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指间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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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姑娘，”老狐狸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嘶，老狐狸，就等你这句话呢！
我眯起眼睛，不等老狐狸说完，直接说道：“我今日来这一趟，并非仅仅是为了和顾老闲聊。”
陆清羽这黑市之主的消息的确灵通，不过本来我和顾振堂都没打算把合作的事情藏着掖着——老狐狸既然说好要支持我回堂会，那必然不可能深藏功与名。
半个月前的小堂会上，顾振堂拿顾子兮抛砖引玉，几句话把我推到了明面上。
这件事情必然在私底下判官之间的讨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而我却就此沉寂，并未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高调回到堂会之上。
我不喜欢一步定生死，更欣赏有条不紊地蚕食。一点一点拿到手里的东西，很多时候才能更加完整。
何况缥缈堂的真相不适宜在此时公开，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坐实判官里流传的，我比他们都强的猜测——能够绝对压制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还是很好用的。
达成这一目的的方法有许多种，我本来想和顾振堂商量参加某一次猎魂任务，不过眼下，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顾振堂马上读懂了我的弦外之音，贯穿眉骨和眼角的疤痕抽动了两下，从我进来开始就紧绷的眼角略微放松下来。
他舒了一口气，“有叶姑娘这句话作保，我这心里，忽然就有底了。”
“不客气，”我平静地说，“这对我来说也并非无益。”
顾振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顾家不会强迫他人做任何他们不愿做的事情，不止是叶姑娘。”
老狐狸在和我打太极呢？比谁的场面话说得更漂亮？
我挑挑眉，提着裙子起了身。
“事不宜迟。我一人前去，顾老可放心？”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道慌张却坚定，一道温文而急切。
我循声望去，愕然发现坚定些的是顾子辛，急切些的竟是顾子兮。
顾大公子捧着铜镜站在水池边，他广袖盖了一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保持着毫无挑剔仪态的同时，他侧过一点头，在顾振堂看不到的角度和我比划了一个口型。
叶姑娘。
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哀求。
“辛哥儿，”顾振堂眉头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你来凑什么热闹？”
顾子辛已经很好地化解掉了看到方才景象的震惊神色，仅剩嘴角绷直的弧度比平时略大。
“翁翁，”他那张日常嬉笑的脸上是少见的郑重，“叶姑娘才到中界，对这里不是太了解。洛阳离中都并不远，我也知道从前不少的事情，能帮得上忙。”
“话虽如此，”顾振堂叹了口气，“你平时并不喜欢掺和这些事情……”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顾子辛的嘴角放松下来，他那把不离身的折扇出现在手上，扇骨靠上的位置两朵金粉勾勒的梅花在昏暗的室内发出微亮的光，“翁翁，我也姓顾，也是顾家的人。”
年轻的通灵世家弟子梗着脖子，倔强地和自家长辈对视。
重明阁内寂静无声，四方垂纱飞起、落下，浅香弥漫。
“你若是这么想，我自然……很高兴。”良久，顾振堂默然说道，“只是，不用勉强自己。”
顾子辛神色松动，他移开视线，看着狻猊香炉，兀自眨了眨眼睛，把眼底复杂的情绪一扫而空。
“不勉强。”他再仰头时脸上已是带笑，“翁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顾振堂不再与他多言，而是转向了侍立在一旁的顾子兮。他刚拿出只宽扁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垫得厚实的锦缎，样式古朴的铜镜被倒扣在锦缎之上，很快就关进了黑暗里。
顾大公子收好淬灵镜，注意到了顾振堂看向自己的目光，抬手作揖，低低喊了一句：“翁翁。”
“兮哥儿，”他又一次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阻止叶姑娘呢？”
“我并未阻止叶姑娘前去，”顾子兮又抬了下手，腰背挺直，沉声道，“家主，我想和叶姑娘一同前往中都。”
我瞥了一眼端庄自持的顾子兮，料想这位做事仔细、滴水不漏的大公子接下来说的应该是长篇大论，于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上一壶茶。
顾振堂果然说：“我教予过你，凡有言，必有因。”
“是。”顾子兮应道。
“说说吧。”顾振堂换了只手撑着太阳穴，歪着头看着顾子兮，“大公子离开本家不是小事，你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是。”
顾子兮微微弯腰，玉冠的青年郎站在重明阁水池的正前方，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他挺拔的身姿。
“其一，顾家既然已与叶姑娘合作，于情于理，这一趟都不应该让叶姑娘单独前往。”
“其二，叶姑娘和四家之间的误会还未消除，此时若叶姑娘贸然前去，恐让温家戒备心增强。不如借了顾家的名头，也方便我们寻人”
他温温和和地转向我，同样微微弯了弯腰。我下意识抬眼往顾子辛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低头看着地面，似乎是故意错开的视线。
“其三，”顾子兮忽然弯起嘴角，有意无意见扫了一眼顾子辛所在的位置，“辛哥儿和我彼此熟悉对方的法术和剑术，是最好的搭档。”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顾子辛猛然抬起了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烛台上的蜡烛火苗同时朝一侧倾倒，四张写满字的薄纱飞向一边，在朦胧的交错光影中，白衣广袖的顾子兮转过头，在风里轻轻朝弟弟笑了笑。
