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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铃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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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毛似的粉色花瓣却穿透了她的掌心,直直落在地上。
红裙的孩子站在石凳上,用力挥舞着双手,所能做的却只有改变一小缕风的轨迹,颤动合欢花的花冠。
努力了很长时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些合欢花了——早已不属于中界的魂魄,自然接不住这些凡人种下的花。她显得很沮丧,跳下石凳,草地上立刻多了好几对小巧的脚印。
她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缨儿从抓着我的衣袖改为抱着我的手臂,双眼紧闭。
“姑……姑娘,这这这个孩子是……”
我淡定回答她:“鬼。”
我后半个字音还未说完,缨儿就差点尖叫出来,声音刚脱离嗓子眼就意识到不对,忙捂上嘴,呜呜呀呀朝我说了一长串话。
……我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好在还有络儿。
络儿搀着双眼紧闭妹妹,颇为无奈地说道:“她在念……祀歌。大概是孟婆教她的东西,平时失眠的时候很好用。”
我:“……”
沉默了片刻,我把缨儿的手慢慢掰开,交到络儿的手里。
“你带她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姑娘,还是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吧?”她担忧地看着我,“孟婆说过,哪怕休养了那么长时间,你的伤还是未好全,她会定时让忘川府的丹顶鹤带药材上来的,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姑娘不可以……”
“知道,知道。”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最多用几个小法术而已,不会有事的。”
她还是紧锁着眉头,不肯离去。
我叹了口气,掰过她的身子推着往反方向走去,“好啦,我真的自己有数。说话算话,这次我要是违约了,就赔你俩一个月的点心和衣裳,如何?”
她是知道我脾气的人,看了我好一阵,还是迟疑着点了下头。
“姑娘要真的说话算话,可别像之前那样,在顾家的缥缈堂露完脸后,一消失就是几年,也不说什么时候会回来,让我和缨在忘川府遥遥无期地等。”
那是我不想回来吗?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傻孩子永远不会知道,那几年我就在她们身边……只不过饶是昭明,也拼了好几年才把这句躯壳补回现在的样子。
“好啦,别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安慰她,“我只是去找那孩子聊个天,就是判官们平时经常干的活儿……真的!我和她素不相识,别这么看着我,搞得好像她就一直在等我来一样……唔!”
四只手交叠着捂住了我的嘴。
“姑娘!”缨儿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声音略微大了一点,“孟婆常常和我们说,‘言语有灵’,不可妄言。”
我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闭了嘴。
好不容易把她们都哄回去,我看了一圈周围现成的东西,想找个趁手的工具……贫瘠。可谓是举目荒凉,能看到的除了假山,就只剩下野草了。
想了想,我拔下了头上固定发髻的唯一的一枚银簪,握着它一头,轻轻敲击在造景的山石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闷响,反而是极其轻脆的,仿若玉石叩响,轻盈剔透。
我低低“嗯?”了一声。
一扣三响,余音不绝。它有个贴切的名字,叫三响石。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什,在前朝,可是宫里才能见到的稀罕宝贝。
据说出产的石脉早已崩塌,是以旧帝派了大批人四处搜罗,终于在老太后的寿宴上呈上了一块黄金镶接的半人高石头,形似一个寿字,哄得老太后十分高兴,将一同献上的小块三响石赏了身边的女官。
在后来五王之乱的宫变中,其中一位女官用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做掩护,向宫外传递了重要的信息,帮助新帝入主中都。
不过眼前这一块……我抬手比划了一下。倒没有那么大,若非那一下敲响,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回音不绝,层层叠叠扩散开去。
不等我细想,那孩子已经循声回头。
她看到了我。
适才的那些沮丧懊恼只用了一瞬便烟消云散。下一刻,她出现在我身前,拉起我的手,沿着蔓延向远方的游廊奔跑起来。
直到我恍然这早已不是雨荷堂三进院落能覆盖的距离,刹那间明亮到耀眼的光落下,白昼替换了黑夜。
一排浩浩荡荡的仆从捧着雕漆的食盒,从我身前经过。
走在最后的仆妇突然身形一歪,手中的盒子差点脱手掉下,她惊叫一声,本来在前头的管事三两步小跑到她身边。
“杨婶,怎么回事?”
“差点跌了一跤,好险好险。”仆妇惊魂未定,掀起食盒的一角向里望了一下,“万幸,老爷交代的东西没坏。”她向四周看了一圈,使劲揉揉眼睛,“没人啊……刚才总觉得被谁撞了一下。”
“还是要小心一点。”管事叮嘱道,“那可是位贵客,马虎不得。”
一队仆从重新开始走动,无人注意到,那假山石后探出个小小孩子的脑袋。
她往外探探,复缩回来,又往外探探,目光在层层楼阁亭台间游走,最终定在了某一处。
适才我们初来乍到这个画一样的场景里,迎面就碰上了那群人,小丫头拉着我闪身缩到假山后面,临走时恶作剧般伸手一拽,让那走在最后的仆妇一个踉跄。
“我们去那儿!”
一个软得像糯米糕的稚嫩声音朗声说道。
“我们去找先生,他就在那里!”
