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开二度，寒香如故》阿忱

28、第 28 章

　　莲漪正在后面屋子里拿着拨浪鼓哄着孩子玩，听门口的小厮闯进来说相爷被刑部抓走了，登时放下手中的东西飞奔出去，一袭粉蓝色绣百蝶纱衫翩跹飞起。
　　她哭着跑到萧府的门口，就被一个中年贵妇一把抱住。莲漪虽然和她没有见过面，但是看这女人器宇轩昂，通身气派，就知道她是思慕秉贤多年的昭阳公主。
　　莲漪跪下来抱住公主的袍襟：“妾身并不知道贤郎犯了什么罪，求公主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放过贤郎，妾身不在乎贤郎会不会官复原职，只要能留他一条老命，妾身愿给公主做牛做马。”
　　公主怜悯地扶起她来，她正了正莲漪鬓边小巧的点翠衔珠小凤钗和粉色纱花，看了看这眼前的女子，见她荷瓣小脸，水杏双眼，又梨花带雨，作为女人她都觉得我见犹怜。公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用的，这回谁说情，事情都不会转圜。你带上儿女，去我府里吧。”莲漪只好悲悲戚戚，带着一双儿女跟随公主。
　　秉贤被押进刑部大牢，身上的锦袍、金镶玉戒指和象牙金簪都被悉数夺去。既然来了这里，他自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去处。
　　公主问起莲漪的身世和经历，莲漪毫不避讳，聊起自己生长在贫苦乡下，豆蔻之年被卖进妓院，被人玷污，苦学才艺，两次从良，之后又如何遇到秉贤，两人如何圆了房生了子。公主不断示意她说下去，莲漪也滔滔不绝起来，讲到后面盈盈泪眼里满是似水柔情。
　　公主叹道：“事发之前，你有没有发觉萧大人的异常？”
　　莲漪流下泪来：“妾身愚钝，现在看来，那段时间都是异常。贤郎总是做噩梦，醒来后就抱紧妾身说门外有人。他总说若是他先走一步，就让我一定照顾好孩子，把他们养大成人，可他从前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妾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妾身求公主救救贤郎！”
　　公主面色凝重：“如今水落石出了，这次水灾和张尚书的死都是他和他的幕僚所为，无论是从哪个角度讲，本公主都不能为他求情，能为他做的，就是把他的身后事办好。”
　　莲漪茫然：“是啊，如此这般妾身的确没脸求公主。他若是坐牢，妾身愿自请陪着他。他若是被流放被戍边，妾身也甘受这讨吃的命。他去阴曹地府阿鼻地狱，妾身也跟了他去。”公主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圣旨很快下达，七日之后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莲漪得知消息哭得死去活来，她去找昭阳公主，准备告别儿女去刑部大牢去见秉贤最后一面。
　　“公主，妾身要去见贤郎，从今以后，乾儿和绮云就托付给公主了。公主对我和贤郎恩重如山，若有来世，必当重报。”说着就跪地上拜了一拜。
　　公主听得出来她这话里的意思，面露悲戚之色：“漪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本公主会对孩子视如己出，可孩子也不能没有亲娘啊。你年轻，人生还长呢。”
　　莲漪的神态仿佛入了梦境：“公主对贤郎的爱不比妾身的少。但妾身有自己的选择，如今他俩都有了着落。妾身可以放心了。妾身不是去赴死的，是去报恩的。”说着凄然一笑。如同即将凋败的藕花。
　　只是那乾儿现在五六岁了，聪明灵透，看莲漪要走，抱住她哭喊：“娘，我不让你走！你说过爹会来接我们的！”
　　莲漪抱住孩子痛哭一阵，便说：“爹那边需要娘，娘要去陪他，乾儿乖，从今以后公主就是你最亲的人了。”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掩面就要离开了。
　　别的丫鬟只是轻声啜泣，拉住乾儿。只那簪菊跑了出去，跪下抓住莲漪裙摆哭道：“姨奶奶！爷已是回不来了，您又要走！您撇下乾哥儿和奴婢，好是狠心！奴婢实指望伺候爷和夫人一辈子的，就是清贫些也愿意，如今再指望谁去？”
　　莲漪也落下泪，拉起她来：“好妹妹，我没把你当奴婢，只当是亲妹妹吧，若是没有你爷，我必然就成了下等堂子里的烂肉了。他是富是贫，是生是死，我都要跟定了他的，如今唯有以命相报。你要是真想回报我和你爷，你就在公主身边服侍着，看顾乾哥儿和云姐长大。我就感激不尽了。”说着就要下拜。
　　簪菊立刻拉住她：“您这是哪里话？奴婢自当好好抚养哥儿和姐儿长大，拿心肝一样护着。”
　　莲漪含泪笑着点点头：“我知道。多谢妹妹了。”
　　公主没有阻拦莲漪，还把自己的一枚纯金牌子从腰间解下，只要有这牌子就可畅行无阻。
　　公主一边抱住乾儿一边宽慰他。莲漪的身影渐渐模糊，便让侍女将乾儿带进屋里。
　　跟随多年的老侍女聚墨叹道：“萧夫人这一去，肯定是不可能回来了。公主为何还要放她去呢？”
　　公主表情恢复平静：“你听她对丫头说的那些话了么？萧秉贤去了，她可能独活吗？就算你不让她去，能阻拦她日后寻短见吗？如此这般，本公主就让她去见萧秉贤最后一面，她殉情了也算是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若是回来了那自然是最好，但这几无可能。”说着叹息一回。
　　聚墨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算日后没了萧秉贤，萧家还有那么大的家产，哪里出来一抿子也能够她们母子三人度日。这小娘子又有儿女傍身，日后有人给她养老。即便是爱萧秉贤爱得发狂，也不至于殉夫啊？这一片痴情原也不应该用在这上头。”
