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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铃人(五) 断红尘。 ...

  •   我在雨荷堂里又住了几天,种着柳树的白石板院子再也没出现过。缨儿天一黑就火速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坚决不肯出来,连我都叫不动她。
      小丫头在我身边干活,怎么说也算是半个鬼差,鬼差怕鬼,真的是闻所未闻!

      几天后,她顶着眼下两块乌青过来帮我干活。

      “你不是锁了门了吗?”络儿抱着药篓走过来,满脸困惑地看着她,用指关节刮了刮妹妹的眼皮,“还上了三道锁,逼得我想进屋睡觉只能翻窗。”

      “别提了,姐姐。”缨儿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昨晚我半夜一睁眼,又看见院子里的大树顶上有个人影,一下整个人就清醒了。偏偏她还转过身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一晚上,动也不敢动,手都压麻了。”

      还以为缨儿不会发现呢……
      一到夜里,透过窗户,我就能看到小丫头坐在院子中央那棵合欢树的树顶上,抱着膝盖对着院墙外高高低低的别人家的屋顶,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像一尊带着些虚无感的小巧雕像。

      不过夜里一抬头这么一晃眼,确实还是怪吓人的。
      当浓稠夜幕再次把这座小城包裹住时,我轻点窗棂,落在她身边。
      小巧的雕像扭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位姐姐,你是飞上来的吗?”
      “你又是怎么上来的?”

      她托起腮帮子看着我,笑得人畜无害,“从前先生教过我这些,喏,这处,还有这处……”她对着底下几处隆起和檐角指指点点,“在这些地方借力,就能上来啦。”

      我默默瞟了一眼刚踏过的地方,裙子忽然被拽了拽,她探身把我往身边拉,乌黑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也会飞,一定认识先生吧!我叫王淳媛,这位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我沉默几秒,刚蹲下来,王淳媛就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姓叶,叶蔓殊。”
      “那我就喊你小殊姐姐吧!”
      精致得像只瓷娃娃一样的孩灵扬起大大的笑容。

      我许久没有和世人打交道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况这是个孩子。筹措了一小会儿语言,我决定先把缨儿的事情和她说清楚。

      “我的女使托我转告你,可不可以不要晚上盯着她看?”
      “哦……”瓷娃娃点点头,“我喜欢她,想和她说话。”

      “她胆子小,被吓得已经好几夜没睡好觉了。”
      瓷娃娃继续点头,“我没有恶意,只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想找人说说话。”

      我停顿了一下,编不出谎话,“你已经死去很久了。”
      瓷娃娃还是点头,“嗯,我知道,他们告诉过我,我已经是鬼了。”

      过了一会儿,她恍然大悟,“哦!那个姐姐怕鬼呀!”

      她一下赧然,对我说道:“漂亮姐姐,请帮我转告她,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吓她的,扰了她这几夜的好梦,实在抱歉。”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说话且有礼貌的孩灵,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句子除却声音稚嫩以外,条理清晰,根本不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会说的话。

      我问她:“你刚刚在看什么?”

      她伸手一指,我辨认了半天,才看出她应该是在说墙外的那条街,眼下早已宵禁,街上空无一人,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寂寞地转了个圈。

      “十里街?”
      那是顾家本家所在的地方。

      “嗯。”她掰着指头数,“八,九……十三,十四……还有七天,这个月的鬼市就开门了。”她的双髻上插着的步摇,坠着不算轻的金饰,随着动作摇来晃去。
      “你要去‘鬼市’?”我惊讶道。

      每月十五都没有宵禁,灯火彻夜不灭,这一天中界与下界连接的大门敞开,亡魂任意出入。
      八月十五是大堂会,其他每月都是小堂会,四家轮流主办。
      忘川府四家判官聚首,汇报近期的事务。

      判官混迹在世人之中,他们的聚会,自然也隐藏在人间市集的繁华灯火之中。只是每次这个时候,总有生人误入鬼魂的市集,从摊位上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这些东西一触碰到隔日的阳光,就会像皂角泡一样消失,无论怎么找都回不来了,只剩下一场难辨真假的梦和一位意犹未尽的买家。
      这些故事在中界广泛刘闯,逐渐有了“鬼市”的名号。

      瓷娃娃的脸立刻黯淡下去,本来软糯灵动的声音糊到了一起,明显的不太高兴,“只能在这里看看。外面的人看不到我,我也出不去。”

