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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柴罗风云 宋公子好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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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易君子乎?’”
很好,这句很熟悉。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嗯,这句也知道。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这句也很熟悉。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勿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倒还可以理解。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这个慎终追远,是什么意思?
孟希白继续朝下面扫视几眼,断然合上了书,她的基础知识可以让她大概明白在哪断句,字的活用属性,可如果让她说出某个字的具体意思,就只能猜了,可是只是猜得大概是远远不够,极度影响对文章思想的深入理解,想一个人悄咪咪把功课补上是不可能了,不过她有一个状元爹,倒可以找他请教。
正想着,有人敲门,孟希白正想着是谁,起身时被圆凳裙边缠住耽搁了一下,外头又急不可耐地拍拍门,她想这一定是宋海山,果然一打开门就见到他被吓了一跳的脸,往下看,怀里抱了见靛青色绸面毛边斗篷。
“看你带的那件斗篷不御寒,把我的这件先给你,没穿过几次,还是新的。”宋海山把斗篷递过来。
孟希白双手接过,摸摸毛茸茸的雪白的毛边,手感极好,“那你呢?”
“我有件常穿的,不用担心。”宋海山抓住斗篷帽子上的毛领,随意晃了晃细密雪白的绒毛,“这可是雪貂的皮毛,我在林子里追着它好久才射中,有这毛领,保证你暖和和的。”
孟希白想到雪貂细长的身形,敏捷灵巧,不禁说道:“那你的箭法好准,雪貂都能射中。”
“啊……”宋海山眼神飘走,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实是我与其他将领一直追着它,它没地儿躲,累坏了跑不动,就趴在树上不动了。”
孟希白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实诚,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宋海山也不在意,自己也觉得好笑,突然有些怀念起纵马狩猎的日子。
“别笑了,怕你无聊,我带两件好玩的东西给你解闷,保准你没见过!”宋海山拿出背在身后的左手,一只手掌大小红木方盒,他轻轻晃动木盒,里头有东西碰撞。
孟希白这才注意到他一直藏着左手。
“方便进去吗。”宋海山歪歪头。
“宋公子带的稀罕玩意,不方便也得方便。”孟希白侧身,假模假样做出请的手势。
宋海山也顺势端起了架子,大手一挥,撩起长袍,跨过门槛,走到园桌前,煞有其事坐了下来,孟希白跟在后头,看他的背影,心情愉悦了不少。
宋海山解开锁扣,掀开盒盖,是一只望远镜与一块怀表,这对孟希白来说并不稀奇,但精美的外形却完美吸引住了她,怀表约有一指长,蜜蜂的形状,金色的身躯,表面镶着一圈又一圈排布规整的精致宝石,蓝绿交叉,表盘嵌在蜜蜂的腹部,一对银质镂空翅膀虚掩在表盘上,宋海山拨动侧面的开关,翅膀扬起,好似要起飞,滴滴答答,指针指向两点整,翅膀突然扇动了起来,真的像蜜蜂一样发出嗡嗡的声响,把孟希白看的一愣一愣。
宋海山将蜜蜂怀表拿给她,她双手捧着用掌心接住,放在手中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让宋海山很是受用,她又拿起望远镜,这只望远镜只有一指长,也是金制,圆筒形状,表面是珐琅彩绘,色泽鲜艳透亮,孟希白按住一头拉开镜筒,望远镜便伸长,原来是层叠组合在了一起。
孟希白把镜筒对向宋海山,距离太近,宋海山的脸颊占满镜头模糊一片,孟希白向后跳了几步,缩短镜筒,宋海山的嘴唇就整个放大在眼前,她又对准鼻子,再又是眼睛,感到莫名好笑,弯了嘴角,宋海山觉得她这一系列动作实在滑稽。
孟希白想再缩小些,就继续慢慢往后退,却忘记身后有张月牙桌,上面摆放着只梅瓶,猛地撞上桌子,她惊了一下,回身看,手肘一挥,正好砸中梅瓶。
宋海山正看得津津有味,瞬间收起笑意,一个箭步就进到孟希白面前,大手一捞,好险是抓住了梅瓶的瓶口,宋海山一抬头,孟希白的脸颊近在咫尺,他瞬间回神,一个收步回到原点。
孟希白的注意力却全在梅瓶身上,视线就没离开过,看着宋海山手里安然无恙的瓶子,松了口气,开口道:“宋海山,身手了得啊,佩服!”这反应速度真厉害。
“过奖。”宋海山眼神慌乱,把梅瓶放回了原处。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连耳膜都跟着震动,孟希白一屁股坐回圆凳,摆弄着望远镜好平复心情,“这些东西又精巧又有趣,实在是长了见识,等我摆弄完了,过几天再给你送去。”
“你喜欢就拿去,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宋海山理着衣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孟希白不清楚这两西洋物件对宋海山来说算不算得上贵重,但对她还说是的,回礼也不好回,还是坚持说;“太贵重了,你也别勉强我,不然我拿着也不自在,斗篷也是。”
宋海山见她态度坚决,也就答应了,东西送到,心意到了就好,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在看书?”宋海山也坐下,翻动桌上摆放着的书。
“嗯……”孟希白想起自己现下的困境,沮丧起来,看着随意翻书的宋海山,灵机一动,“我有地方看不懂,可以请教你吗?”
