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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杀手 平城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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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生活虽然无聊,但还不至于挨饿。
夜今实也是那样过着,午后的生活很慵懒,但也很闲适。无聊的午后总会想起从前的一些事,诸如父母带着去游乐场之类啊,早晨跟祖母一起去附近的小公园晨练啊,或是外祖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为自己过生日,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久远的他都快要把这些事给遗忘掉。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那个时候在自己身边的都有些什么人,如今他一个也记不起来。唯一记得的是他那时候很开心,从小到大从没那么开心过,于是他照照片时故意摆了一个鬼脸。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令人空虚地可怕的空白。
自从外公死后这种空白就一天天地在他心里加大,慢慢的他不再喜欢回想以前的东西,也不再相信未来,或者说他自己不愿再去回想。如今在他心里的除了一些历史残片之外,还有一种不真实的存在感。
6年了,他甚至觉得这六年间他从没活过,过时的与这个社会相背离的脱节感时刻折磨着他,他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活着,有时候他忘了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记忆中有一种潜流在向上追寻,他找不到记忆的源头。
什么时候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这个多年来一直在原地打转的人。
人类的源头和结果同等重要。
一个找不到源头的人往往很难找到他的未来。
他的外公死掉了,在那个夜里。他不记得因为什么,而后的他受不了亲戚的责难回了家,他便开始了如今的生活,如此而已。
那个循环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他在想。
因为想这些无聊的问题他今天又迟到了两分钟
他半梦半醒地伏在桌上,桌子上压着一叠书,他的头就压在半垂的手臂上,手臂的已不再那么痛了。他正在看右手手里的那张纸条。
“今天留恋周公没醒?”
夜今实伸手打了个哈欠,看看后面的雪竞,雪竞不知在跟旁人聊什么,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木奈朝他笑。
夜今实皱了眉头,如果说现在他的生活只有那么一点存在感,那么这个存在感就来源于雪竞。于是他摊开纸条写道:“不是,今天家人没叫我……你怎么不学习?”
他伸展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用力把纸条扔到离他5米开外的地方,一个婀娜的身影俯下身子去捡,夕阳很好,等纸条再传回来时,上面多了一行字:“还说没有~~你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是不是梦到美女了?”
“哪儿有!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的?”
这张纸条传过去,过了好久才回来。因为传过来的时间慢,夜今实不仅又想睡觉了。但当他看到纸条的时他却一点也不想睡了。因为纪律委员来了。
“睡得很舒坦嘛?”断豕寅抱肩伫在那里,一双针一般的小眼睛透过眼镜盯着他。断豕寅一边说着一边手挥着那张纸条。
断豕寅是纪律委员,虽比他小,但架子一点也不比他小,身材更不小。他的名字更怪,叫断豕寅,只有听说过姓连的,没听说过姓断的,可他正好姓断,断头的断。
他的衣服全是市面上最新款的名牌,一双新球鞋显露在外,闪亮的标志好像专门是给别人瞧的。他买衣服虽然很大方但人却不大方,他跟别人说话,别人总觉得欠了他钱一样
所以人们都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逼债猪。
“不好意思?”夜今实歉意笑笑。
“这话应该我说吧!打扰你了。”断豕寅好像是从鼻子里哼出的声音。他的眼本来就小,一副高度黑框眼镜,再加上那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凸肚皮,夜今实觉得他就像是来班里收租子的。
断豕寅这样的人他本来就不怎么想搭理,说实话并不是因为他看似肥硕健壮的身材,只是他觉得面子越大的人麻烦也一定就会越多。他不喜欢麻烦。
“上自习认真点,老大不小了。好像你欠我钱似的。”断豕寅一边嘟囔着一边扭着他那大肚皮绕过教室窄小的过道向前走。“放学给我留下来!”他突然回头那么说了一句。
夜今实没在意,他只觉得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对,他就是来收租子的。不过今天他不在状态,妹妹,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妹妹还他今天迟到,还惹上了断豕寅这麻烦的人。他已经很少再在意一件东西了,为什么只要他听到他妹妹的消息他就那样在意呢。
突然他想起木奈给他的纸条还没看,于是他赶忙去找,桌上没有,书里也没有,刚才逼债猪明明扔给他的。也许掉地上了,他刚想往下瞅,那副高度近视黑框眼镜下紧嘞住的小眼又出现在他眼前,这次恰好出现在下面。
“你小子刚才有没在听啊!”逼债猪把他那一坨身子像被褥一般卷在底下,夜今实有点想笑,却又不敢笑,只得忍住,断豕寅好容易才扶了桌子直起身来,两排桌子瞬间倒了一半。
他自己也几乎又栽下去。
“记住啊!放学啊!”