      她垂下脑袋,头上的步摇停止了晃动。我终于看清金簪底下坠着的坠子样式,只有一指节的长度,却细致地雕出了只金凤凰的身躯和羽翼,每当女孩动起来时,金凤凰就在她发间晃动,远看仿佛真的在飞舞。

      “小殊姐姐,”王淳媛忽然抬起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和先生一样,都会‘飞’呢?”
      我哑然失笑。

      自有记忆起,我就跟随在冥府君身边,那时忘川府已然繁盛,她即将远行,便把我托付给了四个通灵世家的初代家主。先生们将自己所长都悉数教给了我。
      四个通灵世家的家传,又岂止这过不留痕的身法?

      可超出中界规则的力量是需要严格对普通人保密的,我无法告诉一个普通凡人这些的事情。
      这是规矩,忘川府的规矩。
      不止是我,所有鬼差和判官,都必须遵守这个规矩。稍有不慎,是会被天轴的雷劈死的。

      于是我和小丫头打太极:“当然也是家师的教诲。”
      回答了,又仿佛没回答,简称废话。这也是齐先生教我的。
      只是……我暗自想道,王淳媛明显并非通灵世家后裔,是谁偷偷教了她这些只有通灵世家弟子才能学习的东西?她所说的“先生”,又是谁?

      而且她说她名为王淳媛……
      她和顾振堂要我帮忙找的那个人有着一样的姓名。可是……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顾振堂从未发现她就在这里?

      “阿媛。”
      “嗯?”
      我朝瓷娃娃伸出手,“来,我带你去见先生。”
      她揽住我的脖子,任由我把她抱起来。

      话语可以作假,记忆却不会骗人。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法术……

      我往前跑了几步,忽然纵深一跃,径直跳下合欢树。
      风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她却丝毫未表露出害怕,反而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小殊姐姐,你……是判官吧?”很轻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告诉你一个秘密,先生……也是判官哦。”

      她知道判官……她知道判官!可她分明只是一介凡人!
      我心一空,小院同合欢树从我视线中消失,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一团一团白光,朝我们坠落的方向飞去。

      我抬手把王淳媛的脑袋压在怀里,手腕翻动,在虚空中画出阵法。

      “寅风,起!”

      霎时间卷起一阵灰黑交杂的尘风,光从尘土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斑驳照在身上。无形的力量化作薄纱笼住我们,稳当地朝白光正中飞去。

      飞沙走石都散开后,赫然是熙攘的大街。长街两侧架着彩色的帐幕,三大门楼上皆有金铜铸造的百余尊罗汉像,左右各一座瓶状的琉璃塔,塔下彩衣游人如织。

      王淳媛揉揉眼睛,看着四周惊讶道:“这是中都?相国寺?”

      中都最负盛名的当数相国寺,传说本是旧朝荒废的佛寺,南丽平定后定都于此,重建相国寺三重门,门楼雄伟,上有太宗皇帝亲笔题额金字。

      我们并没有在须臾之间真的来到中都,只是身处王淳媛记忆中的一个片段,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尚在前朝,战争还没有开始,中都一派祥和,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盛极一时。

      这宏大的场面来自王淳媛的记忆,她那时大约年岁尚小,视角是斜向上仰着的,因而看到的景象透露着一丝诡异:牌楼下窄上宽,罗汉像的头格外的小,脚却巨大无比,彩衣游人来来往往,皆是身形高大、面孔模糊,只能靠是否带着面纱或者幕篱判断男女。

      一声锐耳的尖叫猛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横停在路中间、装饰华丽的马车前,马夫勒紧了缰绳,皮毛棕亮的骏马高高扬起马蹄,复重重落于地上,带起一阵灰。
      四周的行人却熟视无睹,彩色的春衣如同一道道行走的斑斓色块,在马车的周围移动。

      看来是那儿了。

      王淳媛没有超凡的记忆力,能再现的只是一个类似的场景,除了她记住的核心事件以外,其他景象都只是潜意识的延伸,必然多有不合理之处。

      挂着灯笼的马车里有人在说话,随行侍女踮起脚听着,来回了几句,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她打起子帘子,从车厢里抱下来个幼小的、白净得像只团子的小公子。

