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年》米白喵

5、第五章 Moon那

　　（五）

　　圣雅王国的边境，夜幕笼罩的荒漠中，只有风声在呼呼作响。一队潜行之军在沉默中有序进发——他们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到达边境，发起进攻。

　　茫茫大漠，万籁俱静，行走的士兵们不免有了几分困倦…忽然，耳边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

　　似是小河流水的声音，流淌在干涸的荒野，清凉凉的，有沁人心脾的力量。

　　士兵们不禁面面相觑，哪里来的音乐？

　　只一瞬间，静静流淌的乐声忽然变得湍急，如同洪水决堤… 竟似有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心上刚刚涌入的清泉，一瞬间化为噬人的巨浪。那力量，似要将人震得心弦俱裂…

　　这不太对！来不及反应，最前排的兵将竟已纷纷倒下。没有受伤的痕迹，口中却渐渐溢出鲜血…是内伤？

　　主将惊慌失措，连忙下令调整战备。——却连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敌人，是乐曲？怎么可能？他一瞬间想起了这个国度盛行巫术的传说，惶然摇着头。

　　那乐声一波一波的袭来，风卷残云般，震耳欲聋，竟有横扫千军之势。身后战士无人幸免，片刻后已是倒伏遍地。主将捂紧耳朵阻挡那魔音入耳，嘴角却仍然不可避免的渗出一丝血迹。

　　音乐声，却在瞬间停住了。

　　一切归于平静，他看到遥遥的夜幕下立着一个身影，似是将夜色披在了身上。怀中一把竖琴，如同那黑夜的使者，吟唱着地狱的圣歌。

　　恍惚中，那身影竟一瞬间来到面前。他从不知人类的速度可以这么快，也许，那根本不是人类？

　　黑色斗篷下，竟是白玉般精美绝伦的一张脸，似那天边的冷月。

　　薄唇轻挑起一个弧度，鲜艳得像最浓烈的红玫瑰。来不及惊艳，下一秒却被她手中的利刃封了喉。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最后一刻还在想，来接引他的竟是地狱里的女魔神。

　　那嗜血的女魔神… 意犹未尽品尝着他脖颈处不断流淌的鲜血，很快，铁甲内的躯壳已是干瘪骇人。

　　女人丢下手中的残骸，又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转身离开。

　　那却是清扫战场的余音。倒伏的人群中，最后一丝气息终于也消弭殆尽。

　　…

　　公元前251年末，Moon女王御驾亲征，尽斩夜袭敌军。

　　据传闻，女王并未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一把竖琴…

　　公元前250年，南部敌军再次进犯。Moon女王再次出征，一日后大胜。

　　公元前248年，周边三国联合，誓扫异端邪说。三国的联军却在一夜间尽殁…

　　战争胜利时，女王骄傲骑在战马上，黑色披风在空中飞舞着，面色苍白如雪。敌军首领尽数被束缚在地。他们，将是她今晚的食物。

　　Moon女王终于真正的叱咤风云，无往不胜。远近邻国皆谈之色变，甚至称之为“战神女王”。
　　还有的国家，直接称她“Cold Moon”。
　　冰冷的月亮，冷酷的月亮。
　　听到这个消息，Moon女王不知为何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称可以加到她的全名里去。

　　另外也有人悄悄说，那哪里是战神，分明是魔鬼。

　　不管来袭的是多么庞大的军队，都在一夜之间屠戮殆尽…这恐怕只有魔鬼才能做到。

　　甚至有传闻说，各国战死后被就地掩埋的将领们，被人挖掘出后发现，尸骸早已干瘪得像在土中埋了千年之久，全身血液尽失…

　　不管传闻如何，远近邻国的确再无人敢进犯。——但，Moon女王似乎爱上了杀戮的感觉。

　　没有人进犯，她就主动出击。这自古以来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国土之争。

　　这对相邻的国度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

　　南境联邦的君主，原本只在几年前派兵骚扰过圣雅王国的边境，占不到便宜后就收了手。却没想到一夜间，天地变色。

　　那一定是来自地狱的军队，不然那抵挡入侵的城墙怎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领军的女人，一定是地狱里的战神… 身披夜色，手中赫然一把鲜红耀眼的弓箭。

　　一箭出去，防御城楼竟是轰然崩塌。城楼上守卫的兵丁如那断壁残垣一样纷纷坠落，黑色军装帽下的精致红唇，微不可及的勾起一个妖冶的弧度。

　　千军万马一拥而上，硝烟滚滚中，领军的女人却悠然从身后取出一把竖琴…

　　战场上尸横遍野，她竟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地骑在马上奏乐！仅余的守城将士心中一冷，这该是怎样的是漠视生命，嗜血成性？

