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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跟着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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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老爹挣扎着翻过身,仰头看着女儿。
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闭着眼,抓着女儿的手。
程清舒见到姚老爹倒在血泊中的一瞬间,就立刻查看几间屋子。
当然并没有人。
屋内一塌糊涂,箱柜倾倒,日用的杂物如同垃圾一样被丢弃在地上。
程清舒身无长物,他的屋子里没有什么私人物件。但即使如此,他的衣物被褥也被人掀到了地上。
活活一个被匪徒洗劫过的犯罪现场。
“爹,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去药铺!去看大夫!”
姚露然慌得已经头脑不清。
她只记得此时应该带着爹爹去看大夫。
不管是医馆还是药铺,总之她要带爹爹去。
她抱着爹爹的身体,抱不动。
她起身要跑出去找大夫。
姚老爹拽着她的手不放。
“爹爹……”
姚露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此时该抓紧时间去找大夫,还是应该顺着爹爹听他的话。
姚老爹费力地睁着眼睛,嘴唇嚅动。
他的声音太过细微,姚露然听不清楚。
她还是选择听爹爹的话。
她已经习惯了听爹爹的话。
她俯下身,将耳朵凑在爹爹嘴边。
“不要去……浪费时间……爹有话……不能跟我埋土……”
爹爹这是断定自己没有时间,开始交代遗言了。
姚露然摇着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姚老爹拽住她的手,制止她起身的动作。
“他们……等不及了……抢了就走……新城主要来了……”
姚老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此时他才觉得平日里对女儿的嘱咐太少了,还有那么多没有来得及提醒她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来要钱的那些人,新城主要来了,他们这些旧人没有了捞钱的机会,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发最后一笔财是不是。”
姚露然的泪一颗一颗地滚在姚老爹的脸上。
姚老爹咧嘴,抓着她手腕的手略松了松。
“还有……一定不能忘……”
他已是油尽灯枯,勉强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一定要让姚露然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
她以为接下来爹爹要说的,大概是他在家里藏钱的私密之处。
他们父女俩身上最有价值、能够被爹爹这样慎重交待的,不就是钱了吗。
那些人也都是为了榨干他们的钱。
“秘密……你要守着……不能说……”
姚老爹张大眼睛,牢牢抓着女儿的手。
姚露然立刻答应:“我不说,我不说。”
家里藏的钱一旦取出来,这个藏钱的地方也就不再是秘密,哪里来的“守着”的说法。可是她这个时候没有再去纠正爹爹的话。
程清舒看过几间屋子,确定人都跑了。
他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要去检查姚老爹的伤。
如果只是被普通的贼人打伤,虽然他身上没有带什么药,但是他好歹是个修士,耗费些许灵力还能让老伯撑到医馆。
姚露然的认知里,人最重要的,所有的秘密归结起来,只有钱财一类的贵重物。
直到爹爹对她说——
“你是……山里的泉水……化成了你……那时修士抓你……变成了女婴……”
姚露然跪坐在地上,侧头听着爹爹最后的话。
程清舒站立的方向正好在她的背后。
姚老爹瞪大了双眼,好似想将所有他已经无力开口说的话,通过他用力凸起的眼珠传达出来。
姚露然从来没有想到,爹爹所谓的秘密,是这个。
她是不是听错了。
或者理解错了爹爹的意思。
爹爹的意思是说,她其实根本不是人吗?
她感觉自己此时好像分成了两个。
一个她跪坐在地上,为爹爹此时好似交代临终遗言一般而惶惶。
一个她站在旁边,漠然想着爹爹是不是已经不清醒了。
爹爹总是将她像三岁小儿一般看待,时时刻刻拴在身边,不离眼。
现在他在说她并不是人。
姚露然空白着表情听爹爹说完他要说的话。
“……不要乱跑……被抓去……”
姚老爹看见站在姚露然背后的程清舒。
程清舒是个修士。即使是个还不到金丹期的弟子。
不过几步距离,凡人自以为的耳语他听来毫不费力。
他以为只是一般老人家对儿女的交代的话。
却意想不到,听见这样一个秘密。
山泉化作的少女……
看见程清舒一瞬间微缩的瞳孔,姚老爹突然灵光一现。
“……跟着程公子……他……”
他是个修士。
他站那么远也能听见他微弱的话音。
他是个修士!