      我抱着王淳媛走过去,站在路边围观,面孔模糊的行人从我们侧面穿过,只是身形一滞,仿佛穿越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终于看清了马车当街停下来的原因——它差点撞上一个人。

      其实应该是两个。
      气定神闲站在马车的正前方的那人怀里,还抱了个戴着幕篱、穿红色裙子的孩子,一个掩面,一个逆光,我都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白团子一样的小公子挣脱侍女的手,走到他们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礼,给他们道歉:“方才是我不对,让二位受惊了,我给二位赔礼道歉。”

      戴幕篱的孩子揪着大人的衣襟,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人把她放下来。她待双脚落地之后,微微屈膝,稚嫩的声音自白纱下传出,“无碍,公子下次小心便是。”

      直到马蹄声渐远,藏在幕篱下的孩子还呆呆地望着长街的尽头。

      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头,轻笑道:“怎么看傻了?看上那家的公子哥了?是长得还行,可是女孩子没必要总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世上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比男人有意思多了。”

      孩子呆愣几秒,突然在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检查——里面的糕点已经碎成渣了。
      她捧着碎得不能再碎的点心,又愣了半晌,白纱幕篱下传出一声嘹亮的哀嚎。

      身后的人却乐不可支,用扇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我大致能够确定了,戴幕篱的红裙女孩就是王淳媛,而旁边这位幸灾乐祸的,应当就是她口中的“先生”。

      前朝礼教森严,女子出门必须掩面,不得教外人看见真容,深宅大院锁住女子一生的事情比比皆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废除前朝种种不符情理的规定,立明德院、崇文馆,允许女子入仕。

      改朝换代的时候我尚在忘川府,偶尔听到几句新来的亡魂讲讲上面的情况,听他们说,新皇后从前就是老太后身边的女官,在五王之乱时,冒死从宫里递出了极为重要的情报,胆识和智慧都让人佩服。
      如今帝后一起执政,上有表率,民间自有应召,新政推行一帆风顺。

      我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在这段继续进行的记忆片段当中。

      先生把油纸包从王淳媛的手上拿走,随手扔进街边一户人家门口放的渣斗里,“莫看了,再看几百眼,点心也是拼不回去的。”

      王淳媛又是一声哀嚎。
      “荣福斋新出的样式,我们可是排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的!就这么没了……没了!”

      先生笑得更大声了。

      他努力了几次,终于收敛了一点嘴角,做好表情管理,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的幸灾乐祸。

      他伸出手,把王淳媛抱起来,稍微抬起一点幕篱的边,这样她的下巴可以靠在他的肩上,也不会遮挡视线。
      一边走,他一边低声言语,柔声安慰小姑娘:“新样式会卖一整季,下次我们再来买。”

      “我不能出门太多次。”王淳媛吸了下鼻子,“他们会在背后说父亲的坏话,说什么‘教女无方’……我已经很小心了!”
      “是他们要求太多。”先生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王淳媛的后背,像安抚一朵花一样安抚着她的情绪。
      “以后你还会听到很多类似的话,这不是因为你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只有不断强调你的错误,才显得他们是对的。不要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做自己就好了。”

      他侧过头,看着女孩依旧拧成一团的五官,低声道:“二小姐……还有别的话想说?”

      王淳媛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刚刚在相国寺的大殿中,你并没有跪拜。”
      “我不拜佛。”
      “不信佛?不对,那你为何方才也抽了观音灵签?”
      先生笑笑,轻轻着摇头。
      “这个说来复杂,是家里的规矩,二小姐还是别听了。”
      这便是不让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了。

      王淳媛思索了一下,转而问道:“在相国寺里,我看到一位小师父背了把剑……出家人也可以碰刀剑吗?”
      “佛祖不许人滥杀无辜,但若为自保,未尝不可佩剑。”
      王淳媛直起脖子,眼眸亮晶晶的。
      “你也会使吗?”
      从她的角度是看不清先生脸上的表情的,只是过了很久,才有一声闷闷的“嗯”从前方传来。
      她一下来了兴致。
      “师从何人何派?……是寒山剑门?你曾说过,你来中都之前在洛阳住过一段时间!”

