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尔特的少年》滚珠子

3、重返卡尼尔特（上）

　　“在这里停下就行。”
　　塞缪尔提前喊停出租车，下车提上不多的行李，剩下的路他打算慢慢走回去。
　　这是通往城里的唯一的大路，路边的一草一木似乎与他当年走时几乎别无二致——他的父亲卡帕斯不喜欢离开村子，所以连带着他对这条路的记忆也都是模糊的。
　　塞缪尔还记得离家出走的那天，黑色帷幕上的星光异常地明亮，甚至于盖过一旁朦胧的月色。
　　他躺在屋后院子里，耳边除了不知名的虫鸣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世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融在泥腥气里。
　　塞缪尔没有动作，他把自己想做一个无生命的东西，不是像蚯蚓、甲虫那样的小生命。而是例如一块动物的肉，后肢处最强劲有力的一块腿肉，曾依附在骨架之上，伴着风声掠过脚下的土壤。而现如今，它被从骨架上剥离，在草和泥的拥抱中慢慢腐烂，无论是遭烈日暴晒，又或是遇到野兽啃咬，都不会让他做出一点反应。
　　但又怎么可能呢，塞缪尔将手指按在脖颈两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血液仍在他身体中流淌，裹挟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劲与不知该去往何处的渴求，如怒涛击打峭壁，即便他竭力装聋作哑，都无法忽视隐藏在心底的疯狂。
　　于是，他开始奔跑，开始高声呼喊，路边的房子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人们纷纷探出头，观望着这场闹剧。
　　塞缪尔没有在意他们的议论，他就当这世界只他一人！他在星空下大喊大叫，疯子般地冲入麦田，赤脚踩在被曝晒到发硬的田埂上，一路穿过田野，跑到离开村子的大路上，破开风，迎着黑暗中的点点微光，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的快感从胸口溢出，充盈四肢的肌肉，转而化为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奔跑着，直到熟悉的房屋开始离他远去，卡帕斯的呼喊声也离得越来越远。最后他离开了卡尼尔特。
　　现在，他又在一个同样晴朗的夜晚回来了。塞缪尔忍不住为命运的巧合感到好笑。他迈步走上了回家的大路，下车的地方离村子不过就一英里不到的路，塞缪尔很快就看见了离大路最近的卡特家的红屋顶。
　　他回来的时间还不算太晚，卡特家的屋子里还透着光。
　　塞缪尔穿过熟悉的小道，来到村子南边的一个院子前。
　　门口栅栏上的螺丝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塞缪尔小心地把它扶到一边。他的到来惊动了邻居戴安妮大婶院里的狗，察觉到陌生来客的气息，它警觉地竖起耳朵，从地上爬起来冲塞缪尔大叫。
　　“卢克，你在外面发什么疯。”听见狗叫声，戴安妮从楼上窗户里探出脑袋，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站在楼下的塞缪尔。
　　塞缪尔主动仰起头和她问好：“晚上好，戴安妮阿姨。”
　　“晚上好，你是......”戴安妮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他。
　　于是塞缪尔脱下帽子，笑着道：“戴安妮阿姨，你不记得我了吗？”
　　看到那头漂亮的栗色短发，戴安妮立刻反应了过来：“塞缪尔？天，你是塞缪尔吗？”
　　“是的，戴安妮阿姨。”塞缪尔道，“听说我爸爸摔伤了，所以回来看看。”
　　“你等等，”戴安妮说着从楼上小跑到塞缪尔身边，上下打量他道，“天，塞缪尔，你长高了，我都没有认出来。”
　　她抱怨塞缪尔不该把头发藏进帽子里：“如果一开始就看见，我绝对能把你认出来。”
　　塞缪尔笑道：“抱歉，戴安妮阿姨，我爸爸的伤怎么样了。”
　　“医生来过说是没什么问题，虽然卡帕斯一直拦着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戴安妮高兴地看了塞缪尔一眼，叹道，“哎哟，果然还是回来了好。”
　　“他一直都很担心你。”戴安妮说道。
　　“我知道的，”塞缪尔笑了笑，“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没办法，卡帕斯就是这种性子，”戴安妮带塞缪尔走进院子。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但从窗户看，客厅里并没有人在。
　　“是在书房里呆着吗？”戴安妮嘀咕道，她用力敲了敲门，大喊：“开个门，卡帕斯！”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响动，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戴安妮吗？”
　　暖色的光从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塞缪尔盯着光消失在木板上的那条明暗线，一路上漠然的心里终于泛起丝近乡情怯的紧张。
　　但其实也不该说完全的冷静，他只是一直在逃避思考这些问题，或是在斗争之前就选择放弃，好让别人看不见他的不安与胆怯。
　　拐杖与木板碰撞的“笃笃”声像是敲在塞缪尔的心头。他等会儿该说些什么？塞缪尔无所适从地站着，或许他应该先为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道歉？但卡帕斯会在意这些吗？无数的问题从塞缪尔的脑海中划过，他完全慌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门打开了，屋内的光一下照亮了整个门廊。塞缪尔抬起头，一下便对上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蓝色眼睛。
　　塞缪尔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脖颈，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卡帕斯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蓄长了胡须，再加上一边拄着拐杖，整个人躬缩在一侧，显得有几分老态。
　　“卡帕斯，你看谁回来了？”戴安妮大婶完全没有注意到塞缪尔的变化，反而还高兴地把他推到身前。
　　“爸爸。”塞缪尔的视线游离在门与门框之间，始终没有落在卡帕斯的身上。
　　他心虚，除了心虚，还有些内疚。
　　那双望着他的蓝色眼睛里闪过短暂的迷茫，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
　　“塞姆？”卡帕斯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伸向塞缪尔，指尖难以掩饰的微颤暴露了他此刻心情的激动。他或许是想抚摸儿子的脸颊的，但随后却只是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回来了？”
　　酸涩的感觉涌入鼻腔，先前的紧张与慌乱都被卡帕斯一句简单的询问按压回心底。
　　在他的记忆里，卡帕斯虽然不是个温柔的父亲，却也从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过分的苛责。简单来说，他几乎不怎么管自己的儿子，也不常和儿子交流。他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面无表情地在外忙碌，
　　塞缪尔是在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中长大。卡帕斯无疑爱他的，但过分内敛的爱却让他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要说恨吗？塞缪尔没有，他到现在也无法和人解释清楚当初离开的缘由，或许是因为孤独，又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他自己都辨不明白。他本以为，卡帕斯是不会在意他的离开的。但他似乎错了，他的父亲没有他想的那么坚强。
　　卡帕斯期待着他的回来，意识到这一点，塞缪尔握住卡帕斯放在他肩上的手，轻声说道：“嗯，我回来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