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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解铃人(四) 第一问: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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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的城市只有昏与夜,但转换成中界的时间,对应白天的时候通常会比夜晚更加安静一些。判官们忙于人间的生计,努力把自己隐藏在凡人中间,下界的鬼差也轻松一些,偶尔打个瞌睡聊个天什么,三两并排挤在十殿门口的台阶上,浑浑噩噩等着上司的任务。
我乘船顺着忘川府的长河而下,经过稀稀拉拉坐着十数个打瞌睡鬼差的阎罗十殿,来到奈何桥边。
桥头坐了另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清秀圆脸姑娘,正在一勺一勺给上桥的亡魂舀着汤,手法生涩。
我见过她,昭明拉我打叶子牌的时候,被一起凑上牌桌的就有这位鬼差。
那姑娘一见我,蹭一下站起来。
“府、府君!”
“昭明去哪里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困惑说道:“昭明大人已经不见好几天了,我们都以为她是去上去找府君你了,原来不是啊……奈何桥上不能没人值守,十殿简短开了个会后就让我先顶着……我们大家都相信孟婆,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
“上次打叶子牌的时候我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姑娘,“阎罗十殿里,你是谁座下的鬼差?”
那姑娘不卑不亢,回答道:“第二殿楚江王殿下,名唤晨阳。”
她尚未来得及向我详细解释昭明的去向,一大波摇摇晃晃、着装各异的亡魂就在奈何桥前排起了长队,这位鬼差连忙向我行了一礼,丢下一句“公务要紧,府君请稍等我片刻”,匆匆提起裙子,跑下桥去接待了。
我原地转了几圈,看明白她一时半会儿是脱不开身了,便随便挑了一个有空位的地方,在两个看上去快要睡着的阎罗殿鬼差中间坐下,托着下巴,看着那个圆脸的红衣鬼差忙前忙后。
两个鬼差只有在我走到他们面前的那一刻才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埋下头——睡着了。
星河流转,下界的光线也在发生着缓慢的变化。横跨忘川两岸的石桥也在这明暗光线中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一会儿呈现出深灰色,一会儿呈现出灰白色,角度适当的时候,在一刹那,仿佛有一条银色的河流从桥面上淌下,如梦似幻。
圆脸鬼差捧着一只中界小摊上随处可见款式的汤碗,将它一次又一次地放入不同人的手中。那碗中的水丝毫不见少去。
大多数人只是抿上了一小口,瞳仁中的光亮随即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
他们的脸上开始出现茫然、无措,有的人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而有的人却在嚎啕大哭。
无论这些即将步入轮回的亡魂是何举动,容貌稚嫩的圆脸鬼差都不为所动,她安安静静地递上汤碗,安安静静地拿回来,再安安静静地递给下一个等待已久的客人。
只是每隔几位,她都会回头看一下身后同样不说话的石桥。
石桥的两边种着一片白色的、尚未开放的花朵,它们擎着细细的深绿枝干,如同沉默的侍卫,静静地守护着身旁的石桥。
给亡魂舀汤、送他们去轮回往生的工作实在是千篇一律,我有些理解为什么两边的鬼差都昏昏欲睡了,盯着时间长了,眼前的景象也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远处的红衣姑娘一会儿在我眼前,一会儿又出现在了远一点的地方。
我克制着不让自己真的睡过去,思维却早已飘飘然。
在之前我就说过,忘川府的建造者构思精巧,几乎是把一整座中界的江南小城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下来。我不知道是否一部分的缘由,是因为在忘川府还没建造起来之前就早已存在的奈何桥,就是江南最常见的三孔梁式石桥……之前我似乎问过昭明,得到的答案是不过巧合,纠结太多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那时我也是死脑筋,很长时间之后才想明白,每当昭明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就会把所有事情的答案都推到“缘”上面去。
实在是狡猾之至!亏我还把她当朋友。
我一面在心里数落着昭明,一边盘算着拿这次做筹码能换几天不被逼着喝那每天都让我想吐的药,忽然听见边上有人在笑——声音异常熟悉,如同早春吹过寒冰之上的春风,和煦舒适。
“青天白日的……叶姑娘的香料铺子是不打算开了?”
