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秉贤拨了两个丫鬟绣梅、簪菊服侍她饮食起居。珍娘在萧府后院西南角的翠云轩里住。
那些伺候过萧夫人的年长仆妇嬷嬷都暗自惊讶这姑娘和夫人如此相似,若是换上夫人生前的衣裙首饰,定如同夫人复活了一般。
年轻丫头们在这府里待了这些年,连主子的床沿儿都没挨上,如今一个新来的竟然金奴银婢地伺候着,已是高过她们一头。
她们对珍娘心生几分醋意,却也小心服侍,知道珍娘日后若是被收房或是生下一男半女,她们也能得益。
珍娘原本以为自己又会成为一个权贵的玩物和禁脔,却不曾想这男人并不与她同吃同处,让她摸不清头脑。她自己一个人独居一室,平时只是游园和弹琵琶解闷。
这一日秉贤叫她过去,珍娘内心忐忑,却也只能去浣烟阁去见秉贤。
秉贤看了看珍娘,珍娘有点害怕。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秉贤只是好奇: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人。只不过这珍娘的眉宇间带着几份愁苦,宛儿并没有。
秉贤让她坐下,态度竟然像个老父亲一样,问她姓什么,如何沦为青楼女子的。
“奴家是杭州乡下出来的。姓阮,幼时名叫阿凤。这姓氏是奴家母亲的姓,奴家不想姓严。奴家十三岁时就被父兄卖进了生香楼为妓,当天晚上那香楼老板见奴家有两分姿色,就把奴家奸污了。”这个时候珍娘楞楞地看向上方,随即冷笑道:“之后奴家还听见老鸨和老板吵了起来,说奴家是个好苗子,留着初夜给恩客们开价能赚个好价钱,初夜破了,大钱就白花了。”
秉贤心想这姑娘岂止是两分姿色,色鬼□□多半是把持不住的。想着高癫子那怪碜模样,哪怕这姑娘自愿委身,那也是一朵娇花插在臭牛粪上。更何况被奸污的。一边想着一边示意她说下去。
“老鸨赵四娘让教习师傅教奴家学琵琶,奴家还算是有些天赋,她也算满意。后来给奴家新鲜软缎衣服和绣花软底鞋穿,奴家除了学弹琵琶,识文断字,还要学待客礼节和谄媚神态。走路不对了,都要被老鸨子叱骂。有个卖绸缎的何老板对奴家格外倾慕,奴家自以为终身有靠,便做了他的外室,等到肚子大了就被接到宅院内,生下孩子后那家夫人处处容不得奴家,何老板一味惧内,只得把奴家退送回生香楼。”
秉贤一听,这不就是买下萧家大宅的人么?转而又问:“那之后呢?你就被张尚书买走了?”
“还没那么快。老鸨让奴家弹琵琶,奴家生疏了,学不会不给饭吃,还要挨打。老鸨说要是再不上道,就给奴家贬为下等妓女日日接客陪宿。奴家想想那些被奸污的姐妹,害怕极了,不吃饭也要学会琵琶,奴家有点底子和天资,倒也精进得快。”说着珍娘苦笑了一声,“奴家这皮囊和些微的天赋倒救了奴家一“命”。琵琶也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
秉贤一听这经历,比远嫁西厥的锦棠要凄惨多了,不仅暗暗感慨女儿家投胎还真是重要。感叹道:“也难为你,成天活得担惊受怕,,还能专心学琵琶,着实不容易。”
“那老鸨当奴家是个摇钱树,又叫奴家学唱小曲。奴家虽然平时不接客,但若是遇到出大价钱的金主,鸨母还是会逼迫奴家陪客过夜。”说着低头哭了一阵,随后又恢复平静,“张尚书见到奴家,就给奴家买了去。奴家也服侍过几次尚书,有了身孕,张家几个婆子给奴家强灌红花打了胎儿。那个张尚书竟然聋了瞎了一般。不过也是,奴家连个妾室都不是,孩子算是什么?这事总不能是张夫人干的吧?”
