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年》米白喵

3、第三章 与其说拿下

　　（三）

　　战争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来的要快。
　　随着时代的推移，欧亚大陆的所有大小王国都在急剧扩张，战火不可避免蔓延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这是领土的争夺战，如果不主动吞并别人，就会被别人吞并。那些嗜血已久的虎狼之军，早已一发不可控制。

　　公元前257年，这个安逸已久的王国第一次面临着命运之战。

　　大军压境。敌国军队的铁骑已距离边境不足百里。

　　城门外排山倒海般整装待发的军队，战旗被呼啸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迈克尔全副武装的站在队伍中，遥遥的望着城楼上一个高贵的身影。模糊的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女王。想起自己的承诺，顿时心中充满了力量。

　　Moon望着那城楼下的人墙，在她手下，现有的军队比她祖父时期的皇家护卫队几乎扩张了几十倍。
　　可远远地望着，清一色的血肉之躯，在铁甲的包裹下，茫茫看不清面目…她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年轻人，或许是很多家庭的希望。包括…那个人。

　　圣诗班终究是没有交出满意的答卷。她原本想，将巫术的力量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到了实在抵挡不住的时候…可即使她选了最简单实用的防御曲，那些本为平民出身的乐师们修炼的效果也不尽人意。

　　来不及犹疑，也来不及后悔。命运的洪流推着所有人，滔滔向前。

　　战鼓擂起，声声震天。千军万马齐齐开拔，沉重的铁蹄踏起一路飞扬的滚滚尘埃。

　　没有人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是这么久…

　　起初的敌人，来自一个立国于荒原的小国，号称漠上王朝。
　　——规模并不如圣雅王国，却养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大概是看中了这片历来与世无争却丰盈自足的土地，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却没承想，这个从不主动出击的古国，兵马规模竟是己国的数十倍。

　　历时三个月，全歼敌众，俘获亲自出征的王子两名，圣雅王国几十年来的第一次出征就打了个大胜仗。

　　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听闻漠上王朝即将溃败的消息，与之相邻的雪鹰帝国，迅速对其发起了吞并。攻下王城之后，又向刚刚打了胜仗正在停军休养的圣雅军队悄悄袭来。

　　夜色深沉。行营中，身边的兵丁弟兄们呼噜声早已震天作响。迈克尔却睡不着，独自坐在草地上，凝望着天上的点点星光。

　　刚刚结束的战争中，他因为骁勇善战杀敌突出，被升为这支小队的头领。仗打的太顺利，小有成就却不足以顶天立地…离他理想的目标还有多远？零星思虑中，他却忽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沙沙的不只是风吹草动的声音…他将耳朵贴近地面，似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踏地的沉重声响…

　　“战备！”

　　在身边的几个兵丁还没有睁开惺忪的睡眼之时，敌方箭雨从天而降。

　　由于他及时发现了敌情，才没有导致这一阵营全军覆没。同时也为其他兵营争取了时间。等到大军集齐赶到，只见他孤军立于马上，周围遍布倒伏之躯，手中的剑挑着的…是敌军先锋首领的心脏。

　　“只是一小撮先锋…恐怕还有大部队将至。” 他如挥汗般抹掉脸上溅到的血迹，语气中却不见疲惫。

　　“了不起！” 老将军如获至宝。他已经多年没有打仗了，宝刀已老，终于在今天遇见了盼望已久的年轻锋芒。

　　敌军并没有倾全国之力，他们只以为在夜深人静，刚刚打了胜仗的圣雅军队一定会放松警惕，或许可以出奇制胜。却没想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队全军覆没。接下来到来的后援军也很快寡不敌众，在日出还遥遥未至之时，战场已然恢复宁静。

　　“你看，还要不要乘胜追击？” 老将军将试探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年轻人。

　　“天黑，敌方情况未明，穷寇莫追。” 他坚定道。

　　老将军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赞许的味道。

　　天亮，前方回报，敌情已查清。雪鹰帝国，这是一个国力颇丰的文明之国，并且刚刚吞并了他们击败的漠上王朝。

　　迈克尔紧握的拳，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多少兄弟用生命换来的首战告捷，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老将军看着一旁明显心有不甘的他，“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主动挑起战争，咱们不可手软。” 他咬牙道。

　　老将军却轻轻摇了摇头。“年轻人，过刚易折啊。”

