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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指间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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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鲤鱼跃出池塘,水面上映照出一个红白相间的影子。
它马上落了下去。
扑通。
溅起一小块水花,一圈圈的波纹荡漾开来。
“叶姑娘。”
我转过身,在绿叶和松柏之间,看到了顾子兮。他垂眼站在回廊下,正好是一处空窗看景的好位置,举止优雅得可以入画。
他向我行礼,道:“见过叶姑娘。小楼上备好了茶席,家主也已等候姑娘多时了。”
顾子兮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他们也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堂哥!”顾子辛在我旁边跳脚,“你怎么都不搭理我一下?”
顾子兮背对着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转过身来,耐着性子道:“家主吩咐过,如果二少爷也来了,就一并请上小楼吧。”
小楼上的狻猊香炉吞云吐雾,四面挂了写满字的薄纱,正中央是四方的水池,水波微漾。
十二扇的楠木樱草色山水缂丝屏风后面,顾振堂微阖双目,端坐在珊瑚炕桌之上。
“此处是顾家的重明阁,取‘小山重叠金明灭’的意境。”我刚落座,顾振堂就睁开了眼睛。他的气质依旧儒雅,温和而亲切,“叶姑娘应当是第一次来。”
我摘下面具,微微颔首。
判官顾家管辖的区域是关内道和江南道,恰好在疆域的东西两侧,顾启堂死之前,顾家的本家一直是在关内道。后来顾家内乱多年,势力被分为了许多块,以顾振堂为首的一派长居江南道,最终在他做了家主后,把本家也自然而然就挪到了这里。
“我正想派人去请叶姑娘,不想叶姑娘先来了。”老狐狸的脸在狻猊吐出的香雾中有些看不清楚,但声音依旧柔和,“希望我们彼此要和对方说的事情,不是同一件。”
“我以为你会希望是同一件。”我平静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不希望,是因为我还抱有一丝侥幸。”顾振堂叹了口气,“如果这件事情连叶姑娘都惊动了,那就证明真的是……”
我说:“顾老知道‘血之花’陆清羽吗?”
“黑市之主……”顾振堂若有所思,“略有耳闻。”
“陆清羽为人古怪,黑白两道均有涉猎。正邪难辨。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说,“陆清羽告诉我,中都最近和判官有关的法术痕迹,有些过于多了。”
老狐狸沉默了多久,我没有刻意去记,我不敢多看他那双温和略带笑意的眼睛,于是偏了视线,一直在看他身侧源源不断吐出香雾的狻猊香炉。
直到我恍然香炉中的火已经熄灭,原本浓郁到半遮住顾振堂面容的香雾逐渐稀薄起来。
那几张写满字、悬挂在梁上的薄纱飞舞得愈发凌厉,似乎有一场大风,想突破四周的封锁闯入这里。
“兮哥儿。”顾振堂终于开口唤道。
山水缂丝屏风的后面,很快走出了广袖玉冠的顾子兮,他的手里捧着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
年轻的判官在重明阁正中央的水池边蹲下。
他缓慢放下手,铜镜顺势划入了水中。
四周的光芒一下黯淡,水面却明光渐起,从四个角开始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点点细碎的金光和银光从那些波纹中飞出来,像尘土一样,飞上半空,又落于水面。
顾振堂从灯架上随手取了一枚正在燃烧的蜡烛,将它轻轻放入棉白纸糊就的灯笼中。那盏灯笼带着温暖而明亮的光晕,慢慢被伸到了水面之上。
幽蓝色的火焰一朵接着一朵,开始在水下出现。它们彼此之间缠绕着深红的线条,仿佛孩子随手画的涂鸦,组成了一个杂乱到无法分辨的框。
“叶姑娘,”老狐狸回过头,遥遥做了个把灯笼递给我的手势,“很遗憾,我们要说的真的是同一件事。”
我没有动。顾子辛侧头看了我一眼,快步走至顾振堂的身边,接过了那提灯笼。
他伸长脖子,往水下看去——
咕噜。
浮上来一个气泡。
四周的光线忽然又变得暗了一些,顾子辛抬起头,眸子中满是惊骇。
“又有几个人的命烛熄灭了?”顾振堂问道。
“三位。”顾子辛依旧呆愣,站在不远处的顾子兮低头看了一阵,沉声说道。
“红烛见底了吗?”
“……尚未。”
顾振堂蹙起眉头,“又是这样……”
他随即挥挥手。从顾子兮衣袖里滑出来的朱砂玉笔在水面上空画出了简化的阵法,仿佛有一把刀刃凌,空劈下,水面向两侧分开,样式古朴的铜镜静静地躺在水底。
顾子兮取回铜镜,水面又恢复了如初的平静模样。
顾振堂打开那只狻猊香炉的后盖,往里面添了盘香,淡香很快再次燃起,重明阁内烟雾缭绕。
“半个月前,孟婆来找过我。”他的声音看似平和,我却察觉出隐隐的不安,“奈何桥前有几个衣衫褴褛、徘徊不止的亡魂,昭明大人本来没在意,只是后来偶然瞥见,觉得面熟,她怕认错,特意上来找兮哥儿回去辨认。”
那是我来人间这不断短的时间里为数不多出的几趟远门,去的是雨城赫赫有名的隐灵寺,在山门之外,我给顾振堂备好了一场“得偿所愿”的美梦。
昭明早在我给王淳媛点安魂香的时候,就知道了我想做什么。孟婆有时候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的,不许干这个不许去哪里,这次罕见地没有阻挠,只是在好戏落幕之后露了个脸,问我有没有见过顾子兮。
原来她找顾大公子是为了这个。
“这几个人是顾家的判官?”