“嗯……”
断豕寅又跑回讲桌上他的地盘当他的监工去了。
“在哪儿呢。”他把地板几乎都翻出来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他想。
他看看木奈,木奈已经不再说话开始学习了。屋子里很乱,刚才逼债猪把课桌撞到的场面还没有收拾好,逼债猪一面把责任全推到夜今实身上一面维持着他的纪律。班里的人也不安静,有几个讨厌逼债猪的便一个劲地在那里起哄,但表面上却还不敢跟他作对。逼债猪家里有钱,又有学校撑腰,所以他们只能趁乱骂他,好解解心头之恨。
还有一群小姑娘对着窗发呆,远处操场上一群群篮球队的帅哥在打球,她们青春期萌动的心恐怕已按捺不住,似乎早已飞到了操场上面。这个教室太小,太小,容不下这么多心这么多样的思想。而青春却又是一个个年轻心灵的枷锁,升学,压力还有那莫名的责任无一不在禁锢着人们年轻的灵魂,让人们按照既定的程序排队前进。
这些人就像流动着的水,如不加以管束就会决堤形成汪洋,危害社会。但管束得太深,人就失掉了自我,成为命运女神那丝线另外一端的木偶,他们从此再也没有了灵魂。
不知是出于对那些英俊身姿的嫉妒还是别的,逼债猪终于忍不住拉上窗帘,顿时教室黑了,黑的同时喧哗声一片。
“你干嘛关窗啊!”“关你什么事啊!”“我爱看!”他只听到小姑娘麻雀一般的喊声。还有尖利的男声,那是逼债猪猥琐的声音,“我就不让你们看怎么着!你们想看看我啊!啊哈哈哈!”
“我们可不想看猪!”
“你敢说哥是猪……”
嘈杂的教室不断打乱他的思绪,他觉得还是睡觉比较好。
“算了,下课再问问她吧。”
不过他等不到下课了,三个宛若幽灵人影已悄悄潜入了学校。他们穿着黑夜一般的帽衫,修长的服饰上不知名的花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在睡梦中,好像又看到陈雪竞温柔的脸和充满爱意的笑容,他整个身体都包容在那其中。突然他看到她后面赫然站着三个人,三个鬼影一样的人。
顷刻间,雪竞那婀娜的身影硬生生成了两半,红日似的血染红了他惨白的面颊。他的手是湿的,他梦魇一般地惊醒!他看见段豕寅的身子像面包一样被人撕成两半,血,鲜红的血如泉涌般的喷了他一身。血是暖的,带着体温的热度。
他的脸确是冰凉的惨白的,比死人的脸还惨白。
段豕寅的一个圆滚滚的头就这样滚到他脚下,他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可他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他看到段豕寅那还残留着半段呼吸管和脊椎的脖颈上,血汩汩地往外喷,冒着热气。
他听到了那些胆小女孩子发疯得尖叫声,男生们夺路而逃的碰撞声,世界仿佛成了沸腾地狱。他又看到一个奔上窗台的孩子,一只胳膊被连拉带扯地拽下来,血疯了一般地迷盖了整整两扇玻璃窗,直射入教室后面的墙上。那个孩子想要翻窗的动作哑然而止,直直地摔下来在地上疯狂地叫着翻滚。
他甚至没看见他的胳膊是怎么被人拽下来的。
哭声,喊声连成一片,却又变得间间断断。他看到一个本应跑出去的女孩子却又自己回来结果被门缝夹住,那是他后座的女孩,他看到她双手用力扒扯,但门却丝毫不动,越夹越近,她绝望的向他求救,她眼泪和鼻涕流成一片,他已经听不出她在喊什么。
他突然醒过来,跑过去,用那沾满血污的手去拉她的的身子。
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身子,第一次触碰到发育中女孩子的胸。他感觉到她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她被门夹住的脖子上已沁出了丝丝血痕。她歇斯底里的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夜今实想救她,但却不知怎么救她。他听到咔嚓一声,他不知道那是她颈椎碎掉的声音。他听到咔咔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像两块钢条在摩擦,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挣扎也越来越弱。他看见她鼻子里眼里泪水和鼻涕一道止不住得涌出,已经暴白的眸子就像井底的女鬼!他吓了一跳,手突然一松。
“咔嚓!”他不知道一个人脖颈被夹断声音是如此清脆。
门吱呀一声地打开,哗哗哗,血从她的五孔流出来。
她像个沙包一样死在地上,
不到一刻钟,刚刚还喧嚣着的班现在已全无声音。空空如也的班级里站着他独自一人,早上还排列整齐的课桌如今全散乱成一片,墙上全是血,刚刚还纵情闹着的学生们如今已成了一具具冰冷的死尸,有横着的,有倒挂在电扇顶上的,有在走廊被分成两截的。
