事了，没事。”
看夏一一抬头望向他，沈子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重复道：“你看，我没事。”
夏一一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他滚烫的体温一路熨帖到她心底。
在他澄净坚定的目光里，夏一一逐渐平静下来，从记忆里抽离。
“你……真的没事吗？”她不太敢看地上的那滩血迹，眉宇间难掩担忧。
就连之前一直懒懒地趴在猫窝里的椰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轻轻一跃跳到了沈子逸的身上，两只肉乎乎的爪爪在他身上按了按。
沈子逸抚摸了一下黑猫柔软的毛，想对着夏一一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有点苦，又有点哀伤的表情，但语气却是温和的。
“放心吧，我没事。醒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胸口闷闷的，现在反而好多了，也许淤血吐出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抱歉，把你家地板弄脏了。”
夏一一也很难过，只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或者说，她知道，什么样的安慰都是没有用的。
其实这些年她也一直不很敢想到这件事，一想到也会难过得很。
高中的时候他们两家是邻居，她父母工作忙常年在外，沈妈妈就经常叫她去家里吃饭。沈家家境贫寒，母子两个省吃俭用，可从来都是拿最好的东西给她吃。对她而言，沈妈妈也像她的妈妈一样。
“别太难过了。”夏一一斟酌着开口，宽慰着他：“其实阿姨一直都没有怪你，她虽然很难过，但她说，她的儿子是做了正确的事情，她为你骄傲。”
沈子逸闭上眼睛，早已蓄满眼眶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是多么痛恨自己，可是又不知道该痛恨自己什么。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天要冲上去，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反应再快一点躲开那一刀，恨自己为什么选择了护住别人，却将辛苦抚育他成人的母亲一个人抛在了世上。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恨自己什么，因为他知道即使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挺身而出，因为那恰恰是母亲这二十多年来言传身教告诉他的道理：在他人有危险的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巨大的悲哀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直到他感到有一双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夏一一半蹲在轮椅边，轻柔地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说：“你不应该恨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凶手，八年前被执行死刑的时候，”夏一一的声音冷下来，即使时光悠远，咬字仍然隐隐带着恨意，“我替你和阿姨看到了。”
听出夏一一话里明显的回护，沈子逸心里微暖。
他倾身，隔着怀里的猫绅士地抱了抱她。
“一一，谢谢你。”他郑重地说。
“不谢。”夏一一轻声道。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椰果趴在沈子逸的腿上，已经小眯了好几觉。
可是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问题就来了。夏一一租的是个不到40平的一居室，房间只有一个，床也只有一张。
虽然沈子逸主动表示他睡沙发就好，但夏一一还是坚持把房间让给了伤号。
夏一一在卧室把床单被罩都换成新洗过的，抱着自己的被子出来的时候，沈子逸也洗漱好了。他没有坐轮椅，只是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正在跟猫爬架上的黑猫大眼瞪小眼。
夏一一瞥了眼他伤口的位置，隔着白色T恤能隐隐约约看到伤口的纱布上并没有血迹，想来刚才那番折腾应该没有让伤口裂开，她这才放心了一些。
“怎么想到要养猫啊？”沈子逸笑着问。
他伸出手指去碰椰果凉凉的小鼻子，被正在眯眼犯困的椰果不耐烦地给了一爪，不过猫大爷很仁慈地没有伸指甲，只是用爪垫撞了撞，看起来不像凶，倒像是撒娇。
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的沈子逸被萌了一脸血。
“是捡的啦，”夏一一一边在沙发上铺被子一边解释说，“有天我的奶茶外卖放在门口，不知道被谁撞倒了，洒了一地，我开门拿外卖的时候就看到它在那儿吧唧吧唧喝奶茶。”
椰果像是知道他们在说它，站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留下一个不屑与你们人类讲理的眼神，转身朝着另一边趴下，只留下一个毛绒绒的背影。
“从那之后它就天天在我门口蹲着，给什么就吃什么，吃完也不走。后来在小区群里问了问，应该不是谁家走丢的，就养着啦。”
“因为第一次见的那天看它特别爱吃奶茶里的椰果，所以就叫椰果了。结果果然是个小吃货。”夏一一铺完沙发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袋小鱼干。
一听到袋子的声音，椰果的两只黑耳朵蹭地就立了起来。猫似乎总能从各种包装袋的声音里无比精准地识别出哪个是自己的零食袋子的声音，然后第一时间火速赶来。
夏一一把小鱼干递给沈子逸，调侃道：“喏，这是你今晚留宿的住宿费，亲自交给猫大爷吧。”
沈子逸刚接过小鱼干，就看椰果已经准备好了，矜持地坐在那里，尾巴一摆一摆地，仿佛在不经意地催促。
看着小猫在他手里啃小鱼干的那股认真专一的劲儿，沈子逸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
这边投喂着，夏一一又跟沈子逸简单交代了一下家里常用的东西以及猫粮猫砂都放在哪里，毕竟从明天开始夏一一就要结束休假回去上班了，猫大爷的确得交给沈子逸来伺候。
喂完小鱼干，沈子逸拿湿巾擦了擦手。他还是不太能使力，只是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伤口就又有些隐隐作痛。
夏一一也看出来他脸色不太好，于是三两句赶紧交代完，就催促着他快去休息。
沈子逸应了，笑笑对她说：“那晚安了。”
说完，他顿了顿，垂着的手指微蜷，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对沈子逸来说，就在几天之前，他们之间的告别还是会摸摸头发或者是抱一抱，可如今……
夏一一已经过了整整十年没有他的日子，或许这样亲密的动作对她来说太唐突，也不习惯。
他知道自己的猝然出现已经打破了她的生活节奏，他不想再给她造成更多的困扰了。
可是就在他整理好心情，准备转身进屋的时候，她却突然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夏一一握着沈子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轻轻摩挲了两下，她望着他的眼睛，两只笑弯的眼里像是盛着整个星空。
她笑着对他说：“晚安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往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