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判词》折酒三两银

32、指间沙（一） 神官。

　　王二小姐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在雨荷堂里等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九重天神官。

　　我见到她的时候，这位“高贵”的神官正坐在早点铺子的小马扎上嚼馒头，咬了半天也没吃到肉馅，

　　她朝我伸出五根沾满油渍的手指。

　　“有人出价五千两黄金，买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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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新节，万物复苏。
　　清晨时才下完的小雨带着初春尚未褪去的寒气，嫩绿的新叶泛着光泽，残留着淡淡的泥土腥香。

　　早起的商户掀开防尘的麻布，收拾起摊子，买早点的铺子点了煤炉，一锅香气浓郁的豆浆在薄雾中沸腾。

　　我听闲不住的络儿说起过，在烟雨巷门口张罗早点铺子的老板娘姓李，家里上头还有两个兄弟，也在铺子上帮忙，所以街坊们都叫她李三婶。

　　那在巷子里把我错认成鬼、又勾破了老狐狸翠狐裘的中年汉子就是她大哥，负责铺子的后勤采买。那天他只是想抄个近道，便忘了近来在街坊口中议论纷纷的诡事。

　　不过，现在他们都不记得这个事情了。

　　“黄粱”一梦改变了所有人关于雨荷堂的记忆，把这家不起眼的香铺开张的时间，向前推移了整整一年。

　　十里街的顾家在雨荷堂有长期的订单，定期就会有人来取；雨荷堂的掌柜叶姑娘为人看着冷漠，邻里若有难处，也从不吝啬帮忙。
　　“长此以往”，大家都存了个尊重又不畏惧的印象。

　　除了顾子辛……顾二少爷每在雨荷堂住五日就回家两日，把好好一家香铺住出了旅店的感觉，还是免费的那种！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如何合理解释顾家的二少爷搬到雨荷堂来住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索性就没去管。

　　然后，整个事情的走向就一发不可收了。

　　早点铺的灰砖白漆旁边长了一棵年岁不小的歪脖子树，树粗大的躯干后面挤着三五个干体力活谋生的大汉，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粗着嗓子嚷嚷要了三个烧饼五个包子并上六碗豆浆。

　　冷不防，混进来一个年轻的响亮声音。

　　“李三婶，早啊！”

　　“客官里边……呦——顾二少爷！有一整子没见着您了，快坐快坐。最近是忙着读书呢，还是又去别处闯荡了？二哥二哥，快给子辛少爷收拾个干净的地方出来。您坐这儿，这大树底下挡风，还暖和些！”

　　“无事的。”顾子辛笑道，“从前住山上的时候，可比这冷多了。”

　　“叶姑娘！”他从歪脖子树的枝丫缝隙里看到了我，“一起不？今日我请客。”

　　皮肤粗糙、扎着头巾的早点铺老板娘马上回头，脸上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动作夸张地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把我拉过去，按在顾子辛的位自边上。

　　“顾二少爷都说了他请客，叶姑娘就不要客气了！诶，今儿我出摊的时候，怎么没见着络儿姑娘？成天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做买卖，正需要络儿姑娘那样水灵灵的人来洗洗眼睛。”

　　“络儿今天要看店。”我平静地回复她，“两个女使出门的时间都是轮着来的，李三婶明日就能见到络儿了。”

　　那群被拖出来打趣的大汉喝着豆浆，一口咬掉半个烧饼，笑骂道：“水灵灵的也当不了你家儿媳妇，李三婶做什么狗屁白日梦呢！”

　　李三婶粗壮的腰肢一扭，叉着腰往铺子里边走。

　　“当不了我儿媳妇，也当不了你们的婆娘！咱们个个都没这福气，只有顾二少爷……”她故意盯着顾子辛看，笑得八卦又谄媚，“……顾二少爷，过了这村就没了这个店，您可抓紧！”
　　顾子辛好脾气地笑笑，“是是是，三婶您熬豆浆的手艺可是全城独此一家的，我趁热马上就喝。”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李三婶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瘪着嘴摇摇头，继续去看护煤炉上煮着的豆浆了。

　　我坐在紧挨着顾子辛的位子上，差点笑出声。

　　“叶姑娘不必理会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淡淡嗯了一声。

　　“你从十里街过来？”
　　“对。”
　　“大公子和顾老可好？”

　　“翁翁和堂哥似乎有事在忙。”顾子辛低头拿汤匙搅动着面前的豆浆，“半个月前从隐灵寺回来之后，连我都很少见到他们了。”

