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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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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寒日,萧府的仆人丫鬟都领了冬衣和火炭。临霜领着一群丫鬟小厮将上好的银骨炭和各种花色的毛里子锦衣送到珍娘的房里。笑道:“阮姑娘好,这些是老爷一早吩咐奴婢给姑娘准备的衣服和炭火。姑娘若是缺什么只管叫绣梅她们找奴婢去要。”
珍娘放下手里的平金手炉,起身还礼道:“劳动周嫂子了。等到相爷回来,妾身必亲自去磕头道谢。”
临霜笑道:“姑娘客气了,相爷说了,大冷的天姑娘要保重身体,不必踏着雪特意去道谢,只管收着就是了。”
珍娘伸手抚摸着那触手生温的锦衣毛边:“奴家没什么能报答相爷的。但是嫂子这份劳苦,奴家不能不报,绣梅,拿五百钱给周嫂子。嫂子这次若是再不收,奴家便恼了。”珍娘樱唇微瞥,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倒是像个撒娇的小女孩,越发显得可爱。
临霜看了也不禁一笑:“姑娘既如此说,奴婢就却之不恭了。”
年下秉贤基本上都在忙于公事,没空去顾及府里杂事。到了除夕,秉贤除了白日还能见着个影儿,午后就去林府里看丈母、和舅子喝酒看戏,晚间去秉义府里陪着母弟守岁。萧府里胭脂红梅朵朵盛开,红灯笼装点着冰雪琉璃世界。珍娘在屋里打璎珞剪窗纸,或是独自出去看围墙外的璀璨烟花。
绣梅是家生奴才,珍娘早就让她带着妹子培兰回到府内家宅里和家人团聚去了,簪菊是个孤儿,无家可去,只在翠云轩和两个粗使小丫头看屋子。出去赏红梅看烟花回来,珍娘看着窗子上惟妙惟肖的红色剪纸,炕桌上放着红漆木盘里的各色肉果。瓶插红梅花瓣美艳娇丽,枝条遒劲有力,好一簇梅花!看着刚柔并济。北风吹得外面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叮叮作响。她想她的娘亲和儿子了,顿感孤单寂寞,弹起琵琶轻轻吟唱起来。
陈嬷嬷由春桃搀了,夜半来到珍娘这里,下人端来了热腾腾的饺子、一壶香醋和几道荤素佳肴。陈嬷嬷笑道:“相爷今晚不回来了,咱们吃咱们的。”
吃过饭后,陈嬷嬷拉着珍娘的手:“恕老身多嘴,姑娘喜欢相爷么?”珍娘害羞道:“嬷嬷何出此言?”
陈嬷嬷慈祥一笑:“老身来到萧府二十多年了,对贤郎甚为了解,他也待我如亲娘一样。姑娘若是对相爷也有意,老身这就和他说说。”珍娘低头道:“相爷是奴家的恩人,但奴家是块破璧,怎么配得上相爷呢?”说着红了眼圈。
陈嬷嬷搂过她道:“看得出来姑娘不是狂三诈四的人,又貌美多才,怎么就不配在贤郎身边服侍了?是府里有人嚼舌根了么?”
珍娘含泪带笑:“没有,府里的人都对我挺好的,奴家今年才算是过了一个正常的除夕。实话说奴家真的欣赏相爷,也觉得相爷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冥冥之中还有一种感觉:我和相爷前世就认识。”
陈嬷嬷说道:“日后你们成双入对,生儿育女,那是再好不过了。”
秉义府里的戏班正在上演一出插科打诨、热闹有趣的姻缘戏,满眼金红喜庆异常,萧家老小也是欢笑连连。
趁这当儿,太夫人问秉贤:“那阮氏你打算怎么办?你既不收房也不放人出去,还金奴银婢伺候着。成什么礼?”
