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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愿意,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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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舒不知道她当时的那句话是不是对他的回应。
也许并不是。
也许她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他陪着姚露然将姚老爹收殓、下葬。
他看着她无声流泪。
他看着她一个人回到房间和衣而卧。
姚露然是不会做饭的。
姚老爹还在的时候,程清舒亲眼见到,姚老爹一个人,从切菜到盛菜,都是他来完成。
姚露然最多只能在厨房洗洗菜,把盛好的菜端上桌,饭后做一些收拾的活儿。
他听见姚老爹偶尔也会念叨:“以后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呢。”
这时她就会噘着嘴撒娇:“我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要和爹爹在一起的,爹爹怎么会不在。”
她自知自己离了姚老爹无法独自生活,因为她根本无法独立做饭。
但是她会很骄傲地说:“看我洗的菜,多干净啊!”
“看我洗的菜,多干净啊!”
她再也不能对人说起这句话了。
因为再也没有一个姚老爹,等着她洗菜,再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以后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呢。”
姚露然躺在床上。
失去了爹爹以后,她对时间的流逝模糊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她躺在床上,幻想着门外会传来爹爹的脚步声。
他会在门外教训她:“你一个人在屋里和谁置气呢,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饿坏了自己!”
她在和谁置气呢?
谁也没有。
爹爹只来得及告诉她,她不是人类,但是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化成的人,做了人以后,什么用也没有。
怎么会有她这样没有用的妖精,只会被人欺负,毫无反抗之力。
姚露然回想起曾经,爹爹到处对人赔笑的模样。
她的泪,从眼角滑落入发鬓中。
她是这样没有用的妖,不知是什么妖。
她想起那些灵异神怪的话本子,想起城主府那一夜杀人的妖魔。妖魔可杀修士,她却连菜刀都用不好。
弱小就是他们的原罪。
姚露然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她把自己置身于黑暗中,无声流泪。
弱小的爹爹,被人杀死。
弱小的她,连复仇都做不到。
她到底是什么变做的人。
多年以前,她也曾在一个偏远的村庄里,有仙门弟子前来为他们测试灵根资质。她被检测出毫无灵根。
她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爹爹是不是糊涂了?她是不是听错了?
她真的不是人类吗?
回想起爹爹叮嘱她不要过多暴露自己酿酒的本事,她又不确定了。
“你……吃饭吧。”
姚露然听见程清舒的声音。
不是爹爹。
爹爹再也不会出现了。
程清舒看着用被子捂住脸的姚露然,她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姚露然慢慢坐起身。
“要吃饭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在她躲避在被子里的这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从一片黑暗醒来,见到的是另一片黑暗。
她想象着,爹爹此时会做什么呢?
他一定会走进厨房,看着她洗好的菜乜她一眼。因为那些都是她专门挑出来的。她洗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然后爹爹会故意在旁边说一句:“怎么没有洗爹爹爱吃的菜啊。”
因为爹爹爱吃的菜,洗之前还要切呢。
“你想吃什么?我去洗菜。”
她的泪都没入了发鬓之中,脸上不见泪痕。
程清舒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是她喑哑的嗓音是如此明显。
他说:“不用了,我已经做好了。”
他看她未进食水,又不会做饭,只好自己进厨房勉强弄了点吃食来。
其实他也不会做饭,修士吃什么五谷杂粮呢,他早就没有这种饱腹的需求了。
之前照常用饭菜,只是因为老伯说,除此之外,他们父女俩没有可以用来感谢的了。那些饭菜,是老伯用来感谢他的方式,他受了之后老伯很高兴。
程清舒不知道,姚老爹不是因为他用了饭菜而感到高兴,而是因为成功把他留了下来。
他是不会做饭的,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是他第一次下厨。
照着老伯的样子,他学得很快。至少他确定,这盘子里的菜是熟透了才被盛入盘子的。
姚露然已经感觉不出口中的味道,她此时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但是她还是很感谢程清舒。