顾家三代弟子之中的佼佼者，在这样的场景中，如兰似玉。
我等待了许久，一直到手中的茶都有些过于凉了，入喉的温度直冲肺腑，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可上首座位里的顾振堂依旧是低眉垂目，坐得端正笔直——这一点莫约是遗传给了顾子兮，两个玉树临风的人放在一起就格外养眼，衬托出边上的顾子辛满身的散漫气。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顾子辛忽然转头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是鹰，但这一闪而过的锐利很快被隐藏在漫不经心的神态之后。
顾子辛摇着扇子朝我勾起嘴角，慢吞吞走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
他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茶，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茶水早已冷却。
上首的顾振堂微微抬起眼眸，注视着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继承人，温和中流露出一丝威严。
“戒骄戒躁。”他忽然这么说道，“你如果决定了，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只是，兮哥儿，记住——覆水难收。”
顾子兮面不改色，他郑重抬起手，一揖到底。
“我明白的，多谢翁翁。”
在他改变了称呼之后，这场耗时良久的心理博弈终于是结束了。
“辛哥儿，”顾振堂看向我所在的这一边，语调平稳地说道，“你也一样。山外有山，不能看轻自己，也不要太高看了自己。”
顾子辛拍拍手，把手上的冷茶水渍抹掉，一骨碌站起来，同样是一揖到底。
“放心吧，翁翁。”
我忽然发现他在对着我说话，“我们定会把这次的事情顺利解决的。”
我挑挑眉，饮尽了最后一杯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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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巷，雨荷堂。
“姑娘！”甫一踏进雨荷堂的大门，蓝色的影子就像小鸟一样飞过来。
“姑娘姑娘姑娘！”
胸前挂着红玛瑙银锁的络儿带着一阵快活的银铃响声，三步并做两步跨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跑到我和顾子辛的面前。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黄花梨的托盘。
“姑娘！”她献宝似地把托盘捧到我眼前，“你看！”
黄花梨托盘上铺着细软的绒布，绒布上是一把青玉为柄、两寸长的短刀，系了一根不长的红缎带，末尾挂着银铃。
顾子辛低低咦了一声。
短刀的青玉最上头做成了便于悬挂的圆环形状，内径大概是两指的宽度。青玉光泽极好，隐约可以看到沉淀的玉絮，带着平和气息的青玉中和了一部分刀锋的戾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二少爷，”络儿笑嘻嘻地问顾子辛，“这柄刀漂亮吗？”
“漂亮。”他脱口而出。
我用右手食指勾住玉环，短刀在指尖转了几个圈之后，倏然离手，飞往顾子辛的方向。
红绸飞舞，银铃轻响。
青玉短刀离顾二少爷风流倜傥的面容仅剩毫厘时，刀尖不再能够继续前行——他似乎早有预料，毫不费力就抓住了这把兼具观赏性和实用性的器物。
顾子辛摊开手，沉默注视着刀柄部分的青玉。
他又低低咦了一句。
“叶姑娘，”他抬起头，对我说，“这把刀你是从哪里来的？”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和握在手里，他一共仔细看了两次，应当是看出其中的名堂来了。
我说：“顾家主送来了刀刃，托我配个刀柄。”
“翁翁……”顾子辛又低头端详，“他有说这柄刀是给谁的吗？”
“你。”
顾子辛的眼角微动。他没有抬头看我。
“青玉……青云剑的剑柄上镶嵌的也是青玉。”他喃喃自语，“翁翁已经告诉你这么多事情了吗？他可真是……用人不疑啊。”
我寻思着这怎么能叫“用人不疑”，主谓反了吧……按名头算我才是老狐狸的上司好吗！被架空了权力的上司现在已经沦落到要和下属等价交换合作，还要天天提防下属的下属冲过来杀了自己。
做人真难。
我伸手一抓，把刀鞘也一并抛到顾子辛的手上，“收好吧，现在这是你的东西了。”
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叶姑娘就不问问我别的？”
我瞟他一眼，“别的什么？”
“我为何突然对判官的事情感兴趣，执意要和姑娘一起去中都……或者再往前，姑娘不问问青云剑下落不明，是不是和我有关系吗……”
我转过身，冷淡地看着顾子辛，平静说道：“因为陆清羽说了，中都有你母亲旧事的线索。至于青云剑，找不找得到它于我来说没有区别，该关心这个问题的是寒山。”
陆清羽在早点铺子上对顾子辛说，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这句话看似没什么问题，仔细想却能发现破绽百出——年轻的通灵世家弟子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的死亡，身为消息灵通的黑市之主，“血之花”陆清羽没道理不知道这一点。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就是陆清羽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引起顾子辛的注意，隐晦地传达消息。
即使是堕天的神女，也和中界的普通人是完全比不来的，她……在躲避什么？
……中都最近，究竟在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指间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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