      王淳媛等待许久,只听得一句似有若无的答复。
      “那位释吉师父……因剑入空门,这是他一生心结,缘起于此,所修之道,自然也基于此。”

      年幼的孩子听不懂这话语中的深意,把头埋回先生的肩上,垂头丧气地闷声道:“可是我也想学。”

      先生的脚步略有停顿。
      他似乎踉跄了一下,可能是地上恰好有块碍事的石头,也可能是因为女孩的话,让他一时失了神。

      但他很快调整好言语中的惊讶,温和淡然,是一位合格的教书先生该有的风范。

      “快到家了。”
      他试图把话题转移开来。

      王淳媛鼓起腮帮子,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要问身边的先生,但又不知道是否合适。这位从小就接受了良好家教的女孩尝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作罢。
      “顾……先生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吧。方才,多谢了。”
      后半句的音量忽然变轻。王淳媛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耳朵都红了。

      这话语间,抱着王淳媛的那位先生的步子渐渐停了下来,他拍拍女孩的背,女孩的双脚落到地面上,不解地仰头询问。
      面前之人却蹲下来,掀起幕篱的白纱与女孩平视,温和地笑着。

      “我教了你四年,如今你终于肯喊我一声先生,那我也唤你一声阿媛,可好?”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他掀起的半块白纱停留在他手上,只露出女孩精巧的鼻子和嘴巴。
      真正的王淳媛忽然猛地推了我一下。
      她从我怀里跳下来,灵活得像尾鲤鱼。
      我来不及阻止,“等等……”

      她几步跑到红裙子的少女面前,伸手就要整块掀起幕篱的白纱。
      所有路人都在一瞬间转过脑袋,成百上千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朝向我们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不远处,幕篱下的面孔完整地露了出来——圆圆的脑门,黑亮的大眼睛,脸颊两边各垂着一缕头发,用红绳束了半截。
      两张没有区别的少女面庞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不对,还是有一点区别的……那戴幕篱的小姑娘头上也戴着一只金步摇,底下坠着的凤凰……在动?

      金凤凰拍打着翅膀,围绕着它的主人飞舞,细小的金光一点一滴飞出,它的身体逐渐变得庞大,连带着整个相国寺的景象都晃动起来。

      真正的王淳媛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头,露出痛苦的表情,牌楼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坍塌,打碎每一个静止的诡异虚影。
      我一把拉过她,跳入早已画好的阵法中。

      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贴着我的面颊,嘴里还在不停喃喃,“先生,先生,真的是你吗……”

      我仰头看去,人头攒动的相国寺街景在远去,适才我只把目光放在了戴幕篱的矮小身影上,眼下终于想起来她身前还蹲着一人。
      那人保持着半蹲探手的姿势,宽袍大袖下伸出一双带着伤痕的手。

      我见过……不等我想明白,耳边已响起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从高处而来,传遍整座小城,惊动了满城的生灵。

      晨钟,天亮了,百鬼隐匿。
      王淳媛消失在我怀中,徒余我一人向下坠落。

      恍惚间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空中漂浮,又好似沉入水中,耳畔又无数的声音企图与我交流,每一个我都听不清楚。
      四周是灰暗的,忽然噗嗤一声,跳出一团明亮的火花。

      这唯一的光亮忽明忽暗,照出旁边一圈狭长的影子,影子不断变换着形状,像一群推推搡搡的人。
      这群人有着许多不同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渐清晰了起来。

      “一介女流,来这儿做什么?你该管的是后院里的账,不是药厂的!”
      一位老者厉声说道。
      ……
      “别怕,我给你点一盏灯,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一个清凛的女声柔和说道。
      ……
      “裁愁苦,断红尘,这就是‘空’。你饮下它,过去的一切,就与你无关了……真的想好了?”
      一道悲伤的声音低声说道。
      ……
      “姑娘——”

      银铃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盖住了所有的杂音。
      火光熄灭,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漫天大雪,撑着系了银铃的黑绸伞的老人朝我走来,他的容貌陌生,声音却分外熟悉——

      “叶姑娘,鄙人想和你做笔交易。我要找一个人,姑娘若是能够帮忙,鄙人愿意举顾家之力,帮你回到堂会之上。
      “……下一次大堂会之前,请姑娘务必帮我找到她!”

