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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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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进娱乐圈是我一意孤行,三叔从未给我拉拢过人脉或者主动给我提供资源,家里人也都不支持我趟这浑水。齐羽是我与三叔死缠烂打后才争取到的小角色,三叔本来不想让我参与的,怕我爸和他翻脸;他也明确和我说过,拍完《沉浮》他就准备全世界旅游,如果我要走演员这条路,以后只能靠我自己争取。
“红不红这东西,不看努力,看命,”三叔对我说,“实在不行你就听你爸的话,回杭州看铺子去。”
难道我要回西泠影社看一辈子的铺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正胡思乱想着,胖子突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后面跟着一个戴黑墨镜的年轻男人。
“小三爷,”胖子走过来拍了拍我,“在这儿吹风呢?”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花儿爷忙,来不了,让我来看看。”
“你认识小花?”
“胖爷我谁不认识,”胖子托了托肚子,“就北京这块儿,我关系硬着呢。”我笑了笑,他揽过我的肩:“上次海鲜不新鲜,这次胖爷请你吃别的,去不去?”
我抽了口烟,有点犹豫。明天的戏有我出场的镜头,虽然没有几句台词,但是上次和胖子喝完酒吐一整夜的记忆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可是不去又怕拂了他的人情。正当我想着如何答复时,那戴墨镜的男人开口道:“带上哑巴一起,我要和他商量主题曲。”
“行,今晚九点半不见不散,我到时候给你们发地址。”胖子一挥手便进屋了,留下我在原地一脸问号。我还没答应你们去吃饭,怎么就带上我了?
黑眼镜在门口晃了晃,不一会儿张海盐就跟着闷油瓶出来了。
“好久不见啊哑巴,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死了,”黑眼镜笑着说道,“没想到你又出来演戏了。”
我诧异于他讲话如此没分寸,张海盐朝我耸了耸肩,小声说道:“他是业界内很有名的音乐制作人,大家都叫他黑眼镜。据说他去德国修过音乐学位,当过超一线明星的营养师,还开过健身房。”我皱了皱眉,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黑眼镜突然回头看了看我:“你就是吴三省的侄子吧?”
我点头,黑眼镜冲着我笑,笑得我一头雾水。
晚上进了胖子订的包间,看胖子和服务员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搬了几箱啤酒和几瓶白的进来,我暗叫不好,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挥手招服务员过来:“我今晚不能喝酒,一会那个胖子叫你倒酒的时候,记得给我换成雪碧。”那个服务员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让我心里没底,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吃饭的时候,闷油瓶还是不怎么说话,胖子依旧侃大山,聊到兴头上便招呼服务员倒酒,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眨了眨眼睛会意,我料她是明白了,心里便吃了个定心丸。拿起酒杯,眯着眼看了看由雪碧替换的白酒,心想这不得一口干了?趁和胖子他们碰杯的时候,我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一饮而下的那一瞬间,口鼻顿时充斥着酒精刺鼻的味道,呛得我一口气提不上来,接着喉咙和胃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三个人齐刷刷地抬头看我,胖子和黑眼镜目瞪口呆。
我低着头,心里直骂街,只听胖子喃喃道:“你小子也忒猛了点,一杯白酒就这么干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再抬头的时候,胖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这小子不是今晚受刺激了?”
黑眼镜“啧啧”了两声:“估计刺激还不小,看这眼睛红的。”
你大爷,那是喝酒呛的,我暗骂道。这服务员,可把我害惨了。
想到这我突然有点好奇,雪碧应该是已经换了的,估计是杯子被服务员放错了。那我的那杯雪碧去哪了?按照胖子和黑眼镜的性格,如果喝到的不是酒应该会直接说出来,难不成——我瞥了一眼闷油瓶,他面瘫着一张脸,看不出表情。
后来聊着聊着,胖子又要碰杯喝酒,这样轮了几次,我快招架不住了。明天我和闷油瓶还有一场戏,不能拖后腿。就在胖子又要干杯的时候,闷油瓶突然伸手把我们的酒杯掉了个个儿,我怔愣地看着他,他瞥了我一眼,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从容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白酒。
这家伙疯了?!
闷油瓶无奈地看了看我,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酒杯。我迟疑了一下,拿起他的酒杯尝了一口——是一股气泡水的甜味,我瞬间反应过来了,不由得勃然大怒——这小子喝这么多汽水也不吭声,害我喝那么多白酒!
闷油瓶盯着我的脸,仿佛在观察我的表情,我愣了愣,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应当是笑得很无奈的,但是意外的惹眼。他很多时候都很严肃,没有表情,不知道他大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便喝雪碧,闷油瓶喝白酒。结束的时候已经夜深了,黑眼镜提出要走夜路回酒店。
“不怕有狗仔?”我有点担心。
“怕什么,”黑眼镜不以为然,“几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可拍的。”
我还有些犹豫,闷油瓶已经提脚出门了。
想不了那么多,我出门追了上去,黑眼镜和胖子在前,我和闷油瓶在后。
上海的晚上很冷,闷油瓶走在我的左手边,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明灭的灯火不时地闪过他脸部的轮廓。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并排走着,我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彼此沉默着,胖子和黑眼镜插科打诨的声音隐隐从前方传过来,我有点尴尬,但我打赌闷油瓶是绝不会先开口聊天的,所以只能由我来硬着头皮调节气氛。
“小哥,”我闷闷地开口,“你是……怎么当上影帝的?”
闷油瓶偏了偏头,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反问道:“你真的是我粉丝?”