秉贤才吃了一枚蜜饯海棠,立刻低头低声道:“阮姑娘的事,儿子日后再做打算。”
太夫人让人拿出四样细巧果脯、六样精致菜馔装盒送到镇国公府去:“老身知道阮氏是杭州人,取了几样杭州菜。明儿一早热了就可以给她吃了。”
秉贤道:“又累娘费心。儿子给她的东西各色俱全。”
太夫人嗔怪道:“你给的是你给的,和我什么相干?自己的事儿都不知道上心!”秉贤含笑不语。
一家子继续吃酒听戏,直到四更方散。
陈嬷嬷也不回栖霞阁了,就准备在翠云轩过夜。珍娘求之不得。她令小丫头簪菊端来汤婆子捂在嫣红翠绿两张绣花被下,捂得暖烘烘的。簪菊熄了两盏灯后就去睡了。屋内灯光昏暗氤氲,屋外的橘红灯笼更显得明亮,还能依稀听到城内烟花炮竹的噼啪之声,空气中除了安神香还有一丝梅香和炭火味,陈嬷嬷和珍娘躺在床上聊到四更才睡着。
元宵节那天太子妃萧滢月照例要回娘家省亲。秉贤让人给萧府各色装点齐全,还令厨房准备了太子妃最爱吃的玫瑰汤圆和精致菜馔。
秉贤穿着国相服色跪下行过大礼,由内监扶了起来。此时在萧府里的萧太夫人和秉义也起了身。其余人等如秉义的妻妾儿女都是随后传过来行礼跪拜。
父女二人在展云阁坐下互相问候。太子妃只留下两个贴身侍婢,命他们关上门,剩下的人都只能在门外等候,两个皇孙早被下人带到后院去玩,什么人都不得擅自进入厅内。秉贤这一看,就知道女儿有要紧的事要和他说。
“张毓茹入太子府这么多年了,你见她品行如何?可曾给太子妃气受?”
“张良娣为人贤淑稳重,多年来与女儿和睦相处,并不曾与女儿交恶。”
“如此便好,为父担心的是人心难测。太子殿下日后便是皇上,往后三宫六院成百上千的女人,你也要想开点才是。若是没人为难你,表面上和她们过得去就行。”
“女儿自打嫁了太子,就不指望这一生能独占夫君的枕席。倒是父亲不怎么理智,父亲这么担心女儿,就不知道担心一下自己么?”太子妃表情严肃。
“你说的是那个阮珍娘?她对老夫并无威胁。”
“父亲鳏居多年,不近女色。自打母亲过世之后有太多官员为了巴结父亲要把女儿许给父亲当续弦,更有昭阳长公主痴恋父亲,父亲对她们从没有动心。那些官员以前也肯定没少做要给父亲送美人的事,但父亲都婉拒了。如今父亲收留阮氏,当女儿什么都看不出来么?”
“老夫愚钝,还请太子妃明示。”
“父亲找什么女人,女儿都不会阻拦。但这个阮氏不行!”
“太子妃这话,老夫更是不明白了。难道太子妃是在乎珍娘的出身么?”
“这次女儿少不得当一把俗人,你和那个名妓不能在一起!”
秉贤一激动,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难道你。。。太子妃也和那起子俗人一样认为珍娘是败柳残花?老夫倒是觉得这女子坦诚单纯,将从前难以启齿的经历都告诉了老夫,如果她主观上就想接近老夫,为何还要把这些事说出来?”
太子妃重重地把茶盅一撂:“如果她仅仅只是个名妓,女儿懒得管你们那些劳什子事!女儿已着人查了这阮氏,的确,如父亲所说,阮氏从前被人欺凌,经历惨不忍睹。但是父亲想过没有?这个阮氏之前就是个唱曲的,她的教习师父只教她一些淫词靡曲,也只是认识些许文字,不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但是诗词典故,一个名妓了解这些干什么?父亲没有去过青楼妓馆,也许不知道,他们这种行当惯会调教人,若是供给富商的姑娘,就懂点算账;若是接近父亲这样的官员,就通懂些高雅玩意儿引人注意,说白了就是投其所好。”
“珍娘把她被调教和安排的事告诉老夫了。老夫是不会把她送走的。”
“女儿知道她长得像娘,才这样引起父亲注意。但这是理由吗?容女儿问个话儿。”太子妃声音压低,“父亲这般舍不得她,这阮氏入府后可曾被父亲收用过?”