      我霎时惊醒过来。
      天光大亮,窗棂外绿荫葱葱,生机盎然。

      “姑娘终于醒了。”
      缨儿打起竹帘,把熬得浓稠的汤药放到我的面前。
      她帮我收起盖在膝上的毯子,低声告诉我:“顾家那位二少爷……正在外头,等姑娘呢。”

      顾子辛……
      上次我在奈何桥边上应该已经同他说明白了,这又是哪出……

      我的思绪尚且滞涩,揉着额角,皱起眉头盯着眼前散发着苦味的药。
      缨儿颇为无奈,小声道:“孟婆说……”
      昭明最近在躲着我呢。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汤药滑过喉管,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就进了肚子里。
      什么也不想去回忆,把碗搁回去后,我吩咐一身干净白裙的缨儿:“去泡茶吧,我马上出来。”

      见到顾子辛时,他正用收拢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他似乎很喜欢这把扇骨上画着梅花的扇子,到哪儿都带着它。
      看我来了,他急急站起,“叶姑娘。”
      很快又补上一句,“早上好。”

      他忙用指节敲了两下扇骨上的梅花,拿出一本黄表纸装订的册子,封面上龙飞凤舞用朱砂写了几个大字——生死簿。

      每位通灵世家弟子成为判官之后,都会得到两件器物。
      生死簿示名,判官笔点魂。
      这两件物品会陪伴他们一生,也是判官身份的象征。

      顾子辛把册子翻开,递到我的手边。
      “今早刚出现的名字。”

      我接来一看,生死簿上头一行赫然写着:中都苏家王淳媛。

      生死簿示名,意味着下界这次分配给顾子辛渡魂的对象,正是王淳媛。
      我并非判官,生死簿不会直接把渡魂的任务交给我,是以那天我让顾子辛帮我去找负责引渡王淳媛的判官,带他来见我——我想知道一切,就必须与他合作,才能真正走进王淳媛的记忆。

      眷顾尘世太久的亡魂,是有极大可能变成恶灵的,因此判官渡魂,其实有不成文的法则——亲者渡亲。就是说,如果中界还有哪位判官和王淳媛的过去有过关联,那生死簿会主动将王淳媛交由他来引渡。
      如果她真的是顾振堂要找的人,拿着生死簿来找我的,必然就是顾振堂。
      ……怎么会是顾子辛呢?

      我的思绪飞转,压下了把“王淳媛和顾振堂要我帮忙找的人同名同姓”这件事情告诉顾子辛的念头。

      “看来你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出现眉目了。”我对顾子辛说,“判官的消息渠道想必比我多得多……你对这位王淳媛,有多少了解?”

      顾子辛摇着扇子,面带笑意问我:“叶姑娘,你从中都而来,可看见了草药苏氏的墙门?”

      那是曾经的中都显贵,靠着药草生意起家,可惜做了前朝废太子的党羽,在五王之乱后大受打击。可世人不可一日无药,现在仅靠祖上的旧资,也还在苟延残喘。

      “苏家药厂能苟延残喘至今,最该感谢的人是她才对。姑娘可还记得我之前讲过的故事?”顾子辛目光闪烁,“给了少年令牌的那个人,正是苏家从前的少夫人王淳媛。
      “用世人的寻常标准来评价这位少夫人其实是不准确的。她虽是女子,却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位男子差,哪怕是嫁人之后,她也从没有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疾驰的马车在中都相国寺前的长街上奔跑,它穿过时间的潮流,冲向道路尽头带着白纱幕篱的小小孩子。
      若非身旁的人伸手拉了一把,那时的王淳媛必死无疑。
      而马车上挂着灯笼,朱红大字写的正是——苏。

      原来那段记忆是因为这个,可是……

      “少夫人?”旁边的络儿颇为奇怪,插话进来说道,“那她至少活到了成年,可在这里的……分明只是个孩子啊?”

      我眯起眼睛,问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这位少夫人,她是怎么死的?”

      “无人知晓。”顾子辛摇头感慨,“草药苏氏对外宣称少夫人染疾去了乡下静养,可离京后,她就失踪了。不过在街头巷尾无数个版本的传言中,有那么一条说——她制成了古方‘断红尘’,亲手逆转了自己的时间。”
      “叶姑娘,”他含笑看我,“你听到此处,应当已经明白了……”

      “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裁愁苦,断红尘。
      执念成梦,不入轮回。
      执念四解,空、眠、忆、忘。
      断红尘代表的“空”,是和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什么都不从这个世上带走。

      ……王淳媛,你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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