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尔特的少年》滚珠子

2、离开那不勒斯（下）

　　塞缪尔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全被男人看在眼里，忍不住挪开视线，尴尬地咳了声掩饰自己的局促：“抱歉，失礼了。只是刚才那位小姐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和罗西先生说。”
　　“嗯，我注意到了，但我无法回应她的心意，所以只能假装视而不见了。”雅尼克说着，嘴角的笑容很温柔，却又有几分礼貌性地疏离。
　　“看来罗西先生对自身的魅力很有自信。”塞缪尔调侃道。
　　“是嘛？”雅尼克似乎是被塞缪尔的话逗笑了，双眼弯成了两道勾人的弧度，模仿着塞缪尔的口吻轻快地回道：“毕竟看起来是那么一位工作认真的小姐，如果是我忘记安全带了的话，恐怕早就直接上来提醒了吧。”
　　确实，塞缪尔不可置否，当他正准备结束这场对话时，却转眼对上男人目光，明亮且柔软，不同于方才言语中的淡漠。鬼使神差地，他收回本要出口的话，转言问道：“罗西先生不喜欢被人打扰吗？”
　　雅尼克摇摇头，他轻笑着问塞缪尔：“我看上去像是很严肃的老人家吗？”
　　他的眸色是一种很淡的灰，同塞缪尔说话时，眼睫会微微垂下，模糊的光影柔化了他的面部线条。塞缪尔蓦然感觉心像漏跳了一拍般，有些失了方寸，只得假装不经意的移开视线，掩唇隐藏自己的心绪。
　　不得不再次承认，雅尼克确实懂得如何轻易地获得别人的好感，若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恐怕此刻也得被雅尼克勾了心魂。
　　“当然不像。”塞缪尔老实地回道。
　　“既然如此，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拘束，飞机要在天上飞四个小时，如果这四个小时都没人能陪我说说话的话，我会很无聊的。”雅尼克说。
　　他的语气诚恳，要求也并不过分，实在让人很难拒绝，再者塞缪尔本身也没有推拒的理由，他这几天已经遇到了太多的烦心事，在这场不太令人期待的旅途中遇到一位赏心悦目的旅伴或许是上帝难得给予他的好运。
　　于是他斟酌半响，尝试着开口问道：“罗西先生也是去巴勒莫吗？”
　　“嗯，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塞缪尔。”
　　塞缪尔没有拒绝，他和雅尼克年纪相差不大，本也不需要太多礼节：“是因为工作吗？”
　　“我要去巴勒莫定居一段时间。”雅尼克说，“虽然是有事情要办，不过并不是为了工作。”
　　“从那不勒斯搬到巴勒莫？那这个家还搬得挺远”塞缪尔有点惊讶，他看雅尼克一身穿着，又想起自己当时初到那不勒斯的狼狈，心里不免泛起几分苦涩与羡慕。
　　雅尼克笑了笑，没有接话：“你呢？”
　　塞缪尔顿了顿，回道：“回家。我父亲受伤了，我回去看看他。”
　　“抱歉，”雅尼克淡淡回道，“你家住在巴勒莫吗？”
　　“不算，它离巴勒莫城区还要有几十英里路，是一个叫卡尼尔特的地方。”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雅尼克问道。
　　塞缪尔垂眼想了会儿，说：“一个普通的小村子，离海湾很远，是个很安静的地方。”
　　他轻轻耸了耸鼻子，泥土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若有若无地绕在鼻尖，突然又被另一股淡香取代。
　　那是从男人身上实实在在传来的香水味，雪松香里似乎还混着烟草的香调，厚重且霸道，一瞬间就将塞缪尔拉回了现实。
　　雅尼克是个健谈的人，他们有来有往地慢慢聊着，，聊着聊着就离原来的话头远了。
　　谈及工作时，塞缪尔说自己在那不勒斯的一家小报社担任杂志副主编，虽然报社规模不大，但报纸和杂志的销量都非常客观，以至于他每天都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我今天早上已经辞职了，现在只能算是一个无业游民。”塞缪尔说道。
　　此时飞机已经起飞，原本吵闹的机舱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塞缪尔也不自觉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窗外刺眼的光线让他不得不偏过头来，在对上雅尼克专注的视线时，塞缪尔不由微微一愣，轻轻问道：“罗西先生呢？”
　　有时塞缪尔还是会不自觉地称呼雅尼克的姓氏。
　　“嗯？”雅尼克垂下眼，盖住了他浅灰色的眼眸，他们之间似乎靠得很近，塞缪尔更清晰地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气息。
　　“罗西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大学担任一名普通的生物学教授而已。”雅尼克说。
　　或许是因为机舱内不流通的空气环境，塞缪尔感觉脸下有些发热，他并不想自作多情，但他也实在难以忽视雅尼克愈发暧昧的态度。
　　塞缪尔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主动移开视线，拉下一旁的遮光板，挡住了外头的光线。
　　这时，他听见雅尼克在身后问道：“你现在有爱人吗？”
