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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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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已成了十五六的大姑娘,但她与姐姐滢月大相径庭,她性格开朗好动。不喜欢绢花脂粉、漂亮衣服,也不喜读书,倒是喜欢骑射。
因着是丞相唯一的未嫁女,又沿袭了爹娘的出众外表和聪敏,说亲道媒的人几乎踏烂了门槛。只是这锦棠是自己的小女儿,秉贤不愿委屈了她,只依着女儿的意思。却不想这锦棠什么人家和公子都不愿嫁,只愿自由自在。
秉贤身着一袭方便骑马的熟褐色翻领窄袖长袍,和这丫头出去习骑射。锦棠连续几次都射在了靶心周围,倒是他这当爹的都射在了边上。
秉义拍手说道:“这丫头比你强啊!”
秉贤一边下马一边说:“我?老夫忙于案牍,鲜少接触骑射。她这个样子怕是比一般公子还强。只是一个女孩子家,总是一副小子模样,成什么样子?”他表情语气带着宠溺,丝毫没有指责之意。
锦棠是个英气美人,身着没有花纹的冷色衣服,不施脂粉不戴首饰,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父亲领着个温清如玉的公子。
秉义说:“这丫头长得倒是像你,和嫂夫人一点都不像,这性格是另外一样。可惜女子不能参加武举,要不也是块好料。”
宛儿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感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秉贤陷入沉思,回过神来说:“今天玩的够多了,快随为父回家!”
锦棠摇着父亲的手臂,撒起娇来:“哎呀,爹爹,您就再让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您陪我骑马吧。”
秉贤无奈:“好吧。好吧”
锦棠骑上马,俏皮一笑:“刚才射箭,爹爹就输了。这次骑马也必定赢不了女儿。驾!”随后一骑绝尘,高高轧起的乌发飘散开来。
秉贤上马后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便也策马飞奔而去。
只要这京城里有了热闹事,秉贤就带着锦棠出来。锦棠也是个爱热闹的,喜欢赛马、荡秋千。不同于常见的名门闺秀纤弱文静的形象,锦棠穿着红衣半披乌发的飒爽形貌颇引人注目。头上带着粉丝绢嵌米珠花环,平添妩媚更是引得王孙公子称叹。
就连一些来京的胡人看着将秋千高高荡起的美人也不免惊奇:“这姑娘是谁?”
浮浪子弟吃吃笑道:“这你们都不知道?这可是萧丞相的千金,其母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丞相的品貌亦是有一无二的,养的女儿有个不好的?”
父女俩骑马回家,秉贤便道:“你这丫头老大不小了,也该说婆家了。成天这么跑野马不行。”
锦棠撒娇道:“我才不嫁呢!爹都不结婚,干嘛让我结?”
秉贤无奈:“这不是一回事么!你看看这些王孙公子都看着你呢,你相中哪个了?爹给你说亲。”
锦棠笑起来:“有人看上我,我就要嫁?那昭阳公主恋着父亲,父亲怎么不娶了她来?京城这些大姑娘看父亲也是直勾勾的,父亲怎的也不一并娶了?”
秉贤无奈:“行了!当为父没说。”
过了数月,皇帝在朝堂上说起战事失利之事,退朝后秉贤被一个小太监静悄悄地叫去见皇帝。
“和亲?这怎么可能?以往都是宫女代公主出塞和亲,怎的轮到微臣的女儿?”秉贤一脸惊讶。
“宣之请起,听朕慢慢讲。”皇帝的表情无喜无怒,让人琢磨不透。
“微臣跪求皇上,微臣身边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微臣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嫁在京城,能时常团聚就可。”
“宣之位高权重,完全可以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何必要这样死心眼呢?”
秉贤这一听,不愧是皇帝,真是铜心铁胆,亲情淡薄,但是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女儿的事:“我朝女子万千,能不能换个人选?”
“西厥可汗指名要娶萧二小姐为妃,这不是朕的主意。”
秉贤只觉得一阵晕厥:“和亲并非长久之策,只会换来敌国的得寸进尺,我朝是想一直屈辱下去吗?”
