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年》米白喵

4、第四章 那一段就是

　　（四）

　　迈克尔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月光，有音乐，有美食和美酒，有他放在心尖上的可人儿。却唯独，没有战争。

　　“将军，您醒了。”
　　睁开眼睛，熟悉的兵营，熟悉的鲜血气息。原来，梦真的是反的…
　　怅然若失。

　　“将军…” 眼前的士官明显欲言又止道。
　　“怎么？”
　　“之前您曾奏报，将会在年关之前班师回朝。如今年关将至，您却因为受伤耽搁了… 文书大人正在商议，将您受伤的事禀明陛下，推迟回朝。”

　　“不要禀明！” 他很急切的一下坐了起来。“奏呈发出去了？”
　　“还没有，将军。”
　　“那就好。通知下去，如期回朝。”

　　“可是，您的身体…？” 士官有些犹疑。
　　他只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回程的路上，他阅尽了所有收藏在苍狼王城的古籍史料，终于明白了，这是属于他们王族特有的巫术。

　　那根小树枝，看似不起眼，却很不一般——王族自古相传的魔灵枝。
　　继承人自选身体任意部位为契约，变幻出用以防身的幻像。而在遇到致命危险时，将它刺入自己心脏，以血为契，便可在死之后，自行飞出攻击致主人死亡之人。

　　迈克尔想起蔓莎临死前凄厉的狂笑，不禁一阵后怕。还好，自己命不该绝。

　　他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到他的心爱之人。

　　再有一日，就将抵达圣雅都城的城门了。士官来报，Moon女王将亲自出城迎接。

　　他受宠若惊，同时又感慨万千。

　　他的夙愿，终于将要实现了… 想起出发时站在人群中，遥远的望着城楼上女王模糊的身影，这一晃，班师回朝，自己竟成了女王如此礼遇之人。

　　五年了。不知不觉，这场仗打了五年…

　　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变样了没有，还是那么清透，还是变得成熟了…她，还会孤寂吗？

　　他好想告诉她，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牵起她的手。

　　城门宏伟的轮廓越来越近了，他早已归心似箭。

　　…

　　日落之前，终于顺利抵达。城门前富丽堂皇的宫廷仪仗，盛装华服的王公贵族们整齐列队，等待着勇士的凯旋。

　　那些高贵的身影已然可以看清，迈克尔却瞬间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看见她。

　　她也来迎接他了？迈克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激动。

　　等等，她如众星捧月般站在正中间，头上戴着皇冠，身上…像是女王的朝服？

　　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迈克尔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竟是登基了？这不可能，没听到过Moon女王驾崩的消息啊，而且今早的奏报，还明明说是Moon女王来出城迎接…

　　心思混混沌沌的，来不及反应，她已缓缓来到面前。

　　高挑的身影拖着长长的朝服裙摆，她站定，入耳是熟悉的温润声音。

　　“朕亲迎勇士凯旋归来，勇士一路辛苦。”

　　他脑中嗡嗡的，一团乱战，就如同那风起云涌的战场。她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到了他的耳中，每个字却似乎都听不懂。

　　望着呆立在原地的将军，女王再次开了口。

　　“朕亲迎勇士凯旋…”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啊，他静静凝望着，丝毫未变的精致眉眼，金粉妆饰着，尊贵又优雅… 可在他眼里，却像是那清透俏皮的少女，一夜之间穿上了大人华贵的礼服。

　　“小公主，别闹。”

　　他就这么脱口而出，脸上还带着宠溺的笑。

　　“放肆！”

　　低沉的女声轻喝，声音并不大，身后的众将士却顿时全部跪了下去。

　　人人面面相觑着，将军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被那气势一震，顿时也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

　　没人能看出女王脸上是什么表情… 半晌后，女王却是走上前，伸手扶起了他。

　　“念你战功卓著，又一路辛劳，便不与你计较。”

　　那双纤细的手，熟悉的柔若无骨，却是这么冰凉… 他神思恍惚的随之起身，却又见她低了头，在离他耳边最近的地方，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游戏结束。”