那道暖洋洋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我半眯着眼,心里已经开始滞塞的想法转了几圈——忽然对上了一个名字。
当下,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朝我浇下,原本心里想的那些有意思的事儿在一刹那都如潮水般从我身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脊骨冒上来的一阵寒意。
只听身边那人继续笑道:“中界现在是白天,那里可和下界不一样。做活人的生意,白天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我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慢慢转过脸去。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眉眼温和的青年,青年提着把扇骨上画着梅花的扇子,半边脸盖着没有花纹的银制面具,嘴角微微翘起,正含笑看着我。
是顾子辛。
本来一左一右坐在我两侧的两个鬼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同一边去了。我微微皱起眉头,侧身也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忘川府没有白天……更没有太阳。”
他还是笑:“叶姑娘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你不该来这里的……”
我把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稍稍松了一点气,但让声音还是保持着没有情感的冰冷。
“已经有很长时间,顾家的判官不曾和我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了。即使你是寒山长大的,但也姓顾,那些上一代人的恩怨,你不会不知道的。”涉及有关他身份的几个词语的时候,我刻意压低了音量。
“叶姑娘这话说得有意思极了,”顾子辛学着我的样子,用手心托起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着我,“‘上一代人的恩怨’,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叶姑娘是担心我因为从前那些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而迁怒于你,那我愿意立誓为凭。”
说着他换了只手拿扇子,就要举起四指,用判官的方法立下誓言。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挥手把他的手压下来,叹了口气:“这又是在闹的哪出……现在就我一个知道你的身份,你还有机会全身而退,等下这边所有鬼差都知道了……你不会想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
八年前那场神战结束之后,冥王殿倒,我依照冥府君的遗愿,成了新的忘川府主,但四个判官世家都不承认我的身份,从此鬼差们和判官之间从此就只剩下了表面的和谐。这种和谐的极值只能保证在下界公务上勉强不出差错,公事之外,鬼差和判官相互看彼此都不太顺眼。
正因如此,最近几年忘川府用来传信的丹顶鹤数量才会激增。
声音颇为好听的青年闻言笑道:“忘川府主不会让我死在这里的。”
“……忘川府主更不想自找麻烦。”我才发现边上本来坐得满满当当的鬼差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于是抱着手,又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行了,说说吧二少爷,不好好在上面等,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顾子辛若有所思,“翁翁让我帮叶姑娘解决掉雨荷堂里的事儿……但你最近总是躲着我,我用了许多办法,才找到这里来的。”
“我已经说过,雨荷堂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我平静地看着他,“多谢二少爷,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他看起来有一些懊恼,语气中夹杂着急切,并不是很想轻易就放过我,“四海书中记录着四样世间罕见的宝物,被称为执念四解……这是三界无数凡人鬼神追求的东西,也是上一次神战过后最大的损失。我知道其中一样的所在……我有三个问题,只有叶姑娘才能解答。”
“一件鬼神都在找寻的三界罕见宝物,只用来换三个问题的答案……听上去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我半眯起眼睛,“顾二少爷怕是昏了头了,回去冷静几天,再好好想想吧。”
“我很清醒,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忙不迭打断了我的话,“一样宝物,换三个问题……叶姑娘也不问问是什么问题,就急着拒绝我的提议。”
他也开始叹气,“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的是脆弱不堪,我都已经那么有诚意了,叶姑娘还处处防着我。”
我:“……”
“我不是防着你,”我沉默了几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是防着所有人。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就会明白我现在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而不是拿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和老狐狸说出你们的所有谋划,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顾子辛愣了两秒,噗的一声笑出来。他的肢体动作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
我明显感觉到暗处有很多双眼睛将视线投射了过来。
“或许……”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或许是我之前没有说清楚。叶姑娘,我的消息渠道告诉我,你一直在追查那个已经陨落的神族——羌的旧事,你不是好奇我掌握的‘溯时’从何而来吗?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能力。”
他的声音更加轻,几近耳语,“叶姑娘,我的父亲和母亲死在神战开始的前一晚,那天晚上,你去找过他们,对吗?”
我猛然抬起头。
半晌,我问他:“这三个问题,如果我无法解答,该如何?”
“不会的。”顾子辛微笑,“我保证,三个问题一定都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若其中有些是我答应了别人不能告诉你的,又当如何?”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叶姑娘只说可以说的部分就行……况且我不认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中有什么你不能说的。”
我挑挑眉,心想这些年自己答应过的事情不少,这还真的难说。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不能告诉其他的任何一个人。”
“当然。”他扬起下巴,“我言而有信。”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盘绕着一圈一圈像金灯花一样的猩红花纹自他掌心中凸起,纹路间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我同样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
那团火焰一下子聚拢到金灯花的中心,灯笼一样的花苞被点亮。
待我的手移开之后,所有的异常都慢慢平静下去。顾子辛的手心光滑,掌纹清晰,没有丝毫的异常。
这是一个简单的誓约法术,所有刚才我和顾子辛的对话都成为了誓约的规则。
交易达成,规则也自此定下。
“我先说说断红尘——叶姑娘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就是羌族在大火中失传的药方、执念四解中的‘空’——的下落吧……不过,要说这个,不得不提一下翁翁嘱托我的事情。”顾子辛忽然开口说道,“叶姑娘知道雨荷堂院子的前一任房东是谁吗?”
“谁?”
“前朝忠义候府的后人,出过三任宰辅、五位尚书的陵城王氏。”
“书香门第……”我喃喃自语,“这样的家族里……出了一位医者?”
顾子辛却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得到那张古方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会医术。”
“那间院子之所以被阴阳界封住……”顾子辛继续说道,“是因为里面住了一位,呃……”
“是个孩灵。”
我面不改色地接上话,“我已经见过她了。她的幻境是一个有柳树和白石板路的庭院,那里有一扇她推不开的门。”
“那孩子打不开,但是……”顾子辛瞟着我的表情,“你也打开了?”