　　孤注一掷的拼了…可那些瞬间包围上来的军队，受了她的鼓舞，进攻之势如虎狼般迅猛，甚至刀枪不入…

　　作为援军的护卫队还未出城，就被尽斩于城门口。
　　皇宫内火光冲天，年轻的国王在睡梦中仿佛见到了一个神秘迷人的黑衣女子。
　　来不及表达爱慕，几分钟后，他的生命就已流失殆尽，化作女子唇角残余的一抹娇艳的血色。

　　天亮之后，这个国家已易主。平民百姓们却多半未受波及，照常过着他们日出而作的日子。

　　自此之后，圣雅军队所到之处，无不臣服于那魔鬼般的铁蹄之下。

　　只是，战场上她收割生命无数，却从不屠城。

　　嗜血的欲望苏醒，黑暗下的巫术力量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将战争视为攻城掠地的游戏，却对游戏结束后残留的芸芸众生没什么兴趣。

　　她是王者，只有同为王者的战俘，才配被她享用。

　　…

　　公元前247年，Moon女王收南方边境三国，国土再次扩张。

　　公元前245年，北边相邻五国被收入囊中，派出使节前往收编重建。

　　公元前242年，西边荒土开辟，些许反抗的游牧民族皆被屠戮殆尽。

　　公元前239年，南至地中海，西至大西洋，东边接壤的是茫茫亚洲大陆…Moon女王在地图上轻点着，这四周似乎已没有地方可打了…

　　一瞬间，竟有几分倦意袭来。高处不胜寒。

　　圣雅王国已经成为欧洲中部最强大的帝国。北边还有几个同样规模的大国，是在数百年征战中艰难存活的胜利者。而她却不想再打。

　　终日重复的杀戮，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

　　公元前239年末，这支无往不胜的军队，终于停兵休战，班师回朝。

　　马车行在街上，满眼隆重的张灯结彩，山呼万岁，一派盛世光景。

　　圣雅王国的都城并未受连年征战所影响，甚至比往日更为繁华。

　　宫中早已准备了隆重的庆典。却并不是庆祝凯旋的… 那巨大的，金玉雕琢的数字映入眼中，Moon才想起，今年是她登基五十周年。

　　五十年，对于国家来说，确实该是一大庆。只是，这么说，她其实该是一位七十一岁的老人了？

　　Moon自嘲的笑笑。如果，她的父亲不是血族，她的一生只怕已经献给了这个王国…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想起祖父铭文上的话，人类短暂的一生，其实是多么可贵。

　　可是如果双眼一闭，这一切再也看不见，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人的千秋帝业，妈妈无法想象，这对你是福是祸…”

　　千秋帝业，多么诱惑的词。可是如果一个人守了千年的帝位，那一切盛世繁华，只怕都是过眼云烟。

　　没有人知道，她并不希望举办什么五十年庆典，她只想忘掉时间的存在。

　　她招来近侍下令取消盛典，却听近侍来报，有异国使节来访。

　　她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却又听近侍道，来者不愿报上国名，只说是异族。

　　异族？她心念一转。“接见。”

　　…

　　脱下战袍，换上宫装，皇冠戴好，步入正殿。

　　来使是一位中年人，容光焕发，只有额上带些微不可见的岁月痕迹。Moon却一眼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他肤色苍白，却不是病弱的苍白。

　　“了不起！” 使臣轻叹道，眉眼间却满是笑意。“叱咤半个欧洲的战神女王，Cold Moon，果真是我血族后人。”

　　Moon瞬间将手中的玉牒飞了过去，封住了他的口，然后摒退左右。

　　所有的侍从都已退下，宫门紧闭后，使臣重新开口。“殿下，就这样招待我？”

　　“你叫我什么？” Moon冷了眉目。

　　“Moon殿下，王子Lee的孩子。” 使臣笑道，“我血族的公主殿下。”

　　Moon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我听陛下听惯了。”

　　“你还真的打算永远给人类当这个女王？” 使臣急切道，“血族才是你的家。你父亲的王位已经空置了三百年。现在血族被元老把控，他们又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所以呢？”

　　“我的小公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体里是唯一的王族圣血，有多么宝贵？整个血族都必须听从你的号令，否则必遭天谴。”

　　小公主…Moon万万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称呼。此刻却物是人非，而且有些滑稽。

　　“那为什么他们当初没有听我父亲的号令？”