宋海山一惊,装作平淡的样子,“自然。”心想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谁知孟希白问的都只是些句段的表面意思,这让宋海山很是疑惑,说道:“我记得你都是学过的,怎么全忘了。”
“撞到脑袋后就记不起来了,磕磕绊绊。”孟希白耸耸肩,又说道:“就像被卡住的齿轮,还要多转动转动才能运动如初。”
宋海山点头,心里为这无妄之灾叹气,轻松说道:“有不会的都可以请教我。”
两人继续对着《论语》研究,直到天色开始有些昏沉,宋海山估摸着要去值守了,才开对她开口道:“晚上还要巡逻,我得去准备才是,就先走了。”
秉持着送客之道,孟希白将他送到楼梯口,看他在转角处彻底消失不见,这时一名小厮小心翼翼上了楼梯,两手各端一长托盘,上面摆满了饭菜,孟希白怕他不小心摔了,上前接过一只,小厮没注意,手上一轻,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到衣着贵气的孟希白,手足无措,慌乱道:“小姐,这,这奴才来拿就行。”
小厮长相稚气,年龄应该与她相差不大,老实巴交的样子,本来孟希白站在高处的阶梯还得仰头看他,现在却在她面前弯着腰。
“没事。”孟希白自顾自往上走,不多解释,转手将托盘递给侍卫,知道他们还要验毒,进走廊前,向小厮颔首,垂下眼回了房间。
孟希白很满意,宋海山给她解疑答惑时,自己用笔记了下来,书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字,足够她消化一阵子了。
是夜,外头月色大好,孟希白披上斗篷,忍不住想去船舷边看看。
明月高悬,薄云密布,圆月在海面上留下闪亮的光的足迹,整个世界都是灰蓝色的,光明与黑暗在此刻抗争又融合,诡异而静好,海浪有节奏地扑向船身,杂碎身躯,哗哗作响。孟希白想起刚离世的那段日子,生活还要继续,母亲自己单独出海十分艰难,家里还有刚上一年级的妹妹,孟希白瞒着母亲放弃学业跟着出海,母亲虽然心痛,可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也只能默默答应。
刚开始时当然是极度不适应,孟希白小时候也只是在岸上看看鱼摊,杀杀鱼,上学时只有放假了才能帮个手,并没有在渔船上待过。起先她与母亲开着家里的小渔船出去撒网捕鱼,跑不远,只能在淡水域,起早贪黑,十几张网下去也未必有好收成,母亲求亲访友希望可以上大渔船,他们可以去深海处,鱼更多,拿的钱当然也多,有的船长不愿意,认为船上有女人晦气,会坏气运,当然也有好心的船长会答应,可伶她们这对母女。
孟希白卖力去做,每捞起一网,就埋头分拣,把鱼挑选整理,扔进不同筐里,再一网倒下来,就继续抓起滑溜溜的鱼,喘气的机会也没有。渔船到达捕鱼点前有休息的时间,孟希白就拿出书来看,腰酸背痛,脑袋空白,怎么也读不下去,她就扔了书,算起现在的收入支出,算她们预期的收入够不够小妹上学,她还想自己买条船,不知要存多久钱。
无数个夜晚,忽然海上就掀起巨浪,刮起大风,孟希白睡不着,满脑子全是父亲,他葬身大海前是不是经历了更加可怕狂风巨浪,在风卷浪涌之下根本无力招架,她捶打自己的脑袋,叫停一切想法,身体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精神也饱受折磨,一味沉湎对现在的她毫无意义。
她摸黑起身,随意披上外套,抱起枕边的一摞书,走出船舱,那天的海面景色与今夜一般无二,她一扬手,书全掉进了海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好像从来都无事发生。
“希白。”身后有人叫她,将孟希白拉出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