皇帝一把将案子上的东西摔到地上:“你放肆!朕爱重你!可不是让你可以随便胡言乱语!朕想好了,将萧锦棠封为安定公主,她出嫁后朕便封你为镇国公,也算是给你一个补偿和交待吧。”
说着,就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秉贤本是跪在地上的,一下子瘫软地瘫在一边。他看着皇帝远去的明黄色身影,嘴里念叨着“镇国公”三字,苦笑出声来,笑到眼泪蹦出。
当晚秉贤如同行尸走肉般走进萧府,又面无表情地用完晚饭。
秉贤将锦棠叫到书房,将皇帝指派她和亲西厥的事说了出来。
锦棠果然表现强烈,哭着扑到父亲怀里:“爹爹,我不要和亲,我要陪在爹爹身边。”
秉贤也泪如雨下,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爹爹也不希望你和亲,可如今的事态,是非和亲不可了。”
锦棠一把挣脱父亲怀抱,厉声说道:“满朝文武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一个弱女子去和亲?我这就去找表舅,找他问个究竟!”
锦棠正要迈出门槛,秉贤严厉道:“不许去!你和皇帝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皇帝如果龙颜大怒后果不堪设想。”
锦棠知道怎么都没有用,她深知老父的为难,又抱住父亲,父女俩失声大哭。
锦棠这一日就要搬到皇宫里住了,秉贤表情悲戚,但还是相比之前平静不少:“锦棠,你要记住,以后你就要嫁到西厥,不能再像家里这样纵性任意了。你聪明伶俐,想必能理解父亲的苦心。以后在异国他乡,所有事情一定要万分小心。”
锦棠仿佛长大了不少,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如今事情再无转圜,女儿听天由命,以后凡事万分小心。爹爹也要保重金体,以后若有机会,女儿会托使节给父亲写信。”
秉贤看女儿这般,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又悲伤起来:“为父只是不知道到了那一头儿,拿什么颜面去见你娘?”说着老泪纵横。
锦棠只是两眼含泪,并没有哭出来:“爹不必这般自责,这事和爹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表舅外强中干,没什么真本事。。。”
秉贤吓黄了脸,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说到底为父也有错,这个国家的男人们有责任,我也是其中之一。这富国强军之策起效太慢,岂不是我的责任?”
锦棠低声道:“此次战争父亲也看到了,表舅用了一些酒囊饭袋,除了跑就是降,焉能打胜仗?若是这次用了二叔,肯定就不一样了。”
秉贤愤愤道:“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享受着家族祖宗的封荫,关键时刻竟然是一群废物!但是皇上平日里看人还是很准的,怎么这次用了这么一群人?难道是借着他们犯错安上罪名特意削弱他们的家族势力?或者是借着战争和敌人之手除了他们?国家大事难道是儿戏吗?”说这话的时候秉贤就觉得背后一凉,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上心里是有数的,所以才在之后又用了可用之才补上空缺,战局还算是没有乱。”
秉贤道:“没乱?之前几仗如果次次都是败仗,之后就算是有良将补上,军心已经散了。又有什么用呢?这等心思,不愧是天子,哪是我等人能猜得透的?”