他看到逼债猪的身子被扯成3段,头还在地上滚,混着血液的脏头发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他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滚,捂着肚子吐了出来,早上吃的,昨天吃的,甚至上辈子吃的都吐了出来,他吐得只剩下胃酸,但他还想吐。
除了吐他只剩下恐惧。
他想像疯子那样跑出去,跑到天边海角,再也不回来。但他突然止住了这想法,他不想像那个人一样跑到一半手却被拽下来。他只有两只手。
他想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被杀的,他突然间发现在危险的时候他是这么冷静。他小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危险吗?
对了,他想起来了,陈雪竞还在这个班上。而且就在他后排靠窗户的位置,想到刚才那个被门夹死的女孩,他马上不敢想下去。
他的心又开始乱起来,他突然觉得在危险的时刻他其实跟旁人没两样。此时此刻他似乎还在梦中。妈的,快醒啊!他骂道。不是梦,那只是他一直的心理暗示,他真希望这是梦。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她的声音是带着哭腔,一只手伸向他。他忽的吓得躲开了。“今实……”他突然听到那熟悉的哭声,温柔却又带着软弱“今……今……实,我不是做梦吧……”
雪竞,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是雪竞,她还活着。夜今实不禁发出了惊呼,这一刻没有一个词能形容他心里的狂喜。
暮光透过雾气惨淡地从支离破碎的百叶窗射进来,断了线的百叶窗随风荡着,散发出腐败的意味。他和雪竞互相抱着躲在四楼角落一间办公室的大木桌下。
雪竞的身子还在发抖,她现在一刻都离不开他,每当他要出去看看时她都会抓住他的手。
已是傍晚,惨淡的夕阳马上会落下去,外面突然刮起风来,呼呼的风声像催命的号角,透过百叶窗钻进来。阴森的教楼已没有一点人的气息,在那无月之夜里显得更加诡异恐怖。
还好刚才雪竞没有受伤。
他们现在所呆的木桌子是办公室里四张中的一张。背对的大门也被他们用一个沙发和一个饮水机堵上,有人硬闯的话应该会花点时间,百叶窗的对面一扇完好的窗子却紧锁着,一旦有危险那扇窗子随时都能打开,供他们逃脱。
那扇窗下面装着一台空调器,隔壁就是紧急楼梯,因为不常用,所以外人绝对不会知道那里有一座楼梯,楼梯的下方就是车棚,与车棚一墙之隔就是大街,虽然高墙上布满了玻璃渣,一旦到了大街他们就安全了。
他想的很周全,因为有雪竞在。
是不是有女人在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勇敢。
此刻雪竞好似一个孩子安然睡在他怀里,雪竞的身体结实而有肉,脸却白得像一刚出浴的婴孩,他能嗅到她早上刚沐浴过的味道,他心里不禁一阵悸动,这在他那二十年间的重复岁月中是不曾有过的。
也许他要感谢这场灾难。
“你不累?”雪竞刚才闪着长睫毛红着脸问他。
他摇摇头,却马上把手从她身上拿下来,他发现自己抱得太紧了。
“那些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那些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他愤愤得说。
“嗯……坏人……一定会被抓起来的,今实是好人。”她看着他,又仿佛自言自语得说。她白皙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很软也很柔,她吐息在他脸上的气更软,他看到她胸衣中的蕾丝若隐若现,薄如蝉翼的胸衣随着她的喘息声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她的喘息声渐渐温柔,她悄悄闭上了眼,把他抱紧了。他有点忍不住想要钻进她怀里去。
可他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就像孩子般熟睡了,夜今实才松了一口气,他又差点犯了错。
他是个冷静的人,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会不冷静。
可那些人是谁,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到底怎么死的。他理不清头绪。
他分明看到那个人想逃出窗子,但那个人的胳膊像被什么东西拽到似的分成两半,什么东西能有那么大力气呢,那时在那个人身边的只有窗帘啊。窗帘能有那么大力量吗?
