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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记篇五 ...

  •   2022/10/28
      如我所料,项目完美收官于周一,甲方对这次合作很满意,额外招待我们一顿午餐。

      酒宴很热闹,同事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轻松愉快,而我正好借此机会再看看他们,无言地跟他们道别。

      午宴结束时间还早,我直接打车回了公司,打算在他们上班前收拾好工位。
      去时终须去。我希望是一个人安静地退场。实在想象不来依依惜别、潸然泪下的画面。

      我在这里待了两年多,和我人生的任何一段经历比,都不算太长。
      但总归意义不同,这里承载了我离开校园、闯荡社会、独当一面的全部。
      我的时间,我的阅历,我的财富。

      临别时要带走的不多,我找了个纸箱收纳它们:我和阿说的合照、阿说给我买的保温杯和马克杯、阿说推荐我看的几本书,还有一些小摆件。

      全是阿说。
      我的手机壁纸是,我的社交平台是;我们的家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也是。
      我的世界围着阿说转。

      阿说,我这人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明明剩几步路就走出大门了,偏偏还是在公司里现出端倪。

      我疼晕前在想,幸好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没闹出大动静;保安大叔替我打了急救电话后,并没有随行去医院,想必日后也不会无故提起这件事。

      我所担心的,应该都不会发生。

      我醒来时已经到周二了。
      医生给我做完检查,表情很严肃。

      “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这话是试探的意味。我当时没时间细想,后来琢磨明白了,他要根据我的回答调整沟通方式:我若清楚,他便直言不讳;我如果一无所知,他可能就要照顾我的心情,委婉地念判决书。

      我点头,说知道。
      心里想,胃癌晚期,无药可救。

      医生的注意力在报告上,他盯了很久,有个蹙眉的动作,像是不得其解。
      “没接受治疗?”

      我老实回答,没有。
      治疗不过是花钱如流水,换得朝夕的苟延残喘,有意义么。

      “难怪。”
      医生极轻地嘀咕一句。
      或许是无心走漏,或许他从未出声,只是上下唇搭了下,而我恰好捕捉到。

      我抓着字眼刨根问底,“难怪是什么意思?”
      不好的预感掣肘我的喉咙,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发涩发抖。

      医生没想到被我听到,表情一时促狭,嚅嗫后选择直言相告:
      “难怪癌细胞扩散得这么快。”

      他补充完,坦然许多。和病人有关的事,本来就不能瞒,更瞒不住。

      尤其瞒不住我。

      先前的医生给我开的是止疼药,服下去只有缓解疼痛的功效,名字里“止疼”二字尚且力不能及,我又怎么会寄希望于它来帮我治愈绝症呢?

      癌细胞扩散转移是早晚的事;可当意料之中的事发生得过早,也成了意外。

      我知道世界上不存在日不落的传奇,但初升的朝阳就那么落在我眼前,再也不会升起来了,要我理解,要我接受,要我泰然自若,我办不到。

      幽闭的房间,凄厉的白光,僵硬的床板,我如坐针毡,询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如果要选一个地方了却余生,我更喜欢我和阿说的家。
      除了人,这里的一切过于冰冷,我会尖厉恐惧,喋喋不休,寝食难安。

      医生的脸色顿时复杂,变了又变,他似乎拿我这个不知轻重的病人没办法,但又由于自身的职业素养好言相劝。
      他说,即使放弃化疗和手术,安全起见,还是建议我留院。

      我觉得这个“安全起见”蛮有意思。
      言外之意是,如果不想重蹈覆辙,如果希望活得久一点。
      都差不多,委婉说法。

      我还是惜命的。
      所以,在医院住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药物的缘故,这几天脑袋昏昏沉沉的,白日里也犯困。
      整个人好似夹在清醒和恍惚间,对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更别指望提起精神做正事。

      我成了躺在床上的废人。
      我盯着天花板看,裂纹被我数了一遍又一遍,不少次被走廊上的混响打断。

      脚步声,滚轮声,言语声……聒噪得让我想砸落床头的玻璃杯,借此表达我的不满,宣泄我的烦躁,粉饰我的孤独;我想厉声呵斥那些不知收敛的人,小声点……不行么?

      但我通通没有。
      因为玻璃杯碎了就没有了,我还得下楼重新买一个。自讨苦吃,得不偿失。
      我还得在走廊张望着等清洁工来,请他帮忙收拾一地烂摊子。始作俑者,恬不知耻。

      至于为什么没呵斥过路人,这个我真的是想想而已,从没打算付诸实践。

      我可能天生就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即使受到委屈,也很少表露出来,更不要说去争取什么。多数时候,我会跟自己说“算了”,然后装作不在意地笑。

      如果自欺欺人是一门学问,我大抵算得上无师自通;有时候可以云淡风轻得让我最亲近的人都以为我不在乎。

      阿说,只有你例外。
      你不会被我浮于表面的从容迷惑,你会判断这笑意是否存在于眼底,是否是我的真心。

      你总能看破我的伪装,总是心疼我,总会换着法子哄我。
      十八岁以前,你会偷偷递一颗糖给我;成为恋人之后,你可以再无顾忌地把我抱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亲吻不仅可以诉说爱意,也可以安抚爱人。

      “晁生,我在,我一直在。”
      “你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要。”

      你会给我依靠,给我安全感,而不是像长辈那样,只会一味地说教:“这么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啊,晁生,你应该勇敢一点。”

      不但于事无补,我听得也厌烦。
      我深谙这不是个好习惯,是要吃亏的。

      所以小时候,我总盼望长大,总以为自己会成长为很厉害的大人。
      天不怕地不怕,敢对目之所及的不公说“不”,甚至挺身而出捍卫正义和权利。

      可实际上,我懦弱如昔,是扶不起的阿斗。

      病房里,除了晚餐剩的苹果,没一点新鲜颜色;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真的让我很不舒服。

      我的窗前,有一棵向着烈日而生的树,比一切生命都要顽强,繁盛的枝叶张扬在深秋里,轻轻一个摇曳,带回仲夏的蝉鸣。

      我在医院无法安寝,晚上静下来,依旧睡不踏实,一晚少说要醒三四次,有时更多。

      是换了环境的缘故?
      还是因为这里和你的联系过于薄弱?

      没有你布置的家具,没有你喜欢的香薰,更没有你翻过的书,你画的画,你睡的床。

      阿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

      如果爱一个人会上瘾,那么我早已病入膏肓。
      我的戒断反应,折磨我每一个细胞,煎熬我每一根神经,至死方休。

      我向程听旁敲侧击你的消息。
      她回复我,目前联系不上你,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也没发朋友圈;又宽慰我别担心,海说肯定是散心去了。

      我想应该是如此。

      阿说,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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