锦棠拍了一下手:“父亲这话说得对了。您让女儿从小习读史书,君主应对臣子的手段五花八门,伴君如伴虎,以后只怕还有什么暴风骤雨等着父亲。父亲一定要有应对手段才行。”
秉贤压低了声音:“圣上登基之后的几年,兄弟死的死废的废,仅剩的那几个成了闲散宗室,没有实权。这些功臣之后平日里敛财敛权耀武扬威惯了,皇上怕是早就看不过眼了。现在战争一结束就对他们清算,老夫虽然也预料到了一半,却没想到皇帝是这雷霆手段,让人措手不及。”
锦棠开始担忧父亲:“是啊。他们平日里和父亲没有交集,甚至还有矛盾。但到底是共事一主,父亲看了他们的下场唇亡齿寒也是正常。日后父亲一定要谨言慎行,若是不行就告老还乡,总比当个待宰的羊羔强。”
秉贤苦笑:“你这话说得容易。现在皇帝信得过我,无非就是因为老夫一沒家世二没儿子。这些年给皇帝办事得罪的人也不少了,若是老夫真的隐退了,你姐姐和外甥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他们不会有事,爹只是不放心你。你娘已殁了十多年,她的嫁妆有一部分给了你姐姐,下剩的珠宝首饰古董玩器,我已着人装了箱子,你拿着这些就全当是你娘陪在你身边了。”
锦棠怔怔流下泪:“女儿这一生最大遗憾就是没见过娘,不过女儿也曾在梦里梦见过娘。女儿相信娘从没离开过女儿。只是娘的嫁妆,爹也应该留着,做个念心。“
秉贤抹了把泪,淡然道:“没有这些东西,你爹我就对你娘没念心了?她的陪嫁,拔步床我睡了半辈子,自然是不能搬走的。她素日所喜的两套衣裙和一套头面,那把旧琵琶留下就是了。剩下的大多数嫁妆,我留着有何用?都是给你们姊妹的。”
秉贤叫过春耕等小厮:“把那一箱黄金拿出来。”
锦棠看着一箱沉甸甸光闪闪的黄金,忙推手道:“女儿不要这些!女儿如今要远嫁外邦了,对父亲不能尽孝,还要这些黄金做什么!这箱金子必定是父亲卖了一部分古董田产,我不要它!”说着大哭起来。
秉贤听着一阵心疼,泪如雨下道:“为父除了你们姐妹,没有寸男尺女了!你不要这些,让我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吗?你就是嫁到跟前儿,也得有丰厚嫁妆,不然怎么在夫家立足!”
“父亲糊涂了吗?我嫁到西厥,皇上为了装点门面也会给我堆山填海的金银财宝的!哪里还用得着父亲破费?”
“那是贡品,就算留到你手里又能有多少?那个时候钱财自然是多多益善,你快收着!不然爹就当你不认这个爹了!”
锦棠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哭了半天才略略止住。下剩的人等,也来和锦棠道别,嬷嬷过来就搂住锦棠哭个不住:“我的心肝哟,你若是走了,老身也跟了去吧。”
锦棠哭道:“您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您年事已高,还是留下来吧。嬷嬷若是想我,就常来凝翠堂。锦儿只是身体去了西厥,心永远留在这里!至于其他的人,也休要跟随我去西厥了,那地方险山恶水,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有小丫头采茵跪下哭求:“奴婢不管!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奴婢愿意跟着小姐!”
锦棠和她一向形同姐妹,心下不忍:“你这傻丫头,跟我去受罪干什么?那西厥人野性未驯,你个水灵灵的丫头跟着我去了,只怕也会成为禁脔。我看着是个和亲的公主,其实就是个送给西厥可汗的玩物,你的境地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也不忍。”
采茵死死攥住锦棠的裙摆:“奴婢就是一头碰死,也不肯离开小姐。小姐若是享福,奴婢就当是沾光儿了。小姐若是受苦,奴婢也甘受这讨吃的命。只要陪在小姐身边。”
秉贤长叹一声:“哎,罢了,我看这丫头是铁定了要跟你去,我这就让人给她收拾东西。你们俩日后在异国他乡,也要互相照应才是。这次皇上一定会派些侍女随你远嫁,还有大量的黄金和财宝。到那一边什么都不会缺,但是有一点:除你们两个以外的人,一定要多留神,包括这些陪嫁侍女。”
采茵跪下磕头道:“奴婢此去不可能再回来了,也不知道如何感谢当日老爷的收养之恩,只给老爷磕三个响头,日后定要护小姐周全便是了。”秉贤连忙扶起她来。
秉义一家进不了门,锦棠此时也出不去。萧太夫人已经让人送来一只带了大半辈子的金镯,秉义夫妇亦送去一箱东西给锦棠。
午后锦棠依依不舍地上了皇家的马车,秉贤怔怔地看着外面,无力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