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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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正在清查杭州的贪污案，秉贤得了皇令，带了随从，打扮成富商模样来到杭州。
到了杭州已是夕阳西斜，天空如同织锦一般，城内也开始热闹起来，特别是生香楼，红灯摇曳，三三两两穿红着绿的妓女倚在栏杆上卖弄风情，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的丝竹乐器和男女调笑的声音。
秉贤用水墨折扇半遮了脸，由两个小厮模样的人陪着进了这生香楼。那两个人也暗暗咋舌：这御史大人平时洁身自好，如今也开始逛妓院了？可见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
老板夫妇两个看着这人通身的气派，料到不是一般人，态度十分谄媚。
老板高癫子脸上麻麻癫癫的，黑胖的一张大团脸，两只小眼睛眯缝着，长得怪碜至极。此时一脸谄媚问：“客官可想要什么？小人这里的姑娘和酒菜可是这杭州城里拔尖的。”
秉贤笑道：“我来这还真的想要东西，但不是姑娘和酒菜，而是来这的几个大人。麻烦高老板帮我请下来可好？”
高癫子心想着：那几个杭州大员此刻正与妓女缠绵鸳帐之中，怎好叫的？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笑得窘迫：“这。。。这不太好吧？”
秉贤拿出绣包里的令牌：“请还是不请？”
高癫子吓得点头应承，赶忙去楼上请人。那几个官员紧忙穿衣慌张下楼见了秉贤。
秉贤只细细品着西湖龙井，眼睛也不抬：“这妓院里红灯亮烛晃得本官眼睛疼，本官想去个清净些的地方，不知道各位大人今晚可欢迎本官么？”那几个官员只一味点头称是。
一夜之间，秉贤就派人查验了这些官员的老底，并派人将他们看起来。
一些贪官得了消息便慌了手脚，把收来的赃银藏的藏，埋的埋。秉贤早就料到这伙人会来这一出，便派人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银子给挖出来。藏在家里终究是有痕迹的，秉贤一看新翻起的地面，就命人将地挖开，没想到还真是有东西。
剩下的那些芝麻小官还没被查到，想必已经“吸取教训”，换地方换方法应对朝廷的搜查了。秉贤命人日夜观察这些官员。谁想到还真是有效果，一个县丞居然大半夜鬼鬼祟祟让家下人抬了几个大箱子往荒郊野地去了，被秉贤事先安排好的人抓了个正着。
第二天那县丞见自己派出去埋银子的人还没回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时萧秉贤走进这县丞家里，县丞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儿，早就吓得浑身发软：“不知御史大人来到寒舍，有何贵干？”一边命人倒茶。
秉贤淡淡一笑：“县丞大人是在等这几个人吧？”说罢沉声微喝：“把人带上来！说，你们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家歇息，干什么去了？”
那几个仆人看了看秉贤，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吓得噤声不语。
秉贤悠闲地喝着茶：“嗯，这茶不错，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喝到这么名贵的茶，更没想到查案会查到本官的家乡来。”
秉贤身边的人对这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喝道：“聋了不是？大人问你们话呢！”
秉贤摆了摆手：“别问他们了，想必平日里王大人待下极严，本官不问他们。把箱子打开！”
手下人纷纷把那几大箱子打开了，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秉贤冷笑道：“本官为官多年，一路升迁，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王大人才上任了多少时儿就攒了这些银子？大人若是不想交代，可以和京城的差官们交代，那起人怕是没有本官客气了。”