秉贤听如此说,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你觉得这事是恒馨郡主干的?这位张夫人从前是端王的独女,自小父母双亡,被收在皇宫里由太后看养。众人皆说这位郡主的性格和端王如出一辙,性格耿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荆妻在世时也提到过这位表姐,性格的确刁蛮任性,拈酸吃醋也是常态,但应该不是个阴狠歹毒的女人。毒妇怎会容许那些妾室们生儿育女?既然容得下这些人,为何容不下姑娘呢?姑娘冰雪聪明,细想就是。”
珍娘冷笑道:“是了。张夫人被丈夫冷落许久,除了含饴弄孙就是吃斋念佛。倒是张尚书,若我生下孩子,还怎么一心一意学艺呢?”
想到了自己也有女儿,秉贤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娘呢?怎舍得让你受这般苦楚?”
珍娘一听眼泪蹦出来了:“我娘早就没了!她若是活着,拼死都不会让我去那种地方。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娘更疼我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娘经常带我去放风筝,那个季节的家乡特别美的,地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黄花。”说这话的时候盈盈泪眼中带着一丝柔情,“说来有趣,有一次我的风筝和一个官人的风筝缠到了一起。那紫袍纱帽的人只在我家喝了一碗水,还丢下一锭银子。后来我爹每每气不顺了都拿这事骂我娘和那人有奸情!但他又恨不得我娘出卖□□得些银钱。”说这话的时候珍娘眼里满是愤恨。
“那你娘后来怎么样了?”秉贤似乎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
“我爹收了一个富商八百两银子,就给我娘卖给那富商。我娘被人强塞进花轿,当晚悬梁自尽,第二天被抬回后有人揭开盖脸的布。。。我娘那样子太可怕了。因为我娘是“凶死”的,手脚被穿了桃木,棺椁上满是符纸,我娘活着可怜,死后也被当成妖孽。这一切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秉贤双眉一蹙,表情登时变得难看:“老夫当时也是好心,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
珍娘睁大了眼睛:“原来那人是相爷!奴家看着相爷面善,只是不敢确认。其实这事不怪相爷,我爹对我娘一向如此。不然他干不出卖了我娘又卖女儿的事!”
“话虽如此,但老夫心里过不去,得空定要找个大师为令慈超度,给她找个地方好好葬了。”
珍娘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我爹还不如一个在我家喝过水的人。”
秉贤眯着眼凑近了看她额角:“你这额头怎么了?”那小小的月牙疤非但不丑,反而给这一张花瓣似的俏脸增添了几份韵致。
珍娘苦笑道:“让相爷见笑了。奴家被高老板奸污,又举目无亲,整个人心如死灰,就一头撞在了桌角上。鸨子令人用香灰给奴家敷了,撅救过来。奴家才知道原来头磕在硬物上这么疼,从此再不敢寻死。其实奴家有几次也想着轻生,但几次都退缩了。相爷是不是觉得奴家贪生怕死、毫无品格?众人皆说我们巴高结贵无情无义,其实奴家也奢望能有人能让奴家脱离苦海,过上寻常女人的日子。我们姐妹都是一样的,为妻为妾为奴为婢我们都不在意,谁能救我们出了那个牢坑,谁就是我们的恩人。”
秉贤平静道:“姑娘说得对,名节和性命比一文不值。谁活这一口气儿不是为了来日?况且姑娘这等才貌,大概会被赎出进侯门绣户里做姨娘的。你们巴高结贵也原有道理。权贵至少有钱有势能给你们赎身让你脱离苦海,你们也是为了活着么。老夫见多少男人为了仕途洋相百出,可有人骂他们么?哦是了,老夫倒忘了问了:你我那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对吗?”珍娘点了点头。
“老夫在官场为官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也知道这一切不怨你,你也不过就是那些权贵的工具。只是本官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选你来接近老夫?”