“谢谢你,程清舒。”
她勉强笑了一下,感谢程清舒对她的照顾。
“其实这些你都不用做的。”
其实他可以不留下的。
程清舒假装没有看见她哭红的眼睛。
“承蒙你们这几天的关照,老伯临终之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应该照顾你。”
什么关照。
姚露然想起那天爹爹对她说的话。
才不是什么特意关照。
“爹爹没有强求你,他是叫我,跟着你。”
虽然她当时浑浑噩噩,不清醒了,但是,当时的情景她都不曾忘记。
程清舒不是她的什么人,不必要担负起什么责任。
姚露然想,爹爹的话只是教她寻一个庇护而已。就像他催着媒人为她相看,那不是为了给她找夫婿,只是在找一个庇身之所。
姚露然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她要凑近爹爹才能听清的话,程清舒站在那么远的地方也听见了。
程清舒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他记得是没有的。
在那条山中小路上,受了伤不得不趴在他的背上的少女,她对他说自己没有亲族,只能被人欺负。
“……没有。”
她低下头,沉默后开口。
月光下,姚露然的脸并不清晰,他只能通过她的声音猜测她此时的情绪。
“我和爹爹,相依为命,是……真的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即使他们父女俩默默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探究的。
所以爹爹每个月都会花出去很多钱,送出过很多礼物。因为,没有其他亲属的一对父女,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程清舒是明白老伯看向他的那个乞求的眼神的。
那不是只是对一个修士,请求他保守秘密,请求他多加照拂。
更是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父亲,对于自己从此无依无靠的女儿的忧虑,是请求他承担起另一个人的一生的沉重托付。
他当时没有拒绝。
“那你只能跟我走了。”程清舒说。
所以,现在,他遵守诺言。
姚露然抬起头,看着他。
她点头。
爹爹确实是这么说的,“跟着他”。
“那你收拾好东西,等天亮了,跟我走吧。”他说。
姚露然感觉似乎哪里不对,爹爹对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
程清舒打断了她。
“或者你想现在就走?”
她摇头。
夜晚是很危险的,姚老爹十几年如一日地对她灌输着这样的想法。除了夜晚,还有无人的偏僻处,池塘湖泊……最危险的,是修士。
“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抓走。”
她当时以为爹爹是说修士很厉害,没有想到是真实的描述。
“你回去睡吧,睡醒了,我带你走。”
程清舒的轮廓,在月光中十分柔和。
姚露然感觉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只有一点一点高,扑向爹爹时,只能抱住他的大腿。爹爹也是这样对她说:“睡吧,睡醒了,爹爹就带你到了新的地方了。”
她扑向程清舒。
许多年后的今天,她再也不会只能飞扑到爹爹的大腿。她会拽着爹爹的手,轻轻摇晃,她会拱进爹爹的怀里,向他撒娇。
只是,再也不会有爹爹了。
她抱住了一个很相像的肩膀,和爹爹年轻时有一样宽阔的胸膛,曾经小小的她被抱在爹爹的胸口处。
爹爹老去了,她才发现,爹爹的胸膛其实一点也不宽阔。
他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头,又瘦又矮,身形佝偻。
程清舒被她的拥抱打得猝不及防,僵硬得不知如何反应。
突然,他感觉被她倚靠的肩膀处,湿湿凉凉。
是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
从他见到的她的第一眼起,她好像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眼泪。
好像自从遇见他起,所有令她难过、伤心、悲痛的事都接踵而来。
“喂,你……”
他突然也失了言语。
“你没事吧”,他第一次见她时,就是这句话,从此每次见她都能用到这句话。
他再也不想对她说出这一句。
他任由少女倚靠在他的怀里。
他感受着她无声的哭泣。
他抬头望着月色,沉默在这个夜晚中。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的呜咽,渐渐地,又变成了哭声。
终于,她嚎啕大哭起来。
他见过她每一次流泪。
他知道,她即使哭泣的时候,也依然美丽。
但是这一次,她放声大哭,头发被泪水糊在她的脸上,双眼也已经因为频繁的哭泣而红肿。
她比曾经最不愿见人,摔倒后宁愿躺在那座山坡时上的模样更加狼狈。
程清舒听着她的哭声。
她终于将这悲痛抒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姚露然的哭声渐渐收起,变成了哽咽。
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程清舒抚上她颤动的背。
他搂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她。
“以后,我照顾你。”
在这个夜晚,他对着月亮,许下“以后”的承诺。
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