那县丞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秉贤便命人把他带下去，若是一五一十交代就从轻发落。
这事过去后秉贤写了家书给亲人们问安，皇帝因着他办事有功，龙颜大悦，又听闻林相说秉贤此刻正在故乡，就允准他在那多留些时日。
萧家大宅和田地早就赁了出去，那个赁主是个绸缎商人，原来的田地被他种满了桑树。
这地方很偏僻，没有多少户人家，能听见犬吠和鸡鸣之声，偶尔能看见牵牛拉犁的农民。清早这里升起薄雾，白日和山丘就像是水墨画上的一样。野外成片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远远看着像是金色云雾一般。
走过这片油菜花就是他生母的长眠之地，除了姓氏，他连母亲的全名都不知道。那坟茔周围有两三棵杏树正开着粉色杏花，墓碑长了青苔。母亲生前再苦再难也把他带在身边，他对母亲的感情还是有的。他几次想要把生母的骨殖亲自迁葬到京城，但都未能如愿。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养母听了更是赞成。他找了人把那骨灰瓷挖了出来，令人送回到居处。
秉贤想起儿时的经历，拿出先准备好的风筝，放着放着这风筝就和另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风筝交缠在一起，他身边的人说道：“风筝若是放飞了，就是祛病免灾。若是和别人的风筝缠在一起，就是有姻缘了。”两只风筝僵持不下，秉贤将风筝线剪断了。
他跑过竹桥，发现一对母女正在收风筝线，那农妇手里的风筝，有一只简陋不堪，另一只画工精巧色彩斑斓，可不就是他放的那只？
那农妇见走过来一个遍身绫罗的男人，有点害怕，但还是上来赔笑谢罪：“小女刚才放风筝，不想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秉贤笑道：“不妨事的，本官也只是玩玩，这风筝就送她罢。本官有些口渴，想叨扰一下借口水喝。”
那妇人拿了粗瓷大碗倒了粗茶端到简陋的木桌上。秉贤不以为意，一口喝了下去。他见这妇人虽然荆钗布裙，但外表不俗，颇有姿色，还有这小女孩，和滢月小时候极像，滢月又酷似母亲。
秉贤便问这孩子的名字年龄生辰，农妇回答“小女乳名叫凤儿，七岁了，十月十七生的”。
秉贤抱起那女孩说道：“哦？倒是和本官的小女儿同岁，只是相差了一个多月。这孩子的爹呢？”
农妇说：“带着犬子去山里挖野菜去了。”
秉贤只觉得没趣，“哦”了一声，继续喝着碗里的粗茶。
秉贤拿出籰子，将自己那只风筝的断线接上，招呼凤儿过来手把手教她放风筝。此时天空放晴，越发显得风筝色彩斑斓。那孩子欢喜得不得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两人的情状如同父女。
他们就在门外的溪流边，那溪流叮咚作响，偶有些小鱼跃出水面。凤儿娘正给门外鸭鹅喂食，笑道：“这孩子对大人倒不认生，像是从前认识一样。”秉贤笑道：“也许前世认识吧。”
秉贤拉着凤儿的手回到屋内，见这家穷困简陋，悄悄拿出一些银钱放在桌上。
凤儿给秉贤递过来一只系着红绳的草编金鱼儿，秉贤道：“这新鲜东西是你编的？真精巧有趣儿。”
凤儿乖巧地点点头：“是我编的。叔叔给我风筝，我也应该送给叔叔一件东西。”
秉贤将这小东西塞进袖内，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正在这时，只听见一阵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呢？”这农妇一阵风儿似的跑了出去，又听这人吼道：“快去热饭！老子都快饿死了。”
那农夫一看是个达官贵人来到这里，又见破桌上有些银钱，还以为自己这标致的老婆和别的男人趁他不在家干了入马通奸的事，但是看二人神色自然，衣冠整齐，也说不好了。秉贤感觉出这农夫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也是暗暗纳罕。
秉贤嘱咐这农夫：“那一锭银子你们收了，给妻儿添些好衣裳，还能买些菜米。”
凤儿见他要走，奶里奶气的童音叫他：“叔叔你去哪儿？还来不来？”
秉贤摸摸她的头：“以后说不定还会见面呢。”说完就告辞了。
他回到客栈，就和随从去领略这杭州城的热闹，待了几日买了些当地茶叶、笋干、绸缎之类的特产回了京城。
