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判词》折酒三两银

4、解铃人（三）

　　天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我从寒冷的梦境之中惊醒过来，慢慢回想起了到中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第二天。

　　思前想后，我总觉得一切事情的起因，就是昭明非得和我玩的那三局叶子戏。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我遂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趁着白日里下界不算太忙的时间段，回忘川府去找昭明问个清楚。

　　不想甫一踏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慢慢悠悠从巷子另一头走来的顾子辛。巷口早点铺的老板娘用大嗓门和他打招呼，他乐呵呵地回了几句，收到了几块不要钱的油饼。

　　青年哼着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手里还提着油饼，还有一个麻绳圈圈系紧的油纸包。刚出炉的糕饼酥冒着香，散得整条巷子都是。
　　走近了，顾子辛仿佛才看见我，满面春风地和我打招呼：“叶姑娘，又见面了！”

　　“荣福斋的雪花酥……一日就卖三十箩，我一早去排队，眼睁睁看着排在我前面的那人买走了最后一箩！”络儿也有早起的习惯，她从屋子里拿出笸萝摆在院子中央，路过我身边时，故意小声嘀咕，“好想吃啊……”

　　我相信顾子辛一定是听见了的。每个通灵世家的弟子都有比常人更加敏锐的感官，但这家伙在我面前装傻，举起手，朝我晃晃手里的油纸包，笑得像一只狐狸。

　　“早起去买了些点心，这荣福斋的分店开遍三港五城，我想你们应该会喜欢。”

　　我默然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步，冷淡说道：
　　“进来吧。”
　　顾家的人没一个省心的！尤其是顾振堂那个老狐狸和他派来的小狐狸！

　　络儿立刻双眼放光，放下笸萝一声欢呼，接过顾子辛手里的油纸包，就往屋里走去。

　　在这不大的江南小城里，十里街的顾府祖上出过数位宰丞大儒，高门显赫之家的位置立得牢靠。顾子辛是顾振堂的次孙，旁人说起时，总笑称他一声二少爷。
　　顾二少爷有一副有名的好看长相和好脾气，在雨城里媒人私下排的榜上，也算得上是个红人。只是姑娘们挑选未来的夫婿也不能单凭一张脸，顾家的二少爷无功名傍身，又听说曾是江湖中人，自然比不上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士子受欢迎。

　　可那些八卦的婆子并不知道，她们眼中的这位翩翩公子，和他的父辈们一样，有一双看得见鬼的眼睛。

　　判官司猎鬼，渡亡魂，秉灯者也。

　　昔日，冥府的神君曾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一些世人——更长的寿命，祛邪捉魂的术法，还有一双通灵的眼睛。作为交换，通灵世家弟子世代为判官，来往阴阳两界。
　　人世间的功名对有着漫长寿命的判官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需的。

　　我好歹也在忘川府住过几年，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和鬼都见过，对于顾子辛的脸，只能评作可堪欣赏，算不得一眼惊艳。
　　不过这个人的性格很有意思，时常弯着一双笑眼，几句话就能把我的两位女使哄得心花怒放，围着他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春日微风和煦，透着一股令人心绪平静的桃花香和晚开的梅花香，冷暖适当，吹在身上很是舒服。

　　顾子辛既然来了，我也不好自己去找昭明，留着那两个小丫头和这个来意不明的人待在一起，于是便拿了张可以折叠的醉翁椅，放到院子里的那棵巨大合欢树底下，挑了阴凉的位置，准备小憩一会儿。

　　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捕捉到了几句从屋里漏出来的话：

　　“……姑娘胆子大着呢，头天住进来的夜里，就敢一个人去会那鬼，还说就是聊个天！”
　　“姐、姐姐……”

　　“没看出来啊，叶姑娘原来是这样的人？不过也是，叶姑娘是忘川府主，比这更凶险百倍的光景都见过，这点小场面自然是不在话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靠住椅背，慢慢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什么忘川府主？见到顾子辛的第一面我就把话说得清池——现在还有哪个判官不把这个名号当笑话的？
　　有名无实罢了。