我诧异地张了张嘴。虽然我知道和闷油瓶聊天常常会驴唇不对马嘴,但我没想到他会向我抛出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看了看他,他穿着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黑色长风衣,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神情比平常柔和的多,眼睛里像盛了滟滟的酒。我有些不知所措,被这双眼睛盯着,总感觉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作为借口逃避这双眼睛。
我喉咙有些发干:“如果我说不是呢?”
他突然上前一步,我被吓了一跳,他开口:“吴邪,你在说谎。”
“什么?”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举起来,另一只手拉下了我的衣袖,露出一截红色手链。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认出来这是酒店的前台大妈送我的手链,我一直戴着,没注意就没摘过。但是这又有什么联系?难道戴上这个手链就代表是闷油瓶的粉丝了?那为什么大妈没戴?
闷油瓶深深地看着我,仿佛很在意,看我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把我的手放下了。
我对他的反应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转身继续走路,仿佛不打算继续聊下去。
我一头雾水,连忙跟了上去,好几次想打开话匣子,但都被无视了。
就这样走了一路,快到分叉口的时候,闷油瓶突然开口说道:“吴家不想让你进娱乐圈。你不该进的。”
“为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进娱乐圈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什么动机,”我挠了挠头,“只是想脱离一成不变的生活。”
“这条路很难走。仅仅这样,你是走不远的。”闷油瓶看着我说道。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直播时看到的那些恶意评论。我正想仔细看的时候,闷油瓶就把我推开了。
“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别人的看法我也不在乎,”我说道,“但我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一出道就能和你拍戏,我已经很满意了。
他深深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抬脚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有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人觉得他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当晚我回到酒店,恰巧前台大妈在,我便上前询问大妈那条手链的来历。大妈从前台走了出来,沏了一壶茶,缓缓地喝了一口:“起灵刚刚出道的时候,没名气,去商城做活动。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小伙长得真水灵,他就坐在人群中间默默地穿珠子做手链,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肯定能火。他啊,就是天生能当影帝的命。”她砸了咂舌,我低头看着手链,问道:“这个手链就是他当时串的?”
“可不是么,”大妈点头,“他当时做了很多,但没人领。我拿了好多,后来都送给其他粉丝了。”
我看了看手链,心说怪不得他会有那样的反应,原来这条手链是他刚出道的时候做的。也怪不得他会说我说谎。
“一直戴着它吧,”大妈说道,“会给你带来好运的。”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洗澡,看着那颗小小的红豆在水雾下闪着柔顺的光,心里升腾出一股奇异的感觉。我突然跟着大妈迷信了起来,或许,它真能给我带来好运。
第二天的戏,讲的是张齐筹备着复仇的最后一局,这局关乎着生死。这么多年,张齐羽翼也慢慢丰满,复仇得胜的筹码也更大了。齐羽知道,张齐此行一定会去,但他还是想做最后一次挽留。为了方便叙述,以下引用剧本:
“你还是要去?”齐羽迟疑着问道。
张齐答道:“你知道我的答案。”
“想得到什么东西,也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作为代价,”齐羽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
“失去什么?”张齐苦笑道:“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齐羽开始低头收拾行李,张齐看了看他:“如果你不想杀人,你可以不去。”
齐羽摇了摇头:“你做你的选择,我做我的。”
张齐不说话了。临行前他突然拉住齐羽:“我有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帮我,却一直在劝我?”
齐羽好像被震了一下,接着自嘲地笑了:“也许我跟你,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二人无话,接着便踏上了各自的归途。
我看这段剧本的时候,总觉得双方在打迷。有些问题,挑明了不就好了?我替齐羽感到不值,我在想如果结局不能改变,那能不能少一点遗憾?
开拍的时候,闷油瓶换了戏服,坐在我对面。和之前比,我已经放松了许多,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磨炼,我已经不会怯场或者紧张。
我迟疑道:“你还是要去?”
闷油瓶正蹲在我对面收拾行李,听到问话头都没抬:“你知道我的答案。”
我走上前,从他的包里拿出一把真枪掂了掂:“想得到什么东西,也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作为代价。”
我停顿了一下,闷油瓶从行李中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
“失去什么?”闷油瓶苦笑道:“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一阵心悸。真正的齐羽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但吴邪不是齐羽,吴邪知道。
我突然很想伸手碰碰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在齐羽死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喉咙发紧:“如果……失去我呢?”
闷油瓶好像被震了一下,他诧异地盯着我,我继续问道:“如果我死了呢?”
闷油瓶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很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怔了怔,又突然很想笑,这时闷油瓶又开口说道:“这次你不用去了。”说罢就把旅行包横在我脚边。
“你做你的决定,我做我的。”我踢了一脚包,闷油瓶拉住我,似乎有些愠怒:“我不明白,这是我的执念,你为什么要执意跟着?”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甩开他的手,很尴尬没有甩掉,闷油瓶怒道:“那你跟去做什么?你去送死吗?”
我也怒了:“那我要呆在这,看你去送死吗?”
闷油瓶抓着我的手,怔怔地看着我,我愣在原地,过了一会他慢慢地松了手,只听他轻声问道:“齐羽,你到底——”他顿了顿,半晌又说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一边劝我,却一边帮我?”
我看向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心跳得像打鼓;我知道齐羽面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张齐将要面临什么——在大战中大获全胜,在帮派中马首是瞻,势力越来越大,与陈文锦纠缠不清——我心里越来越冷,我不知道齐羽在张齐的记忆中能鲜活多久,也许在他漫长的生命中,齐羽只存在过短短一瞬。
“因为——”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有私心。”
他盯着我,闷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不会后悔的。”我答道。闷油瓶沉默地收拾好行李,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后。
张齐也好,闷油瓶也好,我都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