　　公主道：“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殉夫。但是也不能说阮氏是错的，她因着萧秉贤才过上了正常女人的日子，萧秉贤对她爱重至极，她自然也是把他当成心头最重要的人。罢了，人各有志，自然是不能强求的。”
　　此时地面上积满了梧桐叶，偶尔会有些落叶萧萧而下，连一盆盆的菊花都有了萎谢之相。
　　倒是聚墨劝道：“既是无可转圜的事，公主再伤感也无济于事。此时秋风骤紧，公主保重金体，别着凉了才是。”公主点了点头，由着侍女们拥簇，进了阁内。
　　莲漪用一些簪环首饰打点了刑部的差役，想让他们多通融一会。最里面的那间牢门打开了，出来的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贤郎。
　　“莲漪！”“贤郎！”两人飞奔向对方，相拥而泣。
　　秉贤见她瘦了，就知道她在公主府茶饭不思。莲漪本就是绝色，此时凌乱披散的乌发衬得一张小脸儿惨白憔悴，秀面上挂着几滴晶莹的小泪珠儿，更像是一支即将凋败的雨中芙蕖。看得他内心刀割似的疼起来。
　　“莲漪，老夫不想看见你流泪。。。”还没说完，秉贤便泪如雨下。“都是老夫坑了你，还有孩子。你就当从没见过我，日后便另嫁他人去罢。”
　　“你觉得莲漪还会爱上别的男人么？正因为有你，莲漪才能有名有份地做人。这世上除了贤郎，哪个男人把妾当成人来看待？哪个男人能把凤儿当个心肝宝贝似的疼着？”
　　秉贤见她这样说，一时语噻，不知道说什么好。
　　“贤郎是担心孩子吧？放心，孩子现在在昭阳公主那里，不会受半点委屈。妾身也可以放心了。只是遗憾——云儿现在还没管你叫一声爹呢。你让妾身活下去，他们长大了，我怎么告诉他们关于你的事？”
　　想到孩子，秉贤倒是平静了许多：“事实是掩盖不了的，以后慢慢告诉他们，我萧某的孩子应该不会脆弱到事实都接受不了的程度。”
　　“贤郎，我说过，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无论生死，妾决不食言。”
　　秉贤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凤儿你别干傻事！当年宛儿去世，我恨不得随她去，但是看着两个女儿，老夫便劝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你跟了我一场，不用守繁文缛节。当年苹儿的丈夫没了，她年纪轻轻，无儿无女，我这做姐夫的就给她牵线让她再嫁。你日后改嫁也好，不改嫁也罢，万万不要轻生。活着最是要紧。”
　　莲漪泪水连连，摇了摇头：“贤郎就是莲漪的一切。你若是死了，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至于孩子，没有我这个出身青楼的娘，他们也许能活得更好。”
　　秉贤听了，就知道劝不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手摩挲莲漪的脸：“凤儿，我。。。有的话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其实一开始。。。”
　　“妾知道贤郎要说什么，你是想说当初把妾带进萧府，是因为妾长得像夫人吧？妾与贤郎心有灵犀，难道真的不知道贤郎内心里的想法么？妾能在贤郎心中有一席之地便已足够。”
　　秉贤漓着泪水摇了摇头：“其实，后来在老夫心里，宛儿是宛儿，你是你。虽然你们有太多相似之处。”
　　莲漪感动落泪：“妾这一生能遇到贤郎，是最大的幸福。”
　　“老夫最近脑海里总是呈现出初见你的场景，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孩子。老夫都年过不惑了。现在想想，老夫真应该把你接到府里，哪里想到你过了那些年鬼不鬼人不人的日子？一簇抽出嫩剑的鲜花被扔进粪坑里，老夫现在想想都懊悔。一辈子帮了那么多人，却没救得心爱的女人！”
　　“贤郎这是心疼妾身的缘故，才会这样自责。妾身命如芥草，身如败絮，不值得你这样。”
　　秉贤大声道：“胡说！在我眼里，你是最干净最纯洁的！命运为何如此残忍，让我们只能做一天有名有实夫妻？”
　　莲漪勉强浅笑道：“如果能换来贤郎的命，别说名分，妾身宁可不要这命了，也要贤郎活着！和贤郎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肺腑甘甜。能和贤郎有这样一段姻缘，妾身此生再无遗憾。”
　　秉贤搂住她含泪说道：“老夫一直想着，若是得了空就和你一起回杭州乡下看看，给准丈母上坟烧纸，带你看看你家曾经的庭院，和你一起放风筝，看油菜花。唉，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莲漪一听这话，大哭：“贤郎！”
　　秉贤收了收眼泪：“凤儿，你能不能再为我唱一曲？就当是给我送行了。”
　　莲漪含泪凄然一笑，声音甜美中带着凄婉，唱了一支江南一带的渔家小调。
　　那些刑部的人实在是失去了耐心，怕“夜长梦多”，不想他们的手牢牢攥住，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拉开。
　　秉贤看着渐渐被拉远的莲漪，便大喊“莲漪，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莲漪从刑部大牢里被拽出，心如死灰，她看了看这隔绝生死的大门。她想起老家的箱子里那虽然蛀空了但依然依偎在一起的风筝，也许那就是她和贤郎的宿命。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就一头撞向了门口的石狮子上，那鲜血如同萧府冬日里的红梅，在石壁上乍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