　　他从怀里另取出一直巴掌大小的莲瓣白玉碗，慢条斯理舀了半碗豆浆出来，放到我面前。

　　“知道叶姑娘不大吃凡人的食物，平日里还拘着缨儿姑娘和络儿姑娘，不让她们多吃。不过方才诓那老板娘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他压低了声音，靠近我说道。

　　小狐狸弯起桃花眼，巧言令色，“那位老板娘熬的豆浆比别的地方都醇，确实是全城独此一家。”

　　我接过他递来的白玉碗，对着光眯起眼睛：八面各异人物雕刻在日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来，每一面都是玉带翩跹，羽衣高冠，俱有仙人之姿。正是我才从忘川府的小破屋子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物。

　　顾子辛已故母亲族人的手艺，冰原神族锻造的神器之一。

　　我在小堂会上答应过要给顾子辛的。

　　……只是神器被拿来盛豆浆，未免有点太浪费这种碎一件就少一件的器物了。

　　“醴泉碗。”

　　还未说话，身后忽然传了一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只能被我和顾子辛两人听到。

　　那声音含糊不清，就像是嘴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几个音节都混成一团，若非我心中早有答案，还真的不一定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醴泉碗，可解百毒，食碗中水，益寿。”

　　顾子辛率先转过身去，在壮汉扎堆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翘着脚坐在小马扎上的少女。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白玉一般的侧脸温柔娴静，尚带着些稚气。她没有像寻常孩童般梳双髻，如墨的长发捋到右耳后，松松挽了个结——只是为了不让它落进豆浆碗里。

　　她本该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可翘起的脚上穿着的是芙蓉金丝履，腰间系的是春山缎的如意百宝囊，少女伸手拉了拉裙摆，金丝履尖头一颗硕大的东珠就被故意露了出来。

　　周围本来坐着闲谈的人们只是看了一眼那颗光泽而饱满的珠子，就纷纷搁下碗筷，要不就抓紧扒拉几口剩下的早点，扔下银子就跑了。

　　不明所以的李三婶举着漏勺追出来，半句“等等”还卡在喉咙里，忽然看到了气场不凡的这位客人。

　　她忙转了一圈收走了矮桌上的银子，朝我和顾子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只读出来几个字：自求多福。

　　嚯，十里街的顾家已经是雨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了，竟然还有能压顾家一头的人？这小姑娘来历不简单啊！

　　少女没说一句话就赶走了早点铺子上的所有人，自己却自顾自拿了一个还冒着气的大肉包，一口咬下去，流出来的汤沾了满手。

　　她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问道：“你是叶蔓殊？”

　　我和顾子辛对视一眼。
　　“我是叶蔓殊。”我微微点头道。

　　“就是你手里有执念四解里‘断红尘’的药方？”

　　断红尘的事情我清楚，这是王二小姐曾经制成的药，也是早已陨落的冰原神族羌族的至宝。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传闻中能够化解执念的药方，自是被无数人追逐。

　　早在渡魂尚未结束的时候，昭明已经给我送了信，言即若是有九重天的神官找上门来，我一概不用理会，出了什么岔子，她与我一同担着。

　　上界一天，中界一年。我当时还觉得九重天的速度挺快，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过去了大半个月，他们还在路上……那群神官是真心想找断红尘吗？
　　我十分怀疑他们是趁此良机跑出去玩了。

　　少女喝了一口豆浆，慢条斯理道：“九重天的那群傻子还在不知道要在那个偏远海岛上待多久呢，一时半会儿没人过得来，他们传了信给我，让我和你吱一声。”

　　她伸出手指，摁着鼻子的侧面，真的模仿老鼠的叫声“吱”了一声，留下一个油亮亮的指印。

　　“好了，我吱完了。”她愉快地说，“至于这个药方要不要留给那群傻子，你自己决定好了！”
　　我：“……”

　　不是，你不也是九重天的神官吗？怎么一脸的嫌弃啊？

　　我挑挑眉，“阁下是……”

　　顾子辛忽然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听说过一点传闻……中界有一黑市，其主人是位喜欢穿镶了东珠的芙蓉金丝履的年轻女孩，别号叫做‘血之花’……黑市中不分正邪，只要给到她足够满意的条件，什么都可以办到。”他轻声和我说道，“判官查过她，似乎是……”

　　“是主动跳下问灵台的神女啊。”少女打断了顾子辛的话语，“这么有名的人物，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我和顾子辛同时沉默了。

　　九重天的尽头是关押待罚罪孽神官的牢房，白水滔天，黑雷轰鸣，寒冰的刺骨温度可以直达神魂的最深处。
　　尽头的尽头，是一座四十九层高的白玉天台，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问灵”两个字。