　　塞缪尔愣了一瞬，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雅尼克重复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他面上带笑，却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塞缪尔沉默半响才说道：“......我是男人。”
　　“我知道，我的眼神还不差。”雅尼克笑了，“我只是想说，如果没有的话，我希望可以得到一个机会。”
　　“罗西先生。”塞缪尔的眉头皱起，理智告诉他不能去接受一个才认识不久的男人的示好。虽然这个男人无论相貌、身材还是谈吐看上去都相当完美，也非常符合塞缪尔的口味。
　　雅尼克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失落，依旧是一副非常沉着冷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突然告白的莽撞男人并不是他自己。
　　他说：“抱歉，我只是想先确定一下你的感情状况，以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是我太心急了，是不是吓到你了？”雅尼克问道。
　　塞缪尔摇头说没事，雅尼克的主动退让叫他不由松了一口气。雅尼克带给他的感觉不差，或者说，雅尼克本身就是个该很讨人欢心的存在，特别是当两人挨得很近，四目相对时，塞缪尔看到自己的身影落在男人的眼里，包裹他的是一片灰色的温柔。
　　两人吐息相接，塞缪尔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心动了。
　　当时拒绝的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很奇怪，塞缪尔心想，他不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从小到大，他拒绝过很多向他示好的人，有同性也有异性。但如此优柔寡断还是头一回。
　　这可不算他见色起意，塞缪尔试图为自己辩解，他把一切都归咎于雅尼克的魅力过大，随便来个人都会感到为难，不好拒绝。
　　“你在想什么？”雅尼克问他。
　　塞缪尔没想到他还会继续和自己搭话：“没什么，只是感觉有点困了。”
　　“马上就要到晚餐的时间了，吃完再睡吧。”
　　果然，雅尼克说完不久，塞缪尔就听见一阵推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趁空姐经过时，塞缪尔问她要了一杯苏打水。
　　用餐时，他们两人都没有讲话，塞缪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雅尼克，塞缪尔看了眼身边专心吃饭的男人，猜测他应该是没有一边吃饭一遍聊天的习惯。
　　晚饭后，窗外的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随着飞机飞行时轻微的波动，本来只是随口说说的塞缪尔真的感到有些困意了。
　　他找出包里的眼罩戴上，等到再次醒来时，飞机已经到达巴勒莫的机场，即将进行降落。
　　机舱内的灯全部都亮了起来，提示飞机降落的广播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响起。
　　塞缪尔摘下眼罩，还没等他完全适应亮起的灯光，就听见雅尼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醒了？睡得还好吗？”
　　塞缪尔一边适应着光线得变化一边缓缓转过头。雅尼克正抬眼看着他，手里还捧了本旅游杂志。
　　介于雅尼克一直表现得像无事发生一样，塞缪尔也不好对之前的事情太介怀，他看了眼雅尼克手里的杂志，搭话道：“罗西先生对巴勒莫的景点很感兴趣吗？”
　　“嗯，我想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雅尼克将杂志递给塞缪尔。塞缪尔接过后翻了几页，摇摇头说：“我对巴勒莫其实也算不上多熟悉。”
　　在离家之前，塞缪尔去巴勒莫的次数屈指可数；离家后随母亲在巴勒莫住过一阵子，但却没关注过什么景点。
　　“如果是为了旅游，可以把酒店定在艾玛纽大道附近，蒙雷阿莱大教堂就在这里。”塞缪尔只点了几个去过的地方。
　　“......海滩的话，就不能住在城区了，得去附近的小镇......”
　　飞机从降落到停稳需要的时间并不多，不多时，机舱内吵闹了起来，人们收拾行李的声音与舱内的广播混在一起。塞缪尔收起杂志，看着雅尼克起身抖了抖大衣，穿好，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塞缪尔。
　　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严格来说，我似乎也没有被拒绝。”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意识到雅尼克的小心思，塞缪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如男人所愿的收下了名片，只是在接过的那一刻，他对雅尼克说：“我不能保证我会改变想法，罗西先生。”
　　“没关系。”雅尼克笑道，“我会在巴勒莫呆很久，你可以慢慢考虑。”
　　临别时，雅尼克突然上前倾身抱住塞缪尔，在机场内的往来人流中，男人留在耳畔的低语却清晰可闻：“我相信，我们很快便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