　　他猛地一抬头，却不知说些什么。

　　老将军神色变得柔和，拍了拍他的肩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副将。你看着，早晚咱们会拿下雪鹰帝国。但，不可急于求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将军将兵营扎在一个极为隐蔽，易守难攻的山谷里，然后兵营里来来往往，竟时常见到穿着各式奇装异服的人。

　　他不知道老将军在里面捣鼓什么，难道可以出奇制胜？

　　直到有一天，老将军将他招至帐中，轻点桌上的沙盘，嘴角带着不可言喻的笑。

　　“不出意外，今晚，雪鹰的皇室将会发生政变…到时需要怎么做，你一定明白。”

　　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老头笑得神秘又调皮。

　　“喏…女王派出的使节，从一个神秘的东方国家带来的，这个叫什么，反间计。”
　　老头轻点着桌上一摞刻着方方正正文字的竹简，笑道。

　　“东方？亚洲？” 他感到意外又惊喜。原来女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至于雪鹰皇室中，也早就有密使扎根啦。不瞒你说，他们的一些贵族，身上都有一半咱们的圣雅血统。”

　　他又惊得睁大了眼。一天之内他可真是大开了眼界，原来当今女王的雄才大略，他们能看到的，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藏于人后的深谋远虑，竟是更加深不可测。

　　“这是兵营的位置，你带兵出发，在皇宫内乱来不及调兵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老将军笑得狡诈，“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摩拳擦掌，充满了斗志。

　　…

　　当晚，雪鹰王宫果然如期内乱。内臣造反，老国王被杀。他如预期埋伏在他们的屯兵之处。一声令下，刀光剑影，火光冲天，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没有反抗的声音，甚至连挣扎都没有。——空无一人？

　　兵已经被调走了吗？怎么可能？他们的国王都已猝不及防死于乱臣刀下。

　　他搜查了雪鹰王宫。那原本富丽堂皇的所在，此刻却如同地狱修罗场。身着华服的王公贵戚们，倒毙在各处宫苑中，床榻边，长桌前…

　　他甚至看到了静静倒在地毯上，身着精美长裙，年轻的少女…心里莫名的一痛。

　　他不敢想。他的故国，他心爱的小公主… 如果有这么一天…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将王宫查了个遍。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他见到了死去的国王，王后，还有他们的两位公主…不，少了一个人。

　　密报上说，他们应该还有一位王子。

　　他猛然惊醒。王子不见了，以及那些不翼而飞，似乎被人提前带走的军队。该提醒老将军，战备！

　　快马加鞭带着自己的这一支小分队赶回驻扎地，还是晚了。未及半途，两军已经交战。

　　战火包围中，他不顾一切的冲进去… 老将军，你可不能有事…

　　“嘿，老头子我在这呢。”

　　挥剑击倒面前两个敌军，听到一个老迈但依旧苍劲有力的声音。

　　他急忙与老将军汇合，一边挡住敌军攻势，一边听老将军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伊凡王子那个逆子，提前把兵都带了出来，借以趁机夺权。事发后，竟是把他的父母姐妹，当成了弃子…”

　　他的心里顿时一阵森冷。老将军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人心的诡谲…

　　“坚持下去，他们所剩人数已经不多了。王城已回不去，他们这是孤注一掷…” 老将军想照常拍他的肩，给他打气，抬起手却是浑身一颤。

　　“您受伤了？”

　　“一点小伤，没事。就是我这把老骨头…咳咳。”

　　他眼圈一热，接过老将军手中的箭，双箭并发…面前的敌军倒下的越来越多，己方兄弟也同样陆陆续续倒下。

　　“哈…哈哈。” 前方的山上忽然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圣雅王国几十年前的常胜将军？”

　　他特意加重了“几十年前”几个字。

　　“你就是伊凡王子？” 迈克尔抬头望去。

　　“毛头小子，轮不到你跟我说话。” 金发的青年不羁地笑道，“ 你们这个巫婆的国家。永远只会歪门邪道，阴谋诡计。”

　　几只箭飞过去，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挥手挡开。“有本事，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一侧身，亮出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成百上千只弓箭蓄势待发，瞄准包围圈。

　　原来，他还保留了实力。

　　“夜间偷袭的人，弃自己父母姐妹于不顾的人，竟好意思说堂堂正正。” 迈克尔嘴上不屑，手下却不动声色的操纵着战马挡在了老将军面前。

　　伊凡王子脸色一沉。手一挥，“放箭！”