他又想起那个挂在风扇上的人,他是被风扇削死的,他想不通他是怎么上去的!
真是见鬼了。
难道真是鬼把他们杀死了。
难道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阵阴风“哗”得一声把百叶窗吹破,他几乎要叫出来。十一月的秋风呼呼吹着,厉鬼般的叫着。他能听见那黑洞洞的窗外风在哀鸣,像是今天死去的那些冤魂在嚎叫,他能清楚地听见楼道里也有那种哀号,他感到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因为他想起这个学校跟所有的中学一样,也有那样的故事和传说。就在四层那个废弃的办公室里,那天放学他们都不在,她们为了欺负她逼她打扫厕所。教室外的楼梯是生了锈的,而且好久没有用,她打扫的厕所窗子下面正好是那扇楼梯,那扇窗平时不开,而那天不知为什么开了,她没在意。那是同样一个秋风哀嚎的夜,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人,在她打开窗子的同时,就被一只手拉倒那楼梯任她怎样呼喊也没回音,她就这样被人奸污。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人们发现她双眼暴突吊死在女厕所里。从此,那扇楼梯便被废弃掉,那扇窗也再也没开过。去年梦节前,一个女老师在这间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突然她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沉重而有节奏。她骤然间后背一阵发毛,因为她听到一个更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为什么不关那扇窗!为什么不关!”
想到这儿,他抓住雪竞的那双手突然湿起来。雪竞,雪竞,他轻轻唤她名字,可是雪竞像睡死了的孩子似的一动不动。
屋内已阴森至极,风透过黑洞洞的窗吹进来更让这种气氛显得诡异。
突然他听到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敲门声,“咚,咚,咚!”就在这里,就在那扇背对着他的铁门外!他感到脊梁已湿透。
“为什么不关窗……为什么……”那个哀嚎的声音一遍遍在门外喊。
他已经接近崩溃。
黑暗中,两个幽灵一般的人在楼道中飘动。
“用那个吧?”他说话时嘴巴并不动。
“在人的世界里用不了这个,他们的魂不会留下来。”他的声音宛如一具死尸般冰冷。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他们口中认得世界并不是他们的世界。
难道他们就是是传说中的鬼魂。
第一个说话的幽灵诡异地笑着,“他们的魂飞走了,皮肉还是可以用的。”他的笑已分不出是人还是另外一种东西。
生冷的风在破败的空荡走廊中徘徊,哀鸣一般地叫着。
除此之外就是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僵
昏黄,昏黄的教室,那个慵懒而昏黄的教室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仿佛再一次看到朋友们的笑脸,逼债猪对他们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些小女生对着操场渴望的神情,那些景象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而现在,青灰色的暮光代替了一切。
死亡,静寂这些平凡而又陌生的词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
他能感到的只是彻骨的严寒。
“碰!”得一声巨响,让他心惊肉跳。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撞门。“碰!碰!碰!”有节奏的碰撞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更加犀利。
“啊!”雪竞失声叫出来,他迅速用手捂住雪竞的嘴。雪竞睁大了眼睛,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他从没见一个人这么害怕过。
雪竞恐惧得望着他,好像在问他们是谁。
他强忍着颤抖,他回答不了她。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默默抱着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她。多年来他已经学会了逆来顺受,按部就班的轮回生活早已让他的思维僵化,就像腐败的教育教唆着世人平城就是世界的唯一一样!