　　他双眼顿时睁大，不可置信般望向眼前的人。皇冠下的面容宛如圣殿中供奉的神像，尊贵却没有一丝温度。面无表情的精美轮廓，竟带了几分刀锋雕刻般的凌厉…

　　她说，她是女王？她说游戏结束…游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代替话语从口中涌出的，竟是鲜血。
　　他浑身一软，便倒了下去。紧捂腹部，隐隐可见血色的痕迹渗出…

　　“将军！！”

　　身后的将士一片哗然，连忙上前搀扶。

　　她静静的看着将士们手忙脚乱的围住了他，双眼中没有任何神色，转身离去。

　　“请陛下恕罪…”

　　军中文士跟上，在她面前行礼。“将军重伤未愈，却不肯推迟回朝，快马加鞭一路赶回，所以…”

　　她终是微不可及的，脚步一顿。

　　…

　　迈克尔这次陷入的是彻头彻尾的黑暗。什么都没有，月光音乐，都不复存在…

　　隐隐却是家人的呼喊声。久违的，父亲的声音？

　　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父亲，似是苍老了很多，鬓间已有隐隐的斑白…

　　父亲看到他醒了，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端过了药碗。

　　他脑中百转千回，终是忍不住开口，“父亲，为什么。”

　　“你说什么？” 父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真的是Moon女王吗…” 他的目光洒向遥远的虚空中。

　　“唉…” 父亲叹道，“这几年，你在军中有所不知… Moon女王练成那长生之术，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为父小时，曾有幸朝拜过登基大典，她和那时候，一点都没变…”

　　他的脑中凌乱的，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嘴角渐渐浮现的，竟是嘲讽的笑意。

　　见他如此半晌，父亲不明所以地急切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冷笑道，“明日，我去宫中向女王陛下谢恩赔罪。”

　　怪不得，她说游戏。这一开始就是个游戏。

　　没有人知道，他隐瞒了伤势，快马加鞭在年前赶回来，只是想陪他的小公主，好好过个年…

　　却没想到，一切只是那个运筹帷幄千里之中，把全世界都玩于股掌之上的女王，兴之所至的游戏。

　　他能说什么？感谢她纡尊降贵给了他一段美好的幻想？

　　他想谢恩，却又不知怎么谢。他想赔罪，却又不知赔什么。他穿好了朝服，却愣在家门口发呆。却恰好在此时，传来了士官的奏报。

　　“将军，大敌进犯…陛下正在朝中商议…”

　　“商议什么？”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他是新任将军，商议战事却没有传诏他…

　　“大致意思是，朝中已无可用之人…” 士官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陛下定是体恤您的身体情况，才…”

　　他默念半晌，笑了。他终于知道该如何谢恩，和如何赔罪了。

　　…

　　北方战事初定，南方战事又起。敌军来势汹汹，刚刚得胜还朝的将士们还没有来得及和家人过个年。

　　新任大将军迈克尔请命出征，与Moon女王在殿中争执半个时辰，终得女王应允。

　　没有人知道他们争执了什么。只听侍女们在悄悄议论着，这个新任将军，胆子真大…据说在女王出城相迎的时候，就冒犯过女王…

　　殿中，迈克尔只是静静跪着。从进殿之后，他只说了三句话。

　　“臣自请出征。”
　　“你伤势未愈，不宜出征。” 女王只轻轻摆了摆手。
　　“陛下若不应允，臣当长跪不起。”

　　Moon走近，蹲下身，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虽是朝服加身，虽是面容沉静，不发一语，他却觉得她那探究的样子，像极了以前歪着头问他这是什么好吃的。

　　“我早说过我愿保护你，不管你是殿下，还是陛下。”

　　精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我不需要呢？”

　　迈克尔闭上双眼，再不发一语，只直直的跪着。

　　Moon回到皇座上，翻开一本书… 过了半晌都不见眼前人动，终是垂了眸。

　　“准你出征。”

　　迈克尔终于谢恩起身，抬起头，凝望着高高皇座上的她。

　　高贵朝服下纤细的身影，精美皇冠下清澈的面庞。午后的阳光洒进高高的殿堂，流转在她的身上，恍如初见那日…

　　他的目光里，倾注了毕生的深情。

　　…

　　公元前251年，迈克尔将军再次率兵出征，三月后，大破敌军。

　　四月后，斩杀敌军将领，收编战获城池。

　　Moon女王在朝中宣读了战争即将大胜的奏章，王公贵族交口称赞。却见密使神色慌张来报——

　　“什么？”