　　这也是除了九天福堂天门之外，唯一一处连接上界和中界的通道。

　　只不过从问灵台上跳下去，白水黑雷贯身，会被洗去一身修为，慢慢化为虚空中的粉尘。

　　在九重天的记载中，从天地混沌三界创立之初开始，只有两位神官在白水和黑雷的洗礼下没有完全消失。

　　一位是早已倒塌的冥王殿的主人冥府君。她跳下问灵台之后，变成了人间的一场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熄灭之后平地而起一座巍峨的雪山。
　　还有一位就是……

　　少女站起来，朝我们走了几步，拉过倒在边上的另外两只小马扎，一只用来垫屁股，一只用来搁脚。

　　“与人初识，应当先报上姓名，这是姐姐以前教过我的礼数。”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灿烂，“陆清羽，陆是中界俗姓，清澈的清，羽毛的羽。前任九天福堂司辰殿神官，现在是中界里随处可见的黑市老板，有些人听说过但不一定见过，但是你——”她看向顾子辛，“我记得你。你当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顾子辛笑笑，站起来，以判官的礼数朝清羽行礼，道了一声：“陆老板。”

　　“八年前，你用一颗夜明珠，换我帮你送一封信。”清羽眨眨眼睛，“最后可有收到回信？你要找的人，可找着了？”

　　顾子辛说：“收到了，也找到了，只不过找到的方式，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行，反正买定离手，咱也不包售后，代我向你母亲问好。”清羽转了个向，两眼发光地对我说道，“那么，该你了。”

　　“忘川府主，你是想出钱买命呢，还是把命送给我换钱？”

　　清羽又咬了一口包子，朝我伸出五根油亮亮的手指。

　　“我的黑市里，有人出价五千两黄金，买你的性命。不过，如果加上刚刚那只醴泉碗，你若能给我六千两黄金，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五千两黄金买我性命……谁啊，有钱没处花吗？！

　　不知从某处忽然吹来一阵风，本缭绕在雨城上空、湿润了树叶的薄雾忽然散开了，天光乍亮。

　　“都不太行。”我摊开手，轻轻摇头，“我的命早答应了是要给了别人的，积蓄呢，大概也不太够，不过如果你收冥币的话，或许我还真的可以凑到。”

　　清羽噎了一口，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气急败坏道：“老子要死人的钱干什么？下界那到处都是黄泥巴和白骨的地方，去了也只能是脏了老子的鞋！”

　　“三界互通，找对门路就可以来去自如。”顾子辛终于插进来一句话，“陆老板可别小看如今的下界，忘川府横纵八十二条街道三十六个坊市，包罗各行各业，与人间城镇别无二致，早就不是您记忆里破败的模样了。”

　　我拿起顾子辛递来的那只醴泉碗，喝了一口里面盛的豆浆。豆浆已经凉了，但确实味道还不错。

　　“还有一种方法，”我说，“陆老板告诉我是谁这么着急想要我的命，我去杀了他。没有悬赏人，五千两黄金的生意自然就不成立了。”

　　顾子辛吓了一跳，瞬间转头看我，“叶、叶姑娘？”

　　“忘川府主当我傻啊？”清羽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做生意最要讲究的就是信用，我今天如果告诉了你，明天被悬赏的就是我了。”

　　“事成之后，我给你断红尘的药方。醴泉碗已经是顾二少爷的了，你能不能拿走或者用什么东西换，都要和他商量。我可以额外给你一件价值不低于它的物品，外加五千两黄金等价的冥币，忘川府三十年内，任君通行。”

　　清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条件倒有点诱人。”

　　她随即粲然一笑，“不过我这个人吧，做事情向来随心。花不完的钱我已经有了，不怕死之人的命，我还真没有。叶姑娘……”她换了一种称呼，“他们都不叫你府君，而是叶姑娘，对吧？”
　　“你很有意思。”

　　我也觉得她很有意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明知断红尘的效用，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抓着裙子站起来，芙蓉金丝履上的东珠一晃一晃，似乎想要闪瞎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眼。

　　“我突然不想让你死得太早了。”清羽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晦暗，“据我所知，你现在和判官顾家在合作，属于还在取得彼此信任的阶段……那附赠你一个消息吧——中都最近和判官有关的法术痕迹，有点过多了哦。”

　　中都，西边……那是顾家判官半个月前出发前往执行任务的地方。

　　清羽把包子扔回竹筐里，撇撇嘴，“豆浆尚可，这包子馅也太小了，吃了半天也没咬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