　　我心念一动，指尖微微扣了下醉翁椅的扶手，有一阵风轻盈地从地面飘起，一路飞到二楼的茶室里——小炉里的炭火由黑变红，铜壶盖子哒啦一声跳了一下，开始咕噜咕噜煮起热水来。

　　“……这里入夜后没有灯，暗得很！”
　　那边继续说着，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三进的院落，弯弯绕绕的道太多了，连我都差点迷了路。江南人独爱移步换景的园林样式，白天看起来是赏心悦目，可一到晚上就……偏生缨的胆子也太小了点，我一说她就要哭。”

　　有人轻笑了几声，“看来赶明儿我得送盏灯笼来！……络儿姑娘不妨说说看，我胆子大，听得这些。”
　　“姐姐！”
　　“可以啊，二少爷竟是个狠的……我和你说啊，那天……”

　　嘭！嗙！
　　伴随着两大声巨响，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从我斜后方的位置传来，紧接着飘来了一袭绣了花儿的白衫裙，径直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缨儿瘪着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姑娘！你救救我，快让姐姐别说了！”

　　其实我很是好奇，想看看顾子辛到底能从络儿嘴里套出来多少话，因此明明早醒了，故意装睡不进去。
　　人无聊的时候要学会苦中作乐，逗逗小丫头也能成为生活的乐趣之一。

　　“你要不想听，就到后院的仓库里去帮我点点带来的那些东西，那里离得远，堂屋的声音传不过去。”我抽出手，把她往反方向推，“白天你一个人总可以吧？不行的话就叫络儿陪你一道去，我有话要问里头这位顾二少爷。”

　　小丫头胆子小归小，最里头还是有点固执脾气的。她答应了一声，沿着游廊一溜烟儿跑远了。

　　我眯眼收了醉翁椅，将它拿到廊下倚靠着，一步踏进了堂屋。

　　顾子辛正半倚着墙，端详挂在上头的几幅花花绿绿的山水字画，见我进来，依然是一脸笑嘻嘻的样子。
　　他转过头来，“把叶姑娘吵醒了？”

　　“白日小憩，不过是打发时间，本来也没打算真的睡着。”我摆摆手，走过他的身边，脚步不停，“二少爷今天还是来讨茶的？那便走吧，楼上备好了热水，现在去温度应当正正好。”

　　他没有反对，顺从地站起来，带上了自己的扇子和那个新印了红戳的油纸包。

　　络儿一看到点心要跑，视线立马挪不开了，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装作乖巧的模样看向我。
　　“姑娘……给我留点呗？就一块，不，两块！我和缨一人一块。”

　　我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指指顾子辛，把这麻烦丢出去，“这你得问他。”
　　“姑娘！”她气得跺脚，“你少吃两块不会饿死的！”

　　顾子辛落后我几级台阶，闻言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他收了扇子，变戏似地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了个一模一样油纸包，靠在靠楼梯边的扶手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手指勾着麻绳往下放。

　　“络儿姑娘，接好喽！”

　　络儿立刻喜出望外，像找到食物的小鸟一样，灵巧地拿到了油纸包，一晃眼跑到后屋去了。
　　“多谢二少爷！”好几秒之后，她的声音才远远传来。

　　顾子辛抬头看我，“叶姑娘，咱们上楼吧。”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香囊和手里的扇子各停留了一瞬，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问道：“你方才把那袋点心藏在哪里了？”

　　顾子辛摇着折扇，流畅应答道：“一个收纳的小法术而已，打开的方式很简单，就像这样……”

　　他曲起右手食指，敲了两下左手拿着的折扇扇骨上金线描画的第一和第二朵梅花，转眼间手上多了一只翠色的瓶子。

　　他把瓶子递给我。
　　“昨日喝了叶姑娘这儿的茶，今日换我带来的，如何？”