“跟着他……跟着他……”
姚老爹对女儿这样交代,目光却看着程清舒。
他总是“程公子”“程公子”地叫,礼貌尊重,又让人有那么一瞬间地怀疑,是否他根本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姚老爹留下这位姓程公子,只是想给女儿留一个可供备选的夫婿。
即使最后不成,至少家里多一个年轻男人,能震慑一些宵小之徒。
却没有想到误打误撞有这样的惊喜。
这是一个修士。
是一个人品上佳的修士。
僻静无人处遇见年轻美貌的少女,也不生半分邪念,一路护送她回家。
家中只有一老父,一弱女,他也没有生出一丝歹心,被他差遣去接女儿也答应得干脆。
姚老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程清舒。
最后一次请求你。
请帮我照顾我这孤弱的女儿。
她从此就无父无母,再没有人可以依靠。
即使她并不是人,可是……
我乞求你。
程清舒对上老伯的目光。
这是一个自知大限已至的老人,他用最后的时间向他传达这样的请求。
这里只有三个人。姚露然已经悲痛到失了魂,只会应声。
姚老爹合上眼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向自己托付过女儿。
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也知道了姚露然身上的秘密。
只要他不应下。
只要他避开姚老爹的眼神。
只要他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程清舒张着嘴。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最终,他还是点头。
姚老爹看见他应下,好像就放下了最后的心事。
他对着程清舒露出一个微笑,笑时留下浑浊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对程清舒的要求十分无理,甚至近乎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对方的良知。
他只是仗着程清舒的善心而已。
因为他足够善良,所以被他胁迫。
因为他足够善良,所以他能被胁迫。
姚老爹的泪水中,是否夹杂着对程清舒的歉意,已经不得而知。
他已经彻底地去了。
姚露然怔怔地伏在爹爹身上,好半天才恍然,爹爹没有再说话了。
爹爹最后在说什么?
那些话都从她的耳朵里飘进她的脑中,飘浮在她的脑海里,却半点抓不住。
她试着回想爹爹的话。
她不是人。
然后呢?
“跟着他……跟着他……程清舒……”
姚露然回想起来,爹爹叫她跟着程清舒。
“程清舒?”
为什么是程清舒?
“我在。”
少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回头。
程清舒站在她身后。
短短的几步距离。
曾经在无人的小路上,他从她身旁路过,问她,“你没事吧”。
那时他出现在她身后,比现在和她的距离更加贴近。
程清舒此时站着的地方,距离她好远。
她和爹爹相依为命,几个时辰前,爹爹还看着她妆扮一新,送她出门。
爹爹对她说,要找个好夫婿,免得被人欺负。
爹爹对她说,不要乱跑,小心被人抓走。
她只是出去相了一回亲,爹爹依依不舍地送她一个人出门。
回来时,爹爹就突然要离她而去了。
姚露然睁大了双眼,却始终无法聚焦。
她看着程清舒的方向,美丽的双眼中溢满了泪水。
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下。
程清舒看着她的泪,好似每一颗,都比那天在无人的小路上,他见到她时,更沉重。
“老伯叫我照顾你。”
虽然姚老爹对女儿重复的是“跟着他”,但是程清舒知道,他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不是简单的“跟着”,而是在乞求他照顾她。
她不是普通的凡人,是山中的精怪化身。
姚老爹乞求他,保守这个秘密,并且好好保护她。
程清舒看着姚露然。
他接受了姚老爹的请求,从此负担起她的一生。
因为怕她被修士抓走,姚老爹带着她躲在凡人的集市里,为她挑选夫婿也限定在凡人中。
可是最后,却还是把她交到了一个修士手中。
他不知道姚露然是山中的什么精怪所化。
草木可化作妖,从没听说过泉水化身为人。
也许姚老爹的意思并不是她由泉水变化而来,那只是他断断续续不成句的一段。
但姚露然确实不是人类。
姚老爹好像从没有想过,他一个修士,也会有把姚露然抓走的可能。
“姚露然。”
程清舒看着跪坐在地上失了魂魄的少女。
他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程清舒语气平静,不带疑问的感情。
不管她答不答应,他总要带上她的。
这是他答应姚老爹的。
姚露然听他说了好几句,才缓慢地回过神来。
走?去哪?
她转头看着地上的爹爹。
爹爹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再也不会瞪着眼睛叮嘱她,对她说,“不要乱跑”。
不要乱跑。
姚露然回想起爹爹每一次说起这句话的样子。
她木木地点头。
“好,我不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