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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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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生的一些时日,锦棠日日哭个不住。秉贤只得抱了在怀一哄再哄,想到她幼小丧母,也不免伤心。
后来锦棠也不哭闹了,凝香拿了拨浪鼓之类的玩器哄着她,锦棠白胖娇嫩的手脚一动一动的,甚是可爱。秉贤看着,也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
锦棠会走路后,秉贤弄来了十多个大大小小的不倒翁在凝翠堂铺着暖毯的地上。锦棠玩心大起,用白嫩的小手推搡那些不倒翁,那十多个不倒翁开始东倒西歪前仰后合,逗得锦棠拍着小手,发出咯咯的脆笑声。秉贤也不得空,只是让嬷嬷丫鬟陪着她玩。
锦棠五六岁,生得粉妆玉琢。和她母亲宛儿的时而娴静时而灵动不同,锦棠太过活泼好动了些,看着这个女儿,秉贤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个小女儿也有让他头疼的时候,有次险些撞翻了家里的古董架,秉贤一边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架子,一边叹息:“这丫头这般子野,也不知道日后能摊上个什么样的婆家?”
嬷嬷搂住锦棠:“二小姐这般爱笑,说不定是个有福之人呢。”
秉贤笑了笑:“若是那样就好了。”
宛儿的祭日正值秋季。除了带着女儿去墓地祭扫爱妻,秉贤在花园里折了几朵外形抱团儿的紫菊放在储了清水的花瓶内,放在宛儿的灵位和画像前。
过了几日,按份例萧府得了数斤螃蟹。秉贤回忆起宛儿生前几乎不怎么吃螃蟹,作为丈夫他深知妻子不是不爱吃,而是她担心加重体内的湿寒之气,不便有孕。现在斯人已逝,他把一盘清蒸蟹和玫瑰炫纹酥等糕点放在那供桌上。随后将两个玉杯斟满菊花酒,自己拿起一只碰了另一只杯子,一饮而尽。随后便戚戚然走出屋子。
两个女儿在一棵满是金灿灿叶子的银杏树下的石桌那儿吃着螃蟹,滢月拿着蟹八件儿文文静静地吃,锦棠跪在石墩上够着螃蟹,两手并用啃着吃,弄得嘴周围都是蟹黄。秉贤见这场景不免露出笑容。他走过去坐在石墩上陪着女儿们吃,还时不时拿出白绢给小女儿擦嘴。
秉贤料想到父母兄弟得的螃蟹应该不及自己这儿的好,但是想到他们有新鲜的,不如自己这边弄些腌螃蟹给他们送去,颇有新意。过了些时日他命下人将腌好的螃蟹装了食盒,又将别人送自己的几盆绿菊命小厮春耕和夏耘领着几个下人抬出两盆,和那螃蟹一并送到父母兄弟那儿去。
萧太夫人见了儿子送来的菊蟹,喜笑颜开:“老爷你看看,这可是名贵品种的菊花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绿色的菊花。还有这螃蟹,虽然螃蟹易得,可难得他这份孝心。”
萧松庭轻呲一声:“没有我们,哪有他的今天?他有了好东西,过来孝敬也是应当的。”
萧太夫人轻叹了口气:“你又来了!咱们当年自愿收留这孩子,自愿培育他。没人逼着咱们。你这话留在心里也就罢了,可别时时挂在嘴上,别说外人听了笑话,阿贤听了心里也不好受。”
萧松庭登时拉下脸来,声调也越来越高:“一个婊子生出的尿泡种,要不是我们收留,早就饿死了!如今得了他的东西,你就这个腔调,别忘了义儿才是我们的亲骨肉!”
秉义听不下去这话:“爹,你这是什么话?贤哥当年是你自愿收留的,如今他有孝心孝敬你们二老,这房子也出了人力财力。何必提那些没必要的旧事?”
萧松庭气不过:“好小子,你教训起你爹了?你们母子一个鼻孔出气,我躲了你们!”
萧太夫人正要去追丈夫,被秉义拽住了:“娘,你别理这老顽固!咱们吃咱们的!”
萧太夫人用手指了指秉义的脑门:“你呀!你爹在气头上,你就当听不见得了!”
秉贤在家觉得自己不去不好,便散步走到秉义府里,在院墙外他早就听见了刚才院内的吵闹,他登时觉得双腿瘫软无力,后背靠在院墙一点点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流下。这时送了东西往回走的下人们经过这,春耕一把扶他:“爷儿怎么在这呀?地上潮湿,仔细作了病。”秋收倒也乖觉,扶着秉贤的手臂说道“爷儿改日再来吧。”说着往院里努努嘴。秉贤如何不知道这意思?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回到家里。
秉贤带着两个女儿到林府给林衡夫妇请安。
林衡见女婿多年没有再娶,也劝他说:“宛儿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为自己考虑一下才是。若是有品貌相当的,老夫给你物色一个。”
“小婿现在还有心思再娶?当年治水之时若是常给宛儿写信,只怕宛儿不会因为忧思过度而难产,说到底都是小婿的错。”
林衡长叹了一声:“人各有命,也许宛儿福薄,没有和你白头偕老的福气。”其实林衡除了几个出阁的女儿,还有些旁亲的甥女侄女,想要许给爱婿,但见他心如死水,也就没有了想给他安排婚娶的念头。
秉贤走到林衡夫妇跟前,扑通跪下,“岳父岳母对我恩重如山,如今宛儿没了,小婿定当替她孝敬两位老人。”
林家夫妇一听这话,触动情肠:“你若是得空,就带着滢月和锦棠过来。”
秉贤有时候没有功夫顾及两个女儿,林家夫妇便经常派了马车仆从来接这小姐妹俩在林家居住。老夫妻俩心疼两个外孙女自小没了母亲,加之这两个孩子实在是乖觉可爱,他们对小姐俩比对亲孙子孙女还要疼爱。秉贤也会在年节时主动带着女儿们来看望两个老人,对丈人丈母曲尽孝道。
秉贤本也没想到许多人关心起他的“婚姻大事”来,秉义也问及此事,要给他攀扯亲事。此时秉义已成了一员武将,因正室吴氏没有生养,便纳了她的丫头做二房生得一双儿女。
“你如今虽是纳了二房,儿女双全,但也别因此冷落了鸾翔。”
秉义笑道:“怎么?在哥眼里弟弟是这样冷漠无情、朝三暮四的人么?若不是因为鸾翔不曾生养,父母催得紧,我怎么可能纳榴香做二房?我本想着要和爹一样一辈子只守着一位妻子就足矣了。你快别操心我的事了。你如今孑然一身,两个侄女迟早要嫁人的。你就没想过娶个大家闺秀做继室?”