秉贤倒表现得十分坦然:“收用?当然没有。”
“女儿不是不许父亲娶妻纳宠,但这阮氏是张怀清一伙送来的人,女儿担心父亲一世英名毁在这石榴裙下。这阮氏若是本分守己,就给父亲做个侍妾也不是不可,若是敢惹是生非,女儿却饶不了她!”
“她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成精作怪了?太子妃万万别信那起子腐儒的“红颜祸水论”,男人走得端行得正,哪里还有祸水成精的机会?汉成帝若是个英主,怎么会有赵飞燕姐妹得宠甚至后宫作乱的事?老夫自有分寸,也心里有数。”秉贤如此说,太子妃也知道只能劝到此了。
太子妃在众人的陪同下游园,走进自己曾经住过的影斓轩,见屋里各色物品和自己出阁之时并无二致,且干净整洁,一粒杂陈也无。曾经的那株黄山松依然葱郁,从前太子妃用过的端砚和毛笔也都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太子妃喜欢的笑道:“影斓轩还是从前样子,只是也应该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秉贤躬身回道:“此地不同其他屋阁,微臣每日会让下人打扫擦拭,不会让任何人入住,日后也是如此。”
太子妃笑着摇了摇头:“如此这般,倒是可惜了。”
游园毕,春熙馆已经设宴,下人们早就端上珍馐美馔、干鲜果品。滢月坐于正中位置,萧家母子及家人坐在下首。府内丫头都穿着珠粉、月白、水绿等淡色的毛边夹衣,独珍娘穿着橘红衣裙插金带银侍立在秉贤身后,越发显得惹眼。秉义和他娘虽然猜出十之八九却不好做声。滢月冷眼瞟过,内心只道:怪哉!这女子和我娘如同双胞姐妹一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我爹注意到她了。
众人都在听着台上伶人唱着《龙凤呈祥》《富贵长春》等戏目。此是京城最好的戏曲班子,行头和嗓音都是一等一的。兼之太子妃在场,许多人只是规规矩矩听戏,无半点杂声。
等戏曲终了,滢月唤了那满头珠片、面敷红脂、穿着五彩戏衣的小旦过来,赏了金银、食物之类。
临回太子府,众人皆得了不同赏赐,不可累述。秉贤得了上好的文房四宝、名家字画和两大盆绿萼梅。丫鬟小子仆人杂役皆有赏钱。滢月念着小时的教引看顾之情,叫人拿来锦缎、金银等赏赐陈嬷嬷和临霜、凝香三人。
滢月见父亲面上难掩欣喜之色,说道:“本宫知道父亲不喜财宝,这些可是废了本宫好大的精神呢。”
秉贤躬身道:“太子妃如此挂念微臣,微臣感激不已。这些赏赐微臣很喜欢。”
在众人面前,滢月不好和父亲多叙父女骨肉亲情,只淡淡说道:“喜欢就好。”
滢月临走前一眼就瞥见了明艳不可方物的珍娘,真是绝色美人,就是穿着打扮粗陋估计也要把这些女子比下去。更何况此时这一身华丽装扮。滢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珍娘被她这么一看,吓得立刻低下头去。
滢月把脑后的一只小巧的八宝如意簪轻轻取下,轻插在珍娘的头上,温和笑道:“此是太子殿下给本宫的爱物,如今本宫就赏给你吧。本宫只赏了你一根簪子,你不会埋怨本宫小气吧?”
珍娘慌忙跪下:“太子妃的爱物,赏了奴婢,奴婢只觉得愧不敢受,怎会埋怨?奴婢谢太子妃赏赐。”
滢月笑道:“阮姑娘不仅貌美,也是个知恩懂礼的人。还不扶起来。”说完又跟众人告别。
秉贤送过太子妃后,让府里的人都散了。他和珍娘的目光偶然对上,秉贤对珍娘带着笑意,珍娘红了一张俏脸,低下头含羞一笑,只是眼神一刻都没有脱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