　　霎时间乱箭齐飞，目不暇接。举着盾牌的步兵在移动中被射中倒地，骑兵的马匹被射倒，滚在地上连弓箭都来不及拾起来。

　　他将剑挥舞得眼花缭乱，堪堪挡住飞到他和老将军的面前的箭。老将军哽咽了，“陛下啊，老臣愧对您了啊…”

　　不…不可以！他眼中闪现出那张清澈的脸。他们不可以尽命丧于此…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脑海中浮现了什么。不可抑制的，有旋律脱口而出…

　　“记忆的碎片无情的拼凑，安静吧——

　　…

　　悠远的男声不可避免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气势磅礴，似有风起云涌之势席卷而来。
　　时间仿佛瞬间缓慢了下来。老将军惊呆了。

　　雨点般落下的箭，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羽毛般的纷纷飘落。所有人的动作都凝滞了。

　　几秒后，敌方忽然斗志迸发，“冲啊！胜利就在眼前——”
　　他们呼喊着，前仆后继的往前冲——从山坡上掉了下来。摔落在地上，没了气息。

　　“妖魔鬼怪！异端邪说！”
　　伊凡王子拼命的捂着耳朵，眼前却出现了父母和两个姐妹，浑身沥血，步步逼近，——“背信弃义的不孝子，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伊凡王子拼命地后退，脚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箭筒上，被扎成了刺猬。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静。

　　从悠然吟唱中回过神的迈克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王国曲》。我竟忘了，你是圣诗班出身。” 强自镇定下来的老将军，嘴角扯出了一个惶然的笑。

　　“不…我明明没学会的…” 迈克尔有些无所适从。自从他跟老讲师告别，说要加入军队，老讲师就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一定要学会这首曲，战场上有可能派上用场。

　　可是他回家认真研读了很久…词曲早就烂熟于心…可硬是没有看出来有如上描述的巫术效果。

　　或许…他心里瞬间了然了。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大敌当前，巫术的力量才会被激发出来吧。不然老讲师在圣诗班里研读了千万次，却依然表示不得甚解。

　　他命令士兵清点战获，搀扶老将军回营。一路上老将军喃喃自语着，“你竟是有当年Mr.Lee公爵的风采…我…将来这个位置就是你的…我不行了…”

　　他顿时心中一凛。将老将军平稳放好，解开护甲，里面竟已是鲜红的濡湿一片…

　　七十岁的老将军，身受重伤支撑着等他回来。不能全军覆没，不能愧对女王…

　　这个年轻人身上，倾注了老将军全部的希望。

　　公元前256年末，老将军于远征中去世。副将迈克尔上报宫廷，请命加封。随后遵从老将军遗愿，继任最高统帅。

　　公元前255年，主将迈克尔完成雪鹰帝国与漠上王朝的收编。着手主持重建工作。

　　公元前253年…

　　Moon坐在宫中，手中是新呈上的出征奏报。他说，雪鹰与漠上边境余孽未平，有两个原始部族在蠢蠢欲动…他要一举拿下四国，报效女王。

　　迈克尔坐在帐中，手中的鹅毛笔刷刷作响，嘴角却带着清甜的笑意。
　　他为老将军守孝了三年。三年间，新纳入圣雅版图的领土被他经营得欣欣向荣，民心稳定。现在是时候了…
　　最后一个小国即将拿下，他用笔在羊皮地图上轻轻勾勒着…