　　-
　　忘川府主和顾家之间虽然有些过结，但我并不讨厌顾子辛。这种感觉是没有什么依据和理由的，就像有时候我和人比剑时，手有时会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他来意不明，却又不会让我产生警惕……这就更加危险了。

　　这间宅子的前主人似乎是位药师，二楼的七八个房间里初次进去的时候都是一股浓郁的药香，零散几个没有被拿走的小瓷瓶或立或倒，搁置在架子上。
　　我尚没想好这么多屋子要做什么用，只先收拾了一间出来用于喝茶，架子都可以拣现成的，只消稍微改一下全屋的格局就行。

　　我把本来准备好的茶罐推到一边，拿起顾子辛带来的那只翠色瓶子，拔了封口的塞子，正要往铜壶里倒。

　　顾子辛一直低眉顺眼端坐在我面前，这时候忽然冷不丁伸出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差点让我把整瓶茶叶都倒进去！

　　他声音压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叶姑娘就不怕我在这里面下了毒？”

　　我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先抬起另一只手，把悬在铜壶之上的瓶子拿了下来，防止水汽弄潮了整瓶茶叶。

　　小炉上热水依旧咕噜咕噜发出愉悦的声音，热气熏着我和顾子辛互不相让的手，有些灼热。

　　这个人很奇怪。
　　四家的判官几乎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只有他表现出了毫不在乎深仇大恨的态度，过分热情地往我这儿跑。

　　这种时候，就要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我点点头，对他说：“好巧，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什么也不查？要不要现在再加点儿？”

　　言简意赅，但是分外有效。
　　顾子辛轻笑了一下，手很快松开，飞速地缩回，重新变回了温驯的样子。
　　“玩笑而已，叶姑娘不要当真。”

　　他像高明的戏子一样，情绪层层递进，这时候才流露出几分歉意。

　　顾子辛伸出手，从我面前拿走了那只翠色茶叶瓶子，自己动手开始温杯润盏、洗茶冲泡。

　　热水腾起白气，袅袅飘在我和顾子辛之间，整间房间顿时茶香四溢。铜壶的壶嘴里冲出一道清澈的水柱，凤凰三点头之后，他把品茗用的白瓷杯放到我面前。

　　“寒梅月光白，产自洛阳淮水河畔的高山之上，入口前味微苦，后发甘甜。”顾子辛做了个手势，自己先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小口，示意绝对无害，而后说道，“在洛阳生活的这么多年，师伯们常常想拉我出去喝酒，但我总觉得茶味回甘，反倒比酒更有意思。”

　　我轻敲茶碗，状似无意地问道：“既然是拜师寒山，那二少爷师从何人？你可见过……寒山的掌门梅峰？听说他已经十数年不曾收徒了，每年的山会都很少露面。”

　　他垂眼看自己的手心：“正是家师。”

　　我抬眼，哑然。

　　洛阳寒山剑门大隐隐于红尘，取闹市中高山为倚，一门剑法三界有名，传闻有流云飞雪蔽天之气，三千宾客满堂醉，十四江州一剑寒。

　　原来一晃二十年过去，那时稚气未脱的侠客，也已经成长到能当别人师父的年纪了。

　　“听闻叶姑娘从前也曾和判官秦家的上一代家主学过剑，日后若有幸，我也想一见叶姑娘舞剑的样子。秦氏将门世家，世代镇守剑南、回云郡南北边陲，和傲意凛然的秦家剑比，寒山之学不过是弱柳扶风之态……”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拿过剑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点什么证据——可惜大约是看不出来的。

　　顾子辛并不沮丧，脸上很快又挂上了和煦的笑意。

　　“之前没有人说过吗？”他轻快地说，“叶姑娘看起来人冷冰冰的，心却是热的。”

　　他这话落到我耳朵里，只觉得分外耳熟。
　　毫不费力，我想起了昨晚缨儿说过的话——顾家的二少爷脸上虽然是笑的，心却在哭。
　　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他的年纪比我小上太多了。我所经历的一切无法复制，可顾子辛……
　　对于一个通灵世家弟子来说，短短的二十余年，你又经历过什么呢？