“先生是谁?”
刚准备迈出的脚收了回来,她转过头,歪着脑袋眨眨眼睛。
“这位姐姐,你听得到我说话?”
她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又来了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
不等我应答,她已拽我踩着青石板路穿过小桥流水。我拨开垂下的柳绦,眼前出现古朴的书堂,仆从们从两侧廊下安静退下,徒留一扇紧闭的门。
小丫头站在那扇门前,像起了玩心的孩子想偷偷打开大人书房的门,可每当她一伸手,那道木门却总往后退一点,与她的手掌永远隔着一尺距离。
她有些急了,跳着跺了好几下脚。
又是几次失败的尝试后,忽然,她转头看向我。
“这位姐姐,你可以……打开这扇门吗?”
我在她和书堂大门之间流连一阵,对于是否要帮一个目的不明确的孩灵开门这件事情有些犹豫。
门在下界是有着一些特殊的意义的,正常凡人死后,过三河十二桥入轮回前,一共要推开十次阎罗殿的门,审判自己一生的功过得失。
所有人看到的十殿样式都各不相同,这取决于心境。
我现在入的是他人的幻境,首先要考虑的当然是自保,在不知道这扇门背后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我不想冒险。
在我犹豫的间隙里,渐渐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由缓到急,隐约夹杂着几声催促。
我朝那方向看去——
仆妇捧着食盒,正穿过花园,领头的是个中年的管事,垂目低头,笼着手朝书堂的方向走来。
与我才见过的那些人分毫不差。
我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咚——手背撞在了门上,生疼。
四周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寂静。
花园中和煦的春景扭曲起来,还未走到的仆妇与景致一起模糊成了五颜六色的光线,交错起一处不知是天上还是地下的空间,独余书堂是清晰存在的,瘦小的女孩站在这唯一存在的事物前面。
恢弘和渺小,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孩子怔怔看着前方,她触不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中人露出面目来……先是一双旧布鞋,后是缀满补丁的衣衫。
她仰起头,适才再急也没哭的眼眶,忽地红了。
“先生,我终于找到你……”
我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小丫头已经迫不及待扑进门中,
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几步退到了门槛的外边。
“……你不是他,你是谁?——你是谁!”
那双手却动起来,门中人俯下身子,伸手试图抚摸孩灵的头发,轻声呼唤道:“阿媛。”
我尚未看清他的样貌,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过分的熟悉,每一个字都是好听的语调,流露出一股暖意。
可那双手伸出衣袖,却是布满累累伤痕,每一道都像狰狞的蛇。
五色白昼就在这时朝我扑下,吞噬了它所展示的一切。
我睁开眼睛。
第一眼,就看见卧房里的那张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月白纱帐被拢起了一半,另一半散落下来,无风自动。
若是有人此刻站在窗外朝里看,大约会觉得自己见鬼了,下一秒就要大喊“走水了快救火”。因为我正举着灯台,对着一张空无一人的床,静静伫立。
那火焰的尖端离纱帐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看起来真的很像打算引火自焚。
中界的火是温暖的橙黄色,它跳跃着明亮的光,倒映在我的眼底。
我沉默地放下散发着灼热温度的灯,坐下思考。
不同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大相径庭,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是看着窗外已有点蒙蒙亮的光景,知道应该不算早了。
顾家家大业大,在江南道的房产肯定不少,顾振堂坚持要送我这处,而且是先前一直用阴阳术结界上锁的……一座在判官口中“闹鬼”的宅子。
是因为那位不知道已经逝去了多少年的孩灵吗?
我的指尖忽然一叩桌面。
屋子里的烛火光芒跳动了一下,灯影摇曳。
嚯!莫不是顾振堂那老狐狸趁火打劫,想乘机摸清楚我的实力吧?
判官再怎么辛苦,那也是天轴记录在册的下界公差,经手的任务越多,福利越多,是等价交换。
可我作为他们的怨种上司,帮架空了自己所有权力的下属干活,能得到什么?!
“姑娘?”我忽然听到了络儿的声音,“是你回来了吗?缨儿坚持说你这儿有声响,她胆子小,睡不着,我来看看,好回去给她个交代。”
“是我。”
我回应她。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今晚的药又没喝,孟婆说过,没有她的允许,不能……”
我最怕她们提起昭明给我配的那个苦得要命的药,喝了五年了,五年了!
我想我对搬到中界来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抵触,可能还和不在昭明的眼皮子底下之后能偷偷把药倒了有关系。
我赶紧打断络儿的话,“少一天不妨事的。我没事,让缨儿不必担心,你们快睡吧。”
“姑娘也该休息了。”她不依不饶,“我要看着姑娘把灯灭了。姑娘放心,我手里拿着灯笼呢,看得清回去的路。”
我知道拗不过她,于是提起糊着细绵纸的拱形灯罩,轻轻吹了口气。
眼前瞬间暗了下去,豆大点的光芒消失于手上,院子里花木的影子投在窗上,歪斜扭曲。
我放下往前伸出的手,借着月光,把指缝中夹着的那七八根细细的、尖头发亮的银针收到手边的盒子里面,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