　　“Lee是个自由惯了的人，他不屑于王位…” 使臣满脸堆笑，“你不一样，你在人类的王位上都已经坐了五十年。”

　　“布鲁斯长老。” Moon忽然笑了，“我没有认错吧？”

　　使臣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你竟认得我？”

　　“你能把我调查的这么清楚，我自然也一样，这叫礼尚往来。” Moon语气轻松，眼中却收敛了笑意。“怎么，三百年前的三足鼎立之势，如今维持不下去了？”

　　布鲁斯长老静默不语。心里估量着，她究竟还知道多少…

　　“挟天子以令诸侯，人类的招数，原来你们血族也会。” Moon目光凌厉，“哦，应该是咱们血族。你想要的，恐怕就是我体内这圣血吧？”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布鲁斯眼中露出阴鹜的光。起身，却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竟无法行动。原本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瞬间控制她的…

　　Moon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这东西对血族有没有用，似乎还可以哦？”

　　一挥手，幔帐散去，周围尽是身着黑衣肃穆吟唱的歌者。

　　布鲁斯这才注意到，宫殿内始终弥漫着舒缓的乐曲…他竟然大意了，还以为这是皇家例行待客的礼乐。

　　“看来，你的功课做的还是不够足。”

　　Moon眼中是淡漠的笑意，“还有哦，如果你动了杀意，就会心胆俱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不太舒服？”

　　布鲁斯胸中确实感到一阵阵的绞痛。惊慌抬头，眼中却还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活了上千年，你只是个七十余年的小丫头！”

　　“那我就要看看，这千年的血液喝下去，是什么味道。”

　　瞬移到他身前，再一抬手… 手中只是一支鹅毛笔，却轻而易举地在他颈上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

　　“此异族人图谋不轨，着斩首，并置于阳光下暴晒七日，以儆效尤。”

　　王城外，几个亲卫兵抬着覆着白布单的担架，心中腹诽着，这人干什么不好，竟然去女王陛下面前图谋不轨，落得这个下场，还连累他们也在日光下暴晒。

　　念及此，心里也是奇怪，陛下干嘛非得让他们一同守着暴晒呢？

　　…

　　Moon御笔一挥，将圣旨交由亲卫队办理，随后扶着权杖起身… 却在一瞬间身子一软。

　　丝丝血迹从她的唇中溢出，克丽丝自嘲的笑笑，终归是有些副作用…

　　她猜到有可能会反噬，毕竟对方是千年的力量。

　　这是血族三长老之一，她饮尽了他的血液，斩首，日光下暴晒，确保他不会复活，但对于她这个神秘的父族，还有太多未知的棘手之处存在。

　　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里，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安稳。

　　但是她Moon，会怕吗？

　　布鲁斯有一句话说对了。血族的王位，原本也该是她的。

　　自亲征以来，她食遍了所有战败王国首领的血液，那些异域小国的王族中，也不乏有些神秘力量的…正因为如此，她的能力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增长。

　　她的巫术渐至出神入化，到如今足以控制这千年的血族长老…一点副作用，又能算得了什么？

　　闭目调息片刻，体内那异样感已荡然无存。睁开，是一双清透摄人的眸。

　　想到那句，七十年的小丫头，她笑了。是啊，她的七十年，在血族里还属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

　　…

　　Moon女王下令不再扩充疆土，留三十年的时间给王国的子民休养生息，发展壮大。

　　如今的欧洲已是几大强国鼎立之势，也正因为势均力敌，谁也不敢随意入侵。

　　更何况，圣雅王国那个长生的魔鬼女王的传说…

　　那原本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却听说她美貌绝伦，如二十岁少女。更可怕的是，她出手狠绝，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再没有人敢打这个强大帝国的主意。有别国派使节想一睹女王风采，却被告知女王不见客，只请他们将想要传达的话写于奏承递上…

　　很多使节铩羽而归后，逐渐有人传闻，那个女王因为杀戮太多，被神收回了长生之法，一夜之间变得老态龙钟，因此才不敢见人…

　　但这毕竟只是传说。没有人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因此也并没有人敢轻易以身试法。

　　无论传言如何，圣雅王国都城内的生活依然是一片安静祥和。

　　夜已深，小巷中闪入一个高挑的身影，一身黑衣，似要与夜色融于一体，黑色礼帽掩映下，却是雪白的精致轮廓。

　　行色匆匆，却不防被前方忽然闪出的一个毛团拌住了脚。

　　低头一看，雪白的一团，毛绒绒的… 竟是一只小奶猫。呜咽着，似乎是饿了。

　　Moon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挺想养只小猫的。可是妈咪说怕她早晚有一天会吃了它，不让养。