　　我动动嘴角，把话题引开：“顾家拿阴阳术做结界封住了整个宅子，寻常人路过这里却不会走进来，可我是个开香料铺子的，客人看不到我的店的话……二少爷今日回去，还请帮我转告顾家主一句，若是这件事情也需要我自己解决，那我不得不怀疑他与我合作的诚意了。”

　　“嚯！”顾子辛慢条斯理拆开油纸包，把带来的糕点放进盘子里，推到靠近我的一侧，“叶姑娘这么快就见到那鬼了？”
　　他眨眨眼睛，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点也不难为情地说道：“我昨日便说过，十里街离这里不远，叶姑娘随时都可以过去坐坐……这两天的茶我也不能白喝了不是？至于想让我帮忙带到的话，叶姑娘自己去和翁翁说，不是更清楚？”

　　我冷哼一声。
　　老狐狸，把这样的活转到我的手上来，果然是有意而为之！

　　“你没有白喝我的茶，”我淡淡道，“昨天你用一个故事换了我的茶，今日……”
　　顾子辛挑起眉毛。
　　我垂下眼帘，看向楼梯之下。

　　顾子辛抚掌而笑，“原来叶姑娘还是个不肯欠别人东西的性格！”
　　“谁欠谁还不一定呢。”我抬眼看他。
　　他报我一个和煦的微笑。

　　我从身边拿起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狭长铜盒，开了盖子，窸窸窣窣的金属碰撞声音从中传出。
　　我郑重地把盒子敞口放在了顾子辛的面前。

　　他应当从顾家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辨认出了里面的事物。

　　“朱砂银针，尖头淬了毒……”他从扇子里摸出一双白手套，捻起银针的尾部，对着光仔细观察，“五色磷光……是钩吻海棠。”
　　他喃喃自语，蓦然抬起头看向我，“叶姑娘手里的这些……是从何而来？”

　　我勾起唇角，若有似无地冷笑，“那恐怕，就要问问顾家的诸位了。”

　　“顾家……”他把银针扔回盒子里面，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对我说道，“我会和翁翁说这件事情的……叶姑娘，请你不要误会翁翁，他其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紧闭的窗棂忽然砰得一下打开了，对开的木窗重重撞在白墙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呼啸的风。

　　我没有动，反倒是身边的顾子辛猛地站了起来。
　　他朝我伸出手，那股风在一瞬间似乎往后倒退了一点，就像时间在这几秒间重新走动了一遍。等到一切都重新平静下来之后，顾子辛摊开手掌——

　　白手套的中央是一枚断裂的银针。
　　和我收在盒子里的那些银针一样，尖头都闪烁着五色磷光，只是更加粗、更加长。

　　顾子辛沉默地合拢手掌，断裂的银针化为粉尘，落入了那个深色的狭长铜盒子里，没有一丝一毫落在外面。

　　他取下手套，微微皱起眉头，“翁翁下过命令，顾家的判官谁也不能靠近这里，是谁……”

　　他看起来有些急躁，又用力地甩了两下手。冷不丁我听到了一声闷响，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滑落。
　　原本放在他手边的茶盏跌落，茶叶混着滚水淌了一地，四分五裂的巨响。

　　噔噔噔。有人快速跑上楼来。这回，砰的一声打开的，是门。

　　络儿打起帘子，着急忙慌地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地上碎成一瓣一瓣的瓷片，顿时表情失控，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进来。
　　“姑娘你！——”

　　我赶忙把她的肩膀拨了个向，示意她报仇不要找错了人。

　　她连和顾子辛客气一下的心情都没有，嗓门拔高——
　　“二少爷！那可是六朝以前的古董，我好不容易才从孙掌柜手中赢来的！”

　　顾子辛的肩膀在络儿的某个高音里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可他本人好像还处在神游的状态里。呆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俯下身子捡起了那些瓷片，几下拼出了瓷盏的形状。

