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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解铃人番外 ...

  •   我叫王淳媛,是户部尚书王昇的幺女。

      我出生以前,本朝共经历了三代明主:太宗皇帝建城中都,是本朝的创立者;成宗皇帝收复失地,使边境五国不敢来犯;明宗皇帝减税轻征,休养生息。

      如今是第四代的帝王,他不如前三位陛下有远大抱负,不过是继承了父辈兄长的丰功伟绩,拥有了相对轻松的执政幻境——其实我后来在父亲书房里旁听到只言片语,私下总以为这位陛下实在是阴差阳错,他适合当个富贵闲散的花匠,而非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现在要说的这一件事,发生时我不过七岁,那时候我的脾气还很倔强,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顾振堂容得我这么胡闹。

      顾振堂是我的教书先生,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似乎有很多不能被我知道的秘密,每次他话只说一半的时候我就恨得牙痒。

      但是,有时候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和我挺合得来的。

      四海升平的景象是大多数人的喜闻乐见,安定的朝代衍生出繁华的集市,这些人们都喜欢去的地方大多借了寺院的宽敞地儿,给和尚住持带点香火的同时,也让交易者因为神佛的注视而不敢作假。

      中都城中最负盛名的寺院,就数相国寺。

      这儿本是旧朝荒废的佛寺,太宗皇帝入主中都城后,重建相国寺三重门,门楼雄伟,上有皇帝陛下亲笔题额金字,是为大相国寺。

      三大门楼上皆有金铜铸造的百余尊罗汉像,左右各一座瓶状的琉璃塔。顾振堂带我偷偷溜出尚书府许多回,早已见怪不怪,任由我去逗第一道门楼下贩子卖的鹦鹉、幼雀,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雀鸟动禽,各种声音响成一团。

      第二、三道门买卖的就都是些日常用具了,相国寺庭院里架起了彩色的帐幕,卖蒲合、箪席、时果腊脯之类,寺院的师姑占了两侧廊下,摆出绣作头面来卖。

      有个老迈的妇人举着草扎的墩子在卖绢花,那绢花染成了一层一层不一样深浅的薄柿、酡颜、缃色、缥色……我没见过这些,偷偷瞟顾振堂的举动,趁着他没有发现,一把掀开幕篱白纱的缝隙,飞快踮起脚要去够。

      身后伸出一双手,轻柔却很稳当地把我抱起。
      顾振堂让我坐在他胳膊上,一手拿了支稻草墩上的胭脂色绢花,打落我的手,低声道:“二小姐可是答应过我的。”

      我从他手中拿过绢花,装作没听到。

      本朝哪哪都还算不错,就只有一点,女子出门必须戴幕篱掩面,想要认字读书也不能进寻常的学堂。
      规矩颇多,烦人的要命。

      顾振堂递给老妇人几枚铜钱,买下了那朵做工精巧的绢花,却也不打算放我下来,只是说:“相国寺来往人多,二小姐省着点脚力,接下来想去哪里?”

      我从只能看见五色裙襕的角度忽然换到了和大人们一般的高度,正乐得自在,胆子也大了几分,手指向大殿中,“常听长姐说,大相国寺的观音签甚是灵验。顾振堂,我想去求一支签。”

      “二小姐原来信佛吗?”他笑言。

      我出生正值新皇登基,生母难产三日,是怀州乡下匆匆赶来的祖母将我拉了出来,但母亲还是在不久之后离世。
      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情不能自已,但是丧礼与国礼相撞,不能大肆操办,因此他亲手研元光墨抄佛经供上,此后每年忌日亦是这般。
      祖母可怜早逝的女儿,便把我要了去养在身边,若非我六岁那年大病一场,或许还能多陪祖母几年。

      “王氏一族算是名门望族,在相国寺也有供下数盏长明灯,日夜祈福。”

      人来人往,我们每一步都与不同的人短暂接触,又擦肩而过。

      顾振堂走得很稳,我却还是有些怕,手不自觉紧攥。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伸出手环着我的背,围成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

      “二小姐可知何为长明?一灯燃百千灯,以灯续然,然灯无尽,故号长明。”他在大殿外把我放下,朝我伸出手,“二小姐拉着我,佛殿圣地,不要扰了他们清净。”

      我依言把手放入他掌心,提起裙摆,安静地走入殿中。

      一抬眼,看见的就是慈悲微笑的释迦佛坐像,两侧是观音罗汉像,袅袅香烟盘绕在半空,散发着佛门特有的庄严气息,殿中弥漫着沉香的味道,静心沁脾。

      顾振堂松开我的手,看我双手合十跪在团蒲上,三礼下拜,口中念念有词。

      他并未跪拜,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等候。

      一位和尚走来,双手合十朝我们行了一礼,轻言细语,要带我们去求签的那一角。

      我刚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站起来,抬头就望见前面的和尚背了把剑在身后,一下顿住脚步,慌忙之间,手胡乱往边上抓了一把,差点把顾振堂腰间挂着的折扇撕下来一半。
      顾振堂一个踉跄,身形一歪。

      我慌忙松手,细看那把折扇,还是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顾振堂显然愣了一下,他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也注意到了那位背着剑的和尚。