　　遥远的小时候啊…Moon笑了。那时候她还嗤之以鼻，她堂堂一国公主，竟会去吃一只猫？

　　现在才明白是为什么。活物…会激起她嗜血的欲望吧。

　　那只小白猫像是通人性似的，看到她脸上有笑容，竟是大着胆子上前蹭了蹭她的脚。
　　Moon眼中带着玩味，它怎么会对自己这个冷血动物感到亲切呢？

　　于是俯下身，摸了摸它柔软的毛。“等我给你带吃的。” 她说。

　　一墙之隔，就是皇宫围墙。她只是想出去散散心，顺便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而现在，她却潜入了御厨房，带出来了一条鱼。

　　回到那小巷里，猫咪果然还在乖乖地等着她。看到她来了，手中还有食物，忙不迭的往她身上蹭。

　　Moon看着这小馋猫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涌起了一阵暖意。
　　却就在此时，耳边有一阵风声掠过。

　　顿时警觉的回头，却还是晚了。暗箭直直的向她射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入了她的胸口。

　　Moon痛了一下，发现还好，不是心脏的位置。可她竟因为这只小猫失了警惕…

　　黑暗中隐隐有人影挪动，刚欲起身，身边却忽然有一道白光窜了出去。

　　竟是那小猫咪…

　　它像只勇猛的小老虎，直直地冲了过去，咬住了刺客的裤腿。

　　可惜，它只是一只小奶猫。下一刻就被一脚踢了出去，摔落在路边的墙角，洁白的毛浸染了滴滴鲜红。

　　Moon的瞳孔瞬间变红… 行凶者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射出的那把暗箭就抵上了他的咽喉。

　　苍白纤细的手，持着箭迅速在他的脖颈上绕了一圈。这个人的头瞬间飞了出去，竟是被齐齐割断！

　　Moon就势喝了几口，即使嫌弃，她也必须压住她心中嗜血的欲望。
　　然后，走向了墙角的小白猫。

　　猫咪小小的身体颤抖着，还有鲜血从它的小嘴里涌出…它那么小，怎么禁得起人类的那一脚。

　　“傻猫，就因为我给了你一条鱼？我死不了的，你知不知道？”

　　Moon那颗冰冷的心，那颗在杀戮中坚如磐石的心，因为一只猫咪，化成了水。

　　胸口的伤已愈合，Moon却又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鲜血哺入了小猫的口中。

　　圣血之力果真名不虚传，猫咪慢慢的停止了颤抖，Moon将它抱起来，它便心满意足的在Moon的怀中打起了呼噜。

　　真是只傻猫。Moon笑道。

　　算起来，这该是她的第一个族人。

　　…

　　三年后。

　　“哎呀，米白，你别捣乱。”

　　Moon无奈的抱起爬上她奏章的小白猫，一摸肚子，“米白，你又肥了。”

　　猫咪不满的咕噜了两声，那意思，还不是你给我吃得太好。

　　猫咪已经是只大白猫了… 一身雪白的毛，还真漂亮。刚来时太小，总是咪咪的叫着，Moon就给它起名为White Mi。

　　看着这只每天偎着她的大猫咪，Moon忽然想，要是它能永远这样陪着她，多好。

　　忽然又想到，如果它能说话，多好。

　　Moon翻起了巫术秘籍…其实她没有什么做不到，不是吗？

　　…

　　那天行刺的人她也已查清。原本她还以为是血族的人，却不是。

　　元老院已退任首席的重孙。就是当年那个被她请回家休养的老头。在那之后她废除了元老制，大权独揽，同时仍赐予他们宽厚的待遇。没承想，失去了权力庇佑的纨绔子弟，在一代不如一代的没落后，竟走上了这条铤而走险的路。

　　Moon忽然感到很厌倦。这腐朽的帝国，腐朽的人心，真是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在征战过程中，Moon了解到，自己的母族由东方迁徙而来。

　　彼时她已通过派往东方的密使带回来的竹简学到了一些中文。她一字一字在竹简与羊皮纸上对照着，“Cold Moon…冷月。这个名字不错。”

　　“那么我的White Mi，就叫米白咯。”

　　合上竹简，她一把抱起了毛绒绒的大白猫，神态依然像极了清澈的少女。

　　前往东方的路线她已查清，不如，就去亚洲体验一下风土人情。

　　公元前236年，Moon女王闭关重修长生之法，恢复元老制打理朝政，首席是当年迈克尔将军之父。

　　拂晓之时，一辆马车悄然驶出了圣雅都城，往日出的方向驶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