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太子养兔纪实》昭廓

5、公主 她会回来找

　　顾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却忽然愣住。

　　他怎么哭了？

　　顾菟正错愕间，文王小心翼翼地揽过她，托在掌中，一滴泪落在灰绒毛上，压出小小的水坑。

　　文王颤声道：“我儿，可是你回来看父亲了？”

　　文武百官俱露出不忍的神色。

　　西伯侯姬昌，此前遭遇囚禁七载。他的长子伯邑考前往朝歌，欲代父赎罪，却教纣王杀死，做成了肉饼，赐给姬昌吃。

　　姬昌忍痛吃下，逃出生天回到西岐后，万民相庆，百官相迎，唯独不见长子伯邑考，不觉泪如雨下，腹中翻涌，呕出一团血肉来。

　　那团血肉化成了一只小兔子，向西跑走了。

　　其实真的有小兔子吗？

　　未必有。

　　也许是悲痛过度的老人家产生了幻觉，也许是他误将过路的兔子当成了吐出的孩子。谁又说得准？谁又忍心揭穿？

　　文王吐子后，大病一场，始终惦记着那只小兔，却不准任何人去打去捉。

　　他不想伤害到无辜的生命，如若上天垂怜，定会让他们父子重逢。

　　如今小兔子撞到眼前，他等到了他的孩子。

　　文王哽咽着笑起来。

　　顾菟似乎被一滴滴的泪珠封印了，纹丝不动，任由老人家的手落在脑瓜上。

　　她知道伯邑考的。

　　文王吐出来的小兔子，正是伯邑考的魂魄。

　　伯邑考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如今未建封神台，他的魂魄只能暂栖月宫。

　　顾菟有时候会教他捣药，但他好像不喜欢捣药，他喜欢恒久地望向凡间。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有人为他摧心伤肝。

　　顾菟莫名想到了哪吒。

　　他的家人也会为他流泪吗？

　　哪吒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再看看文王，安静地抿住唇，面无表情中隐隐有些委屈。

　　文王宣布退朝，他们不得不离开宫殿，走在芳园中，阳光透过枝叶打在头脸上，姜子牙小声地谴责：“主公也是的，怎么就把小兔抱走了？”

　　杨戬拍拍他的肩：“哪吒别难过，师兄再给你抓一只。”

　　哪吒闷闷的，没说话，转身和他们分开，胸前玉璜被甩得歪到背后，绛红衣摆翻飞。他抱膝蹲在湖边，头顶仿佛有片积雨云飘过。

　　杨戬看得好笑，转身就要去逮兔子。

　　姜子牙按住他，迟疑着问：“师侄，你有没有觉得哪吒他……”

　　杨戬想了想，斟酌词句。

　　“略通人性？”

　　师叔侄两人对上了思路，同时露出惊喜表情。

　　哪吒莲花化身后，太乙真人曾带他回过玉虚宫，姜子牙等也听说了他的情况。现在看来，竟像是情感在蔚然复苏的模样。

　　难道是小灰毛球的功劳？

　　姜子牙压低声音道：“我这就写信告诉你太乙师叔去。”

　　杨戬点点头，遥遥安抚道：“哪吒，你要是想小灰，我们可以常来看它。”

　　哪吒却想通了似的，扬起脸，声音轻缓笃定。

　　“她会回来找我的。”

　　*

　　顾菟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她还要观察哪吒，可不能稀里糊涂留在这里。

　　暂且先顺着文王一阵，就跑回去找哪吒。

　　顾菟被文王带回内殿，见到了文王的妻子太姬。两个老人家喜喜欢欢，给她铺好厚实温暖的小窝，里面放着各色蔬菜还有水。

　　顾菟吃几口冬葵，听听他们的絮语，不由自主地揣起手脚，沉入梦乡。

　　再醒来已是子时左右，她从窝里跳出来，不顾睡熟的两个老人，跑出内殿。

　　明月无瑕，夜空如洗。

　　她变回人身，翻过宫墙，裙摆不小心勾到花枝上，她动作一顿，忽地想起了姬昌和太姬朦胧的泪眼。

　　可能他们根本就看不清，看不清她并非那只小白兔，并不是他们的孩子。

　　也可能他们看得清，只是想有个寄托，让心里好受一点。

　　唉。

　　顾菟叹了口气。

　　伯邑考惆怅的兔脸浮现在眼前，看在他也捣过药的份上，她勉为其难陪陪他爹娘吧。

　　顾菟将裙摆拽出来，自己坐在墙头玩了会儿手影，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跑酷，玩累了才变成小兔子回窝里睡觉。

　　翌日清晨，姬昌惊醒：“我儿！”

　　他急急忙忙下榻，来不及穿鞋，赤脚走到小窝前，俯身费力去瞧。

　　原来小兔子还好好的睡着呢。

　　他松了口气，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

　　姬昌和太姬给顾菟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藕片水芹冬葵蔓菁应有尽有，水果米浆一应俱全，席面中间还摆着黄金大萝卜，给孩子增添食欲。

　　姬发听说爹娘有了新孩子，好奇地来参观。他未及弱冠，身量不高，生得清瘦秀气，有双狡黠的眼睛，看起来就很聪明。

　　他凑过来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顾菟不理他，自顾自嚼嚼嚼。

　　姬发热脸贴了兔屁股，也不恼，笑吟吟问：“父亲，听说你请了位大贤回来。”

　　姬昌忙着给小兔夹菜，反应片刻道：“是，相府在小金桥头，发儿得空可以去拜访拜访。”

　　姬发答好。

　　顾菟停止咀嚼，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意是来要封赏的。

　　她环顾四周，对自己现在的地位很满意，比公主也不遑多让了。

　　姬昌柔声问：“我儿，吃饱了吗？”

　　小灰兔吃桑葚吃得嘴巴发紫，太姬笑着给她擦毛毛。

　　姬发忍不住有些醋，依着姬昌和太姬撒娇：“姐姐有的我也要！”

　　太姬轻轻打他：“不害臊，你怎么知道就是姐姐？”

　　姬发弯着眼眸伸出两只手：“那小兔你来说，左手姐姐，右手妹妹，你是哪个？”

　　顾菟水足饭饱，略过姬发的手掌，跳到饭桌中间，选择了——

　　黄金大萝卜。

　　*

　　小金桥头的相府造得差不多了，杨戬监工之余，还要关注一下自己师弟的心理健康。

　　哪吒又抱膝蹲在湖边，满脑门积雨云了。

　　他刚要开口劝，恰好姜子牙走来道：“我要与主公商议大事，你们谁同我去？”

　　哪吒耳朵微动，轻哼一声，揪起一朵小蒲公英扔在地上，起身跟在姜子牙身后。

　　杨戬和姜子牙好笑地对视一眼，装作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

　　宫墙之内，春草茸茸。

　　顾菟正在玩小球。

　　小球是用碎布缝的，干干净净，充满阳光的味道。

　　她玩得乱七八糟，耳朵立一只倒一只，圆圆脸将球拱远，再后腿发力，飞速窜出去追。

　　一双黑色靴子止住了它的去势。

　　顾菟刹住动作，抬起小脑袋往上看。

　　那人腰间束着混天绫，踱步而来时，红绸随着莲花蔽膝拂动，隐隐现出衬裤里的修长双腿。

　　看不见脸也知道这是谁。

　　是哪吒。

　　哪吒松松拿起球，语气幽幽：“小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