刚一进家门，滢月和锦棠就叫着“爹爹”小跑着扑到秉贤的怀里，秉贤一手抱着锦棠，一手拉着滢月进了堂屋。随后又将买来的特产给父母和岳父母送过去，留些尖儿进了上，自己倒没留多少。
秉贤拿着那草编鱼儿出神儿，拿出一方旧帕子给包上放进了屉柜里。
几年后，林衡已病入膏肓，临了就把秉贤叫到跟前儿。秉贤三步五步跪到林相床前。
“贤郎，我怕是不行了，以后官场险恶，你要万分小心。”林相握住他的手。
“岳丈不会有事的，我再给岳丈找好大夫来给岳丈瞧病。”秉贤皱起眉头。
林衡一听摇了摇头，笑得淡然：“傻孩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清楚。老夫的这些儿女，资质平庸，岳丈希望你能帮衬一下林家。另外，我在皇帝面前已经举荐你，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了。。。”
“爹。。。”秉贤已经哽咽难言。
“贤郎，你是个聪明灵透的人，日后在官场上锋芒毕露。但只是一件不好，你这孩子性情有些冲动，一定要控制好情绪，不能一时意气。不然，说得不好听点，怕是死无葬身之地。老夫在这官场上大半生，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如今最担心你了。”
“爹您放心，小婿一定谨记爹的教诲。在官场上一定谨慎小心，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启铭就是我亲弟弟，岳母就是我生母。”
林老丞相微笑着点了点头，欣慰道：“这样老夫就放心了。你们都回去吧，让老夫静一静”
秉贤想要再陪一陪岳丈，知道他老人家命不久矣，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回头看看林衡，转头就走了。
大约过了一两天，秉贤正在睡梦中，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隐隐听见云板的响声划破夜空，正在这时有奴仆慌张跑进来：“林丞相殁了。”
秉贤一听猛一下子爬起来穿衣上轿。一进屋门连滚带爬到林衡的床前大恸一场，随即和林家晚辈一样身着一身重孝给林相守夜。
丧事一连办了数日，皇帝赏了棺材和银钱，秉贤也在林府帮忙。出殡那天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秉贤和林家独子林启铭骑着高头大马送了林相最后一程。
秉贤在家庙的那一宿便在岳丈的灵前睡着，梦里见了林家父女，他正要说什么，却一栽歪，整个人就醒了。
由于几天几宿忙里忙外，秉贤疲累不堪，随起举哀的时候哭都哭不出来了，回程之时也不骑马了，和小女儿在马车中靠着睡得人事不知。
回到林府，在林府里照应的萧太夫人焦急跑向儿子秉贤：“你看看你岳母，最近茶饭也不肯吃，你们快去劝劝。”
作为儿婿，秉贤和他舅子一听便快步走进屋里，又宽慰在床的林家老太太，还亲自端了细米白粥、精致小菜等养胃之物，劝她老人家进食。那林太夫人一把搂住二人伤心不已。太夫人经过女婿一番宽慰，便吃下东西。秉贤这才放心地离开林府，临走还不忘嘱咐小舅子几句。
林家公子承袭了父亲的国公之位，因为没有什么才干，也无大过，并没有被皇帝所重用。
皇帝对林衡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他没有举荐子侄和其他远近血亲，却举荐自己的女婿，而这个女婿恰恰又是皇帝得意之人。这秉贤也不是越级而升，而是这些年由于成绩卓著连连升迁。半年后，秉贤擢升为丞相，为群臣之首。
那日早上宫里的宣旨太监来到萧府，秉贤见这人身边的随从捧着一件叠好的玄色暗纹绣金蟒的宽袖长袍，一顶玄色金丝嵌宝冠，上面硕大的红宝晶莹发亮。秉贤和丈人同朝为官，对这衣冠再熟悉不过，秉贤跪了下来，听着那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了圣旨，抑制住内心的欢喜，接过衣冠。
那太监满脸堆笑，满口奉承，秉贤有些飘飘然，听着十分受用，让人领了几个太监去喝茗茶，拿出金银来赏给他们。
秉贤也发现了，自从他丧妻鳏居，这皇帝对他反而关怀和热络了，宣之长宣之短的，对其他官员还没这样过。也许宛儿一走，皇帝对他的醋意消了不少。
这一年，萧秉贤四十有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