　　与其说拿下四国报效女王，不如说，给他心爱的小公主做聘礼。

　　这是个游牧民族组成的小国家，类似于漠上王朝。虽然军队的规模一般，但人人骁勇善战，不容小觑。之前一直依附于雪鹰帝国，倒也相安无事。

　　休养生息这几年，兵力再次扩大，一些过路的散兵游勇都自愿加入。无心于战事的雪鹰百姓们，日子过得反而比之前连年征战时更舒心。

　　第一个原始部落，他派出的游使并没有太费力，便顺利招安。兵力相差太过悬殊，不如归顺于大国好好过日子，这是聪明的做法。没承想这第二个，却是有点棘手。

　　也许是因为…他探听到，这个名为苍狼的部落小国，首领竟是有些雪鹰王室血统的…
　　灭国之恨。他预感到此番定要费一番力气。

　　但，隐患不除，将来的边疆不稳。他必须为自己的心上人排除一切隐忧。

　　游牧民族确实是个硬骨头。时隐时现，踪迹都难以捉摸。这场仗他打了将近半年，终于把他们逼进王城。

　　他们的军队本来不多，更是在连番战斗中几乎消耗殆尽。节节败退后被迫躲入王城的，只有几个亲卫队，和他们护卫着的，一个妖娆艳丽的女人。

　　苍狼部族的女王。垂及腰部的波浪长发，微棕的皮肤，身上披挂着叮当作响的坠子，像极了美女蛇。

　　迈克尔一瞬间想念极了那白玉般精致的少女。如同荒漠中的一汪清泉。

　　“我的祖母是雪鹰国王的亲姑母。这笔账，该如何算一算呢？” 苍狼女王蔓莎，手里把玩着一缕长发，眼中却半丝风情也无。

　　“你恐怕已经没有了算账的筹码了吧，小姐。” 迈克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已经准备挥手，让将士们一拥而上。

　　“请不要轻举妄动哦，先生。” 蔓莎将手中一根小木棍往门前一指，士兵们的脚底下瞬间冒出了根根蠕动着的小蛇，不禁让人毛骨悚然，很多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巫术？我也会。” 蔓莎冷笑道。

　　“雕虫小技。” 迈克尔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打鼓。没听说这个国度有会巫术的记载啊。

　　“哼，你们那随便唱几句歌，才叫雕虫小技。” 蔓莎的脸上明显挂不住，忿忿道，“怎么，Moon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女人，就只会教你们这些东西？”

　　迈克尔脸色阴沉，伸手一把短剑飞出。被护卫瞬间抵挡转了向，擦着蔓莎的耳边，削去她一缕长发。

　　“呵呵呵，原来只有这本事…” 蔓莎得意道。

　　却没人注意到，长发飘落的同时，几根小蛇悄无声息的消失。

　　“还有什么看家本领？使出来啊。不然，我可要用我的了。” 蔓莎狂笑着，手中的木棍迅速轻点，无数条毒蛇吐着信子袭来…宫殿内瞬间变得毛骨悚然。

　　“镇定！幻像，那都是幻像！” 迈克尔变换着攻击的方向，并向身后众将士喊着。

　　“哈…哈哈哈，唱首歌给我听听啊，美男子。” 蔓莎得意的笑着，长发在空中乱舞。

　　不知是谁取来了火把，对着密密麻麻的小蛇举过去…没想到它们却并不怕火。反而越聚越多。

　　在士兵们都手忙脚乱的攻击小蛇的时候，迈克尔却犹自镇定了。对…那是幻像，伤不到人，真正要攻击的，是实体…

　　迈克尔举过手中的火把，猝不及防往蔓莎眼前挥去。几名护卫都在忙着斩杀士兵，一时没有注意到。蔓莎吓得后退一步，火星撩到了几缕长发。

　　这次他注意到了。层层叠叠的小蛇，中间忽然消失了一片…

　　果然是美女蛇！他心中冷笑。火把和剑一起向蔓莎挥舞去，剑影迷花了她的眼，火把却始终追踪着她的头发。

　　“啊啊，护驾！” 蔓莎几近招架不住，慌忙喊道。

　　两个护卫瞬间靠近，却在刹那间被迈克尔手中的剑割了喉咙。

　　蔓莎的及腰长发一大半已被燃得参差不齐，甚是狼狈。而注意到小蛇越来越少的将士们，终于把重点清晰的放在了眼前的几个护卫上。

　　很快，寡不敌众，剩下的四名护卫纷纷倒在地上。

　　蔓莎的头发被烧得越来越短，马上就要齐肩时，迈克尔却瞬间停了手。“你，不配留这个发型。”

　　另一只手中的剑随即跟上，似乎是准备直接砍下她的头。

　　“哈…哈哈…” 蔓莎急剧的笑着，却在瞬间抓起了那根小木棍，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她…自杀？迈克尔来不及思索，手中的剑势已然收不住。几乎是同一秒，蔓莎的头离了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抛物线，扬起了腥红的雨。

　　“将军竟然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 人群中有人喃喃。

　　却没想到，还远远没有终结。变化，来得这么快。

　　刚刚被蔓莎刺入她自己胸前的那根小木棍，竟然毫无预兆的直直弹出，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迈克尔飞去。

　　迈克尔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不明物体袭来，下意识刚想躲避，已经刺入了他的腹中。

　　“将军！”

　　“将军！！”

　　人群顿时哗然。一拥而上，围住了倒地的迈克尔。

　　迈克尔觉得眼皮很沉，很沉…似乎将要睡去，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