珍娘冰雪聪明,知道秉贤这是明知故问,便跪下来:“相爷想必已经知道了,奴家听他说奴家酷似已仙逝的萧夫人,如果接近相爷,相爷一定会注意奴家。张大人知道萧夫人最爱琵琶之类的乐器,酷爱诗词典籍,便让奴家读书识字、苦练琵琶。”
秉贤扶起她让她坐下,见秉贤示意她说下去,她接着说:“那一晚上,张大人调兵遣将,他早早就备好了迷人心智的药,准备放进相爷的酒里。张大人让奴家打扮一番,还特意让奴家引起相爷注意。后来相爷不胜酒力一醉不起就被抬到奴家的房里,张大人让奴家躺在相爷身边。于是就有了那天早上相爷看见的一幕。”
珍娘走近秉贤,跪下来拽住他下襟,秉贤吓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珍娘哭道:“这一切除了是张尚书授命,奴家也有自己的私心。奴家并不是有意勾引相爷的,指望着相爷看着奴家这张脸能救奴家一把,为奴为婢当粗使丫头都行。这一行当根本没有卖艺不卖身一说!奴家亲眼见过色艺双全的行首没几年就沦落进臭街烂巷,生得一身栗子大的烂疮,要生不得要死不能,还没断气就被抬走了,听人说那是被扔到深山里烧了埋了。太可怕了!奴家不想沦落成那样!也不想再当被拿来送去的玩物了!”
秉贤看这张脸心生怜悯,又见她如此坦诚,就扶起她来。
这日簪菊引了个婆子来到珍娘的屋子,这姜婆子专管妇人病和养胎抱腰的事。姜婆子一脸谄媚世故的笑:“姑娘别怕,老身是给姑娘看看有没有什么妇疾在身上。”说着关上房门,还让珍娘脱裙子和小衣。
珍娘顺从惯了,就撩裙解衣躺在床上,担忧地问:“嬷嬷,如果我真有妇疾怎么办?”
婆子笑道:“相爷刚才说了,没有最好,有的话就让老身给姑娘尽力医治。姑娘你这是好福气呀。”
那婆子凑到她两腿间看了半天,说道:“姑娘没什么病,老身还是建议姑娘吃些温补的东西,再给姑娘开些清洗的药草。来日姑娘若是产育,老身还想给姑娘接生沾沾光儿呢。”
珍娘穿上衣裙,脸一红:“嬷嬷误会了,奴家来了一两个月了,相爷没有收用奴家。”
婆子笑了:“老身在这京城几十年了,素闻相爷鳏居多年,如今对姑娘这般上心,怕是好事将近。姑娘服侍过相爷后,老身开些土偏方,保准姑娘一索得男。姑娘若是给相爷生个小公子,日后好儿多着呢。相爷现在年过半百,不易生养,姑娘要和相爷多亲近亲近。”
珍娘粉面含羞:“嬷嬷,你说什么呢?相爷只是怜悯奴家身世罢了。”
婆子笑着摸摸珍娘的脸蛋儿:“老身虽然不是个人精,但是这辈子看人看事八九不离十。姑娘敢不敢和老身赌一赌?若是好事成真了,姑娘可是要谢老身的哟!”
秉贤见了那婆子,问道:“这阮姑娘真没有什么病?”
姜婆子笑道:“老身莫不敢跟相爷说谎?姑娘没什么病,并不影响什么。但是小产有损元气,老身建议她多吃些温补滋养的膳食,给她开些草药让她自用。”
秉贤笑道:“老夫不懂这个。全凭你这婆子做主罢!阮姑娘的事以后怕是还有劳烦你的。有你的好处!”
那婆子精明世故,深知这话的意思,登时喜气盈腮:“相爷和阮姑娘的事,老身不敢不上心。”
秉贤呲呲笑道:“你这老太婆,从前是个媒婆吧?”姜婆谄媚道:“什么也瞒不过相爷的眼!老身从前的确干过说媒拉纤儿的事,如今老了,也不干这营生了。专给妇孺看些疾病。”秉贤笑道:“我说呢!周兴,带这老姆下去用些晚饭吧。”下人端了烧鹅肉、酱肘子,各色面果,这婆子吃得直打饱嗝。临走又让人给她银钱酒肉,这婆子欢喜得磕头道谢。
原来这老太婆以前给滢月接生过世子,知根知底,这才把她叫进萧府来。
珍娘发现每日端来的菜的确有一些温补的名贵膳食。隔几天珍娘都会让丫鬟将药材煮了,兑成温水清洗身体。
秉贤有时候会叫来珍娘谈诗说赋,弹弄琵琶。这一切的一切,珍娘倒有些看不懂了。她命如浮萍,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