他忽然乐了,刷一下打开手中的扇子挡住脸,只露出弯成月牙的一双眼睛。
“果然,叶姑娘你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我盯着顾子辛笑弯了的眼睛看,“你应当明白,‘门’在鬼神的世界里是有特殊含义的,我们打开了一扇幻境主人都无法打开的门,意味着这个幻境自身也与我们有关系。”
顾子辛眼中的笑意更盛。
“叶姑娘,二十年过去,你又要开始渡魂了。”
“啊,对了,”他平缓说道,“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想知道,雨荷堂院子里的那个孩子——她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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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界,雨城。
烟雨巷,雨荷堂。
这座小山城是从前纨绔弟子置办别院的上上佳选,城镇不大,但吃喝玩乐样样俱全,最重要的是山上有四海闻名的隐灵寺——那些人总是有些偏执的,一边享乐生命,一边又祈求着神灵的庇佑。
在雨城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口中,那山上是真的住了位山神的。
老人们总是在阳光明媚的屋后,坐在屋后的阴凉处,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山神显灵的旧事。只是没有人分辨得出真假,自然也没有人真的会去在意。
不过有一点,所有人却都亲眼所见——这雨城的花花草草,真的比别处更容易养活。娇艳的花盛开时更加妩媚,素雅的品种就更加清丽,色彩和香气也比别处更佳。
穿着带毛领的红色斗篷的孟婆站在参天的合欢花树下,她依然是拿一条红色的绸缎遮住了眼睛,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她的行动。
一丛丛粉色的毛绒花球从高处的枝干上飘落,讨好似地落在她伸出的手中,花冠在风中轻轻颤抖着。
她穿了一身鲜艳的罗裙,披着深红的斗篷,毛领簇在她脸边,衬托着整个人愈发精致,艳丽却不显庸俗,除去被红绸遮住了的一双眼睛,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孟婆的五指微微合拢,但并未损坏手中的花。她慢慢转身,看了一圈安静的小院。
“阴阳界。”她喃喃自语,“他最后选了这里……”
她的目光又透过了半敞开的木窗,在半缕阳光斜射进室内照出的明亮区域里,看见了屋里正给灯台替换蜡烛的蓝衫姑娘。
那姑娘换好了蜡烛,从架子上拿了竹筐和银剪,坐在靠墙的四方椅里,开始认真审视起手中的绣了一半的一块白色的布料。
在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她身边的帘子被打起。
气质温婉、脸蛋可爱的白衫少女走进来,凑到她的身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讨论起来。白衫少女时不时在绷子上指上几处,捂着嘴偷偷在笑,得到了蓝衫姑娘毫不客气的一个脑门爆栗。
孟婆饶有兴致地看着屋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一时间竟入了神。她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有关自己从前的一些事情。
在长久地和亡魂打交道的过程中,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那些记忆。
还是存在的。
她默默想着。把这两个丫头送到叶蔓殊的身边,至少能让她透过她们,用正常的二八少女的眼光去认识这个世界。
她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本来不属于她的责任了。
“算算时间,顾家的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找到她了。我答应他们的那些事情,准备了那么久,终于……”她说着听起来像是好事的话,却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
“……终于,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旧年的恩怨,是时候步入尾声……该了结了。
这条除了雨荷堂再也无人居住的小巷安静萧瑟,连花瓣和落叶被风吹起的声音都时常可以被清晰地捕捉到。孟婆在无数生灵的言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那是软底的布鞋踏足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那是垂落的柳枝被一双手轻轻撩起的声音,那是两对略有驻足的脚步声——一个沉重,一个轻快。
还一个温和的男声在笑:“还是叶姑娘先吧。”
屋里的蓝衫姑娘耳朵忽然动了动,她惊讶地抬起了头,举着银剪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下一刻,她把怀里的所有东西往旁边一扔,边上的白衫少女差点惊叫出声。
“姐姐,还有最后几针……小心剪子!”
一眨眼的功夫,蓝衫姑娘已然跑到了雨荷堂的大门口。
在穿过宽敞的、正中央住了合欢花树的院子时,这位年轻的姑娘一晃神,总觉得自己在那棵树底下看到了一抹红色的熟悉身影。可等她边跑边回头望时,那儿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心里忽然划过一阵空虚,仿佛刚刚有什么重要的人,被自己错过了。
“络儿姑娘……”
她连忙转过头去看,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视野里。她家姑娘依然是不苟言笑地一张冷脸,衬托着落后了半步的顾二少爷的笑容——分外灿烂。
“呦,”顾子辛弯腰仔细瞧了瞧她的脸,“怎么哭了?是谁惹到我们络儿姑娘了?”
叶蔓殊闻言也看过来。
叶姑娘不善言辞,但和她长久相处的络儿知道,若是自己真的是被人欺负了,叶姑娘嘴上虽然不说,但第二天她一定能听到对方倒霉的消息。
不过如果那个人是缨的话……那可能得另说了。
平日里向来大大咧咧的络儿并不想记自己妹妹的仇,她揉了揉眼睛,小幅度地甩了一下脑袋,抬头笑道:“没事儿!就是刚才起了一阵风,一不小心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