顾振堂一怔,随即展颜,“和叶姑娘共事真的是……”他欲言又止,最终用了一个中性的形容词语,“……言简意赅。”
“顾家的判官怎么会在奈何桥前徘徊?”我只想明白了前半部分,其中的缘由依旧不解,微微皱起眉头,“除了借道,或是有事找忘川府里的老人,判官不应当长期停留在那里,而且……”
而且判官不会入轮回,是没有机会走上奈何桥的。一旦死亡,就是灰飞烟灭。
我咽下后半句不太吉利的话,转向顾子兮道:“顾大公子似乎还有话要说?”
顾子兮捧着铜镜,微微低头,谦和说道:“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叶姑娘解惑。”
“请讲。”
“中都历来是判官温家管辖的区域,为什么生死簿会把在中都的任务分派给顾家的判官?”
我略一沉吟,“亲者渡亲,四家管辖的区域虽然不同,但毗邻地还是有可能出现任务交叉的情况的。齐家主在半个月前也接到了一个不在陵城郡的任务,大公子倒不必如此惊讶。”
“叶姑娘,”顾子兮看着我说道,“这次的任务不是渡魂,而是猎魂。”
“猎魂……”我没被他唬住,继续说道,“生死簿总簿连通天轴地卷,那是天地因果律令的力量,不是人为可以改变的。”
顾子兮神色严肃,那张原本俊秀神朗的脸上似乎覆盖了一层灰白,显得愁云惨淡。
“近一个月前,六位顾家判官从雨城出发,前往中都执行任务,他们每天都会定时用墨蝶传信回本家,根据墨蝶带回的讯息,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出发后的第十三天,顾家的生死簿显示,猎魂结束。”
“可是,”顾子兮说,“他们和本家的联络就此中断,两天之后,本家确认这队判官失踪。”
顾子辛忽然说:“失踪不代表死亡,如今顾家的人手不足,任何一位弟子都值得被重视。可有派人去寻?”
“自然是派了。”顾子兮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侧头看看顾振堂,又看看我——两张都是看不出阴晴的脸。
“三位顾家的判官组成第二支队伍,出发前往中都。今日是他们出发的第三天,墨蝶法术再次无效,和之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顾子辛顿在原地,他的瞳仁睁大,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照得他的侧脸也明晦交替变化。
他对我说的话真真假假,十句里面八句是不能信的,但根据我自己渠道搜集来的消息,他说自己不怎么参与顾家的事务,倒是真的。
小狐狸内心抗拒成为判官,但到底是族人,听到这样诡异的消息,未免还是露了些真情实感的马脚。
“法术无效,判官失联。”我不再看着顾子兮,而是面向上首的顾振堂,沉声道,“顾家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从孙掌柜那里借来了淬灵镜。”
下界里有些生前阴德积得多、不愿离开的亡魂,忘川府的城池建成之后,他们各自凭本事,在那些白墙青瓦底下贩卖起自己的手艺。其中就有一间修理铺子,从锅碗瓢盆到古玩衣物,什么修破烂的活儿那里的掌柜都接。
他近乎是见证忘川府建起来的长老级人物了,在下界待了快百年,多多少少也有些得意的私藏。
其中便有这可以投映下界画面的淬灵镜——也就是顾子兮方才从水池底下捞上来的那面样式古朴的铜镜,现在他还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淬灵镜配合阴阳术,顾子兮在重明阁的水池底投映出了三途河的其中一段。那段水底那些跳动着幽蓝火焰的命烛,属于顾家的判官。
只是刚刚那一幕……我回想起未燃烧见底的红烛蓝火戛然熄灭的画面。
“烛长为寿,烛光为生。命烛光灭,意味着……”
“被困,或是失魂。”顾振堂说,“徘徊在奈何桥前的一共六位,兮哥儿确认过,就是第一队出发的那六位顾家弟子。他们的状态不是太好,不说话,也不认人,是典型的失魂症表现。”
我点点头,示意他我知道了。
“第二队前去的三位判官呢?可有在奈何桥前发现了他们?”
顾子兮摇了摇头,“没有。”
“既然中都是判官温家管辖的区域,那是否已经墨蝶传信温家,询问情况?”
我的话音刚落,一只半透明的墨色蝴蝶抖动着翅膀,穿过飞舞的纱进入了重明阁里。
它落在顾子兮的手上,随即化为一滩墨迹浅淡的水,一颗一颗落于地上。
这一回,顾子兮沉默良久,终于说道:
“温家主回信说,中都并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