　　他的手指拂过断口处，瓷片仿佛倏然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向周围舒展开来，面上断裂的痕迹瞬间消失，杯面干干净净，全然看不出曾经被摔碎过。哪怕是最灵巧的修补匠人，也断然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这样。

　　这下轮到络儿震惊了，小丫头怏怏把脑袋缩回去，背过身慢慢朝外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啊，修好了，他居然修好了……没听说过顾家的二少爷学过修缮啊，不会是使了什么邪术吧，坏了坏了，那这杯子以后可用不得了……”
　　顾子辛刚要反驳，抬眼见我一副丝毫不惊讶的表情，当即了然，不再多话。

　　我给他重新倒上茶，点头称赞：“二少爷好本事，这手‘溯时’可不多见。”

　　那不是什么邪术，只是一个小小的回溯时间的法术。
　　一如冥府君在世人中挑选判官，九重天的神君也曾在人间散播了许多种子，他们带来的同样是超出世间规则的能力。其中便有这小范围掌控时间的“溯时”。
　　顾子辛在破碎的茶盏上覆盖了一层“溯时”，它便回到了摔碎之前的样子。

　　我想起刚才那枚银针飞来时在某一瞬间倒退回去的风，顾子辛就是趁着这个间隙，用戴了手套的手抓住了那枚淬了剧毒的暗杀武器。
　　只是我从未听闻顾家除了阴阳阵和毒药……还擅长这个。

　　下楼的人将木楼梯踩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顾子辛低头，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络儿远去的方向。

　　忽然，他向我斜倾过身体，用只有我们才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叶姑娘刚刚一点儿也不害怕，想必即使我不出手，你也有办法躲过这枚银针……我听闻，冥府君曾经给你找了四位老师，就是四个判官世家的第一代家主，想必他们教出来的学生身手自然是不凡的……可是缨儿姑娘和络儿姑娘呢？
　　“若是藏在暗处的那个偷袭者换了目标，你的两位女使，岂不是很危险？”

　　“这就不劳二少爷操心了。”我掀起一点眼皮，冷淡地注视他，“况且，是谁告诉过你，缨儿和络儿没有一点招架之力的？”
　　他缩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笑笑，“如此便好。”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白瓷茶杯投下的阴影忽然开始涌动，顶端拉长，头部变窄，下一刻，一只墨色的蝴蝶扇动翅膀，从茶盏之下飞出来，停在了顾子辛的指尖。
　　是顾家用来传讯的法术，判官们都叫它墨蝶。

　　“其实方才窗户打开，是为了让它进来……”顾子辛低头看着指尖半透明的蝴蝶，一滴浅色的墨汁从蝴蝶的翅膀简短滑落，墨色散开，那只蝴蝶很快变成了一团缥缈的云雾，静静悬浮在顾子辛的手掌之上。
　　“翁翁派来的信使……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很会挑时机啊。”

　　“旁的话一概可以略过，”我平静说道，“既然是飞到我这儿来的，想必是顾家主有话要对我说了。”

　　顾子辛合拢手掌，浅灰色的云雾消失在他的指尖。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翁翁让我来帮叶姑娘解决这里的小麻烦。”

　　他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麻烦二字前面还特意要加一个“小”字，仿佛自己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
　　我知道顾家的三代弟子中有几位实力不凡的，譬如顾振堂常常带在身边、当继承人来培养的大公子顾子兮，不过对于顾二少爷的名号……除了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相亲介绍，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别的什么。

　　不过他很聪明，在和我短暂的相处时间里，有意无意已经向我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通灵世家的血脉、寒山掌门的弟子……
　　还有，溯时……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见过掌握这种能力的新人了。
　　……或许，顾子辛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给了我提示。

　　我又想起昨日那场暗藏锋芒的闲聊末尾，他在我眨眼的间隙里，曾经凑到我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过一句话。

　　他说：“叶姑娘，我知道你一直在收集在神战中丢失的执念四解……我用其中一解，换你回答我三个问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