秉贤一听觉得可笑:“我要是想娶早就娶了。未嫁的都是十几二十的姑娘,我都年近不惑,能当人家爹了。别难为人家了罢。”
秉义说道:“虽说“自古嫦娥爱少年”,但哥你这条件差什么?你如今年过四旬,形貌还这样俊朗,胜过二八檀郎。昭阳公主为你终身不嫁,也许哥现在还是许多女子的春闺梦中人呢!你敢保证这辈子不找了?哥说不定未来会找个比女儿还小的小娇娘哦。”说着呲呲笑起来。
秉贤推他肩膀:“你小子嘴里就说不出正经话来!你要给我做媒娶谁呀?不会是你那些行伍出身的结拜弟兄的女儿吧?亏你想得出来!你和他们称兄道弟,我和他们中的一个互成翁婿,那辈分岂不是乱了套了?”
“你看看,哥你怎么急了?依我看辈分是小事,你根本就不想娶吧。”
“我娶不娶的,与你这老小子什么相干?”
“兄弟这不是看你孑然一身可怜么?连娘都在关心你什么时候能再娶。”
“你们看我丧妻觉得我可怜,但是宛儿却没了命,你们说谁更可怜?”
“没法和你说话!逝者已矣,你作为活着的人,总得为自己好好打算么!算了算了,今天就是兄弟多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
秉贤本就是萧家的养子,不同于秉义亲生子的身份,所以娶妻生子的事,老夫妇两个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秉贤多年没有续弦,又无心纳宠。反而找了一些江湖术士搞起了“招魂之术”,想要和宛儿再次见面。却始终毫无“成效”。整个京城都知道萧大人思妻心切找术士搞“巫术”的事了,皇帝知道后甚是震惊,把秉贤叫了去申斥一番,此事只好作罢。
秉贤内心烦闷,却一肚子苦水无处诉。
夜半时分,半睡半醒间看见宛儿坐在他身边,倒不觉得害怕,反而一下子坐起来搂她在怀:“我的亲亲,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我真不明白我们夫妻二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如此不公,让我们天人永隔!”说着痛哭起来。
宛儿也哭得梨花带雨:“贤哥,你别这样,我们谁都没做错什么。这都是命!妾身已是一缕幽魂,人鬼殊途,贤哥再勿挂念妾身了。”
秉贤一听,越发涕泗横流:“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爱你!”
宛儿的一只纤手抚摸他的脸颊:“有贤哥这话,宛儿死而无憾。只是宛儿不放心你,留了一魄依傍在你身边,剩下的。。。你我缘分未尽,贤哥只要等着就好。”
秉贤愣住了:“宛妹,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还能再续前缘?”
宛儿凄然一笑:“天机不可泄露。”说着撒了手,绝尘而去。
秉贤不断地呼喊宛儿的名字,醒来才发觉是一场梦。他只看见凄冷的月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一切事物仿佛镀了银边,包括那插在土定瓶里的千瓣菊。
秉贤再一次进入梦乡,却再也没有梦见宛儿。早上他被外面叫声清脆的一对黄鹂鸟惊醒,正躺着出神,周管家进来道:“爷,时辰到了。早饭已经备下,再迟些怕是要凉了。”
秉贤置若罔闻:“外面是不是有两只黄鹂?”
周管家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是了,有两只黄鹂在外面的树洞里孵出一群才长出毛儿的小黄鹂。爷若是觉得吵,小的这就把它们带到别处去。”
秉贤沉声道:“谁叫你带它们走了?让它们在这待着吧。”
周管家连连说是,转头叫小厮丫鬟们进来服侍秉贤穿鞋整衣束发戴冠。
秉贤还是照例带女去林府请安,这一日正要上轿,忽听一个道士在那儿念叨:“妖门邪术看来没有什么效果啊。”
“你这道士,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春耕呵斥。
秉贤觉得这道士有点意思,摆手示意春耕噤声,和颜悦色道:“不知道师父想对我说什么,只管说。”
这道士形销骨立,满头银丝,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感慨道:“萧大人对亡妻的怀念之情让人感动,殊不知人都会轮回转世。若是贫道没有算错,萧大人此生还会和夫人再次相见。”
秉贤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贫道只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算得那么准?但是贫道相信“精诚所至”。”
秉贤一叠声叫冬藏拿两件素衣、一袋干粮和一些银两施予这道士。道士只道钱乃身外之物,只收了衣服食物,便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