他能干什么,连恐惧都能嘲笑他。
他恨自己,更加怕自己,那次同样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闪过,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那是他记忆深处无法触及的痛,为什么他们在那里!他记起来他看到老人抽筋倒下的模样,他仿佛看到那个他无法保护的女孩倒在血泊中。
他终于想起那一次,因为他任性才害死了他们。
这么多年他的心灵深处一直葬送着不可触摸的过去。
突然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左手心传来。
他突然跪倒,一只手扶着地,雪竞本已吓怕,见他这样不禁又吓了一跳。他倒在地上,卷曲了身体,一只手紧攥了另外一只手。他痛得睁不开眼,大滴汗珠从他头上淌下来,从他手背淌下来,流入了他那漆黑的手心深处。酸涩而咸苦的汗如同刀片一样切割入他的肌肉。
他痛得不能呼吸。
他甚至分不清他是在地窖里还是在桌底下,他甚至看不见刚刚还伏在他怀中的女孩子。他对不起她。
他更恐惧,他已分不清恐惧和痛。
在这关头,门碰的一声巨响被撞开了,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阴风瞬间从那黑暗的走廊涌进来,门后的洞里看不见任何颜色,只能感觉到那风呼呼地往里灌着。
风吹的味道却带着一种别的味道,这种味道既不是泥土的清香也不是落叶干枯的气味,而是血气,新鲜的血腥的气味,伴随着一种恶臭油脂的气味。
他虽在剧痛中,但他还是能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咀嚼的声音。是什么野兽在吃东西!他脑子居然还是清醒的。
野兽的一只脚迈进来,啪的一声踏在办公室水磨石地板上,他听见一阵阵好像粥洒掉的滴水声,一股令他作呕的恶臭瞬间迷茫了整个办公室。又是“咚”的一声,野兽的一只脚踢翻了饮水机,水哗哗得流了一地。
流到他倒下地方的是血水!
带着碎烂肉块的血水!
它们在吃尸体!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希望它们能放过活人。
吃人的野兽怎么能放过活人!
为什么这学校里会有野兽!
他痛得连用手撑一撑地的力气也没有。他站不起来,只能就那么蜷缩着。他估计那应该是豺狗一般大小的野兽,因为门体积的大小只够那样的野兽进出,豺狗是吃不了多少肉的。所以他想让雪竞一个人跑,他已经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不能再失去她。
他在朦胧中想起的却是雪竞在学校帮他补习的情景,去年圣诞送他围巾时的情景,他受了委屈时安慰他的情景,他的那些回忆在此时一股脑涌出来。他不能让雪竞死,即使只有一个人活下去,他也要让她活着。
“雪竞!你走……吧……从那扇关着的窗跳下去……还有……救!”这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话,他已经痛得虚脱了。
雪竞整个人呆站着已瘫软,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极为恐怖的东西,她想大叫但她完全发不出声,她感到口里像噎住了什么东西。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这样令她惧怕。
“走……啊!”看她不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雪竞还是呆立不动,她瞪大了眼睛用手指着门的方向,一股血尿般的恶臭扑面吹来。
“僵……僵……!”她突然嘶哑地喊着。
只见黑洞洞的门口四个半拉身子的尸体直直的立着,衣服还穿在这些尸体身上,但五官却早已面目稀烂,一个人的脸已少了一半,爆出的眼珠流在一旁,完整的一圈牙齿浮在空中滴着血和不知名的液体,牙齿不知咬着什么肉,另外一半脑早已不知去向,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学校校服流了下来。
她看到另外一只的肠子流了出来,拖在地上形成了一道血路,她看到那个人一边嚼一边往下咽东西,咽下的肉随着内脏又从肠子流出来,她想要把她这辈子吃的东西全吐干净。
黑洞洞的门里还有两个类似的“人”在争先恐后往门里爬,她脑中一片空白正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不跳进来,突然间她发现门外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分成两半的人。
她的脑子里没了任何希望,恐惧已消灭了她所有的记忆。
这里就是地狱!
夜今实看到后也倒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肚里有东西在翻滚,他吐了一地,直到把胃酸全吐出来。“快走吧……他们跳不远的……”他痛苦地说。
可雪竞腿是软的,“僵尸……”她喊着。她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吗,只是呆呆地站着,站着看着那些怪物。
“快走啊!”
他喊着,可雪竞仍然站着。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小时候那个恐怖的夜里,他亲眼看到亲人惨死的情景。
在这个地狱的夜里,他又一次感到了绝望。
冰冷而不涵盖任何奇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