　　密使望着目光凌厉的女王，和满殿的王公贵族，竟是有些发怵。

　　“禀陛下…整军凯旋之日，迈克尔将军…调转马头，自绝于悬崖之下…”

　　Moon女王手中的权杖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闭上双眼，眼角一丝晶莹。

　　…

　　终究，还是大胜了，他没有如愿死在战场上，也好，如果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岂不是留下无尽隐忧。

　　到了现在，他还操心着她的隐忧…他自嘲的想着。

　　战争胜利，军队集结凯旋。他却不想让梦破碎的那天再重演。

　　他多希望，真的是那个清透动人的小公主，在等他…

　　也罢，那一段就是他毕生最美好的时光。他却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啊，我将我的生命回报给您，愿圣明的您，江山永固。

　　他掉转马头冲向悬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瞬间，轻声默念着…

　　“Moon，我爱你。”

　　那是他永远无法再说出的一句话。

　　…

　　Moon坐在宫中，手下翻阅着无数的奏章，历年战场送来的，署名却都是——迈克尔。

　　他说老将军以身报国，请命加封，她准了。老将军劳苦功高，追封公爵位，身后无限荣光。
　　他说边疆不稳暂不还朝，她准了。批下万担粮草供应战场。
　　他说，势必一举拿下四国报效陛下，他说，会如期在年关之前凯旋回朝…

　　还有一封，是密使的奏报。

　　雪鹰城外决胜之仗，迈克尔将军以圣诗班秘术御敌，力挽狂澜…

　　她合上了奏章，还好，其实她也多少回报过他一些。

　　她用占卜术，想听到他最后的心声，却听到了一句，Moon，我爱你…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爱他吗？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母亲早就告诫过她，不可陷入任何人的感情。

　　只是那一次，他第一次出征前的告白那次。他年轻的浪漫在她看来只是别致一点的游戏，他年轻的执着却是打动了她。

　　那天最后，在他坚定的说不后悔的时候，她凝视着他的双眼，送了他一份礼物。

　　——危及生命之时，可唤醒此曲，承国君之力，此曲必生效。

　　这是封印在灵魂深处的咒语，她传了自己的魔力给他。

　　她知道，这场战争来得太快，所有的圣诗班众，都未曾来及学会她所布下的咒术曲。她却在他执着可爱的表白之后，把蕴含着自己魔力的这首曲，封印在了他脑中作为护身符。

　　因她的魔力，本应圣诗班百人合唱才可生效的曲子，由他一人吟唱就发挥了阻挡千军万马之力。当年她的父亲，也是这样。

　　血族的力量可以将王国传统的巫术再升华，她又恰好是两者血脉的结合。

　　只是，强行植入她的魔力到他人身上，这是她从没有尝试过的，也耗了她前所未有的心力。

　　他果真没有白费她的心血，这成为了他战争得胜改变命运的关键。

　　但在他凯旋归来之时，游戏却该结束了。

　　这本是场游戏—— 当初他问她姓名，她本想脱口而出的是None，却顿觉不妥，才在出口时改成了“Lone”，恰好应了孤寂这个含义。

　　他心中的那个小公主，原本就是None。不存在的。

　　一个美丽的误会，一个误会的承诺，却造就了一个将军。她想，她并没有欠他什么。

　　所以，她亲自出城迎接他，也由她亲自来把这场游戏收场吧。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是那么坚决。原本他来奏请出征，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出来…

　　人类，都是这样么？失去所爱，宁愿死…

　　可她明明以为他爱的该是“Lone”，为什么最后念的却是她的名字…

　　…

　　不知在奏章堆中坐了多久，天色渐暗，却又有密使来报。

　　“禀陛下，边境外发现潜行的敌军，规模庞大，怕是准备夜间偷袭。”

　　“迈克尔将军已去，大军尚未返还，陛下的意思是…”

　　抬头看看她的神色，却发现她的眸中，有血色的意味。

　　“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