      他低头又看看我的神情,笑着摇摇头,还是拉起我的手,去赶那位已走出去十数米的奇怪和尚。

      木鱼和诵经的声音中,和尚站在签筒前,双手夹着念珠,虔诚地低下头:“两位施主,请。”

      但是顾振堂没有动,我悄悄拉了下他的衣摆,他如被惊醒,回过神笑笑,往后退了半步,“二小姐先抽吧。”

      我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话语,待心跳慢慢平静,好一会儿后,才凭着直觉从签筒中取出一支,递给一边的和尚。

      和尚念了句佛。
      他低头细看,又恭敬地递回来,“书荐姜维。签文曰:欲求胜事可非常,争奈亲姻日暂忙;到头竟必成鹿箭,贵人指引贵人乡。”

      我并不能听明白,但这位打扮奇特的和尚似乎沉默寡言惯了,不打算再多解释。

      反而是顾振堂在一边开口道:“因祸得福,因故得势。”

      和尚沉默地点点头,认可了顾振堂的说法。

      我只知道大概是个好签。忽然看见顾振堂手中也有支小竹片,便起了好奇心,想去扒他的手。

      他躲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后。
      “二小姐,求签时所念不同,签文所指也就各异,相国寺澄空大师深谙此道,我带你去找他。”

      -
      顾振堂并未走进那个院落,隔着稀稀疏疏的细竹,他看得到小女孩瘦弱的身影。
      面对着一身旧袈裟的和尚,女孩的头微仰,眼睛里透着光。

      澄空是父亲的故友,纵使放弃了判官的身份遁入空门,身处两派,他对这位世伯还是放心的。
      这世上他可信的人不算多,但总归还是有几个的。

      “小施主手里的是支上签,凡事谋营吉利,有意兴变,到底安然。”他正专心注视着小竹院中的景象,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在说话,“若问用事,只近贵人。施主,你可是那位贵人?”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霎,顾振堂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把手搭上腰侧,做了一个伸手拔出的动作。
      可他原想握住的东西并不在那里。

      他终于意识到了今非昔比,那柄剑和短刀在刑罚执行之后,已经不属于他了。

      顾振堂缓缓把手放下。

      引路的和尚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开外,不惊不响,垂眼看着脚下,似乎已经入定。

      无论是谁,都会对这个负剑行走在相国寺的出家人印象深刻。他年纪不大,若是只看面相,莫约只有十六七岁,却又流露出六七十岁老人的沉淀气质,莫名让人不敢轻视。

      顾振堂慢慢转身,双手合十,他不念佛,只是微微朝那和尚弯了弯腰。

      和尚慢慢抬起头,道一声罪过,行礼道:“惊扰顾先生,是小僧失礼。”

      顾振堂挑起眉,“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

      “那你可知我为何姓顾?”
      和尚面不改色,“知。”

      顾振堂注视着他,从眉骨到鼻梁,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看过,像是在端详一尊塑像。他终于在这张脸上找到了一些曾经熟悉的东西。

      再看和尚背后负着的那把剑时,他仿佛看到了层层粗布包裹之下的雪花纹路——每一片雪花都是断裂的,像是永远补不全的一件残次品。

      “残冬……”他喃喃自语,“原来是你,你是顾……”

      和尚却打断了他的话。
      “小僧是澄空大师的弟子,释吉。”

      顾振堂默然,没有说下去。
      他想到刚刚听的话,忽然失笑,“贵人……我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怎会还能成为谁的贵人?‘到底安然’,已是我万分庆幸。”

      “幸与不幸,只在一念之间,小施主既已至此,便不能回去了。”和尚捻着念珠,不去看顾振堂的眼睛,“先生一直皱着眉头,小僧斗胆,敢问先生方才抽到的签是……”

      这次,他的询问只得到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顾振堂看向手中,低声道:“苏秦不第。”
      他合上四指,回望大殿,似乎是在对释吉说话,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鲸鱼未化守江湖,姜太公之受难时也……时耶命耶?时耶命耶!”

      顾振堂低头苦笑,“天命如此,我早已明白了。”

      -
      王淳媛随引路的和尚走出澄空大师的小竹院时,一眼便看到顾振堂立在一片竹林下。

      竹影斑驳在他浅色的长衫上,他朝王淳媛伸出手,“二小姐,未正一刻,我们该回去了。”

      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红油印着店招牌。

      “荣福斋新出的点心。”顾振堂解释说,“我找了牙人帮忙买的,都说是中都一绝,带回去和陈师傅的手艺比一比。”
      王淳媛忍不住噗嗤一声,又恍然察觉这不是在尚书府里,忙用手掩起嘴,收敛了点自己的笑声。

      “两位施主,请往这边走。”

      和尚一直送两位客人到相国寺门楼前,才停住脚步,一直垂着头的他终是稍稍抬起了眼,看向顾振堂。

      王淳媛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尚在一边,那和尚究竟什么也没明说,只是双手合十颂礼。

      “只要所知当为,又何须耿耿于怀?得忍且忍,得耐且耐,须待时至,功名还在。”

      而顾振堂亦收起了长久挂在脸上的笑意。他微微躬身,轻声道:“释吉师父,受累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

      顾振堂抱歉地朝释吉笑笑,匆忙转身,去赶女孩的脚步。

      他没有看到的是,背着长剑的和尚在阴影里伫立良久,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方才说过的四个字:

      “时耶命耶?时耶命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解铃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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