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序》山风有信

6、第六章 皇帝

　　正逢年关，诸事忙碌，郕崇帝刚向太后请完安，终于回到了自己宫中，颇觉得筋疲力尽。陈公公给皇帝捏着肩，皇帝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这短暂的闲暇时光。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齐尚书作乱，年尾又有诸多政务要处理，连个好年都过不了。朕倒有些想念当年在王府的日子了。”郕崇帝叹气。
　　陈公公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感到劳累也是自然。”
　　郕崇帝正欲开口，忽闻得门外传来通报声：“内侍监大人求见。”“快让爱卿进来。”郕崇帝忽然有了精神。
　　门外身形纤细的少年款款而来，他今日一身贴身的官服，腰间系着玉带，更显得俊美无比。欧阳旻抬眼，见陈公公正为皇帝捏肩，便笑道：“我来吧。”
　　陈公公心领神会，当即退至一旁。欧阳旻将纤细的手指覆上皇帝的肩头，轻轻地捏着。郕崇帝舒服地眯起眼：“还是你会服侍朕。”
　　欧阳旻一笑：“陛下抬举臣了，臣今日来，其实是向陛下呈上齐尚书一事的案卷的。”
　　郕崇帝一顿：“爱卿辛苦了。”
　　“这本就是臣的职责，何谈辛苦？”欧阳旻轻声道。
　　“唉，爱卿，朕知道你的才能，可惜……”可惜终究是个内臣。郕崇帝未将这剩下半句话说出口，可欧阳旻心下早已了然，眼神不可察觉地黯了黯：“臣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已是感激不尽，万不敢再奢求更多。”
　　“罢了，你退下吧，朕想出去走走。”郕崇帝知道内侍司事务繁多，也不好让欧阳旻一直服侍他。
　　“是。”

　　郕崇帝漫步在宫道上，看着高高的宫墙，思绪不禁飘远。他的亲生母亲早逝，他从小便在先帝的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身边长大。旁人眼中，他向来是先帝最宠爱的睿王，是太后视如己出的养子，可是只有他知道，在这深宫中生存，有多么不易。太后不过是将他当作可利用的棋子，而先帝，也不过是因为他百般讨好才另眼相待，这宫中，从没有什么肯真心对他的人。
　　不知不觉，郕崇帝竟走到了荷花池附近。隆冬时节，荷花早已枯萎，只留下些干枯泛黄的荷叶，荷花池的景色与盛夏大不能比。郕崇帝正欲离去，却看到远方隐隐约约有个少女的身影。那少女一身浅碧色的衣衫，头上只插一根银簪，素净却不失柔美。
　　“主子，咱们走吧，这枯荷有什么好看的，而且，看这天，似是下雨了。”婢女珍珠道。
　　“珍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枯荷虽败，却有坚韧淡泊之美，相比盛夏的花团锦簇，我倒更喜欢这宁谧之景。”郑宛芳答道。
　　谈话间，天空已飘起了细雨，晶莹小巧的雨滴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主子，下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珍珠为郑宛芳撑起一把油纸伞。
　　郑宛芳似是未闻，只吟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记忆里，她早逝的母亲最爱的就是这枯荷，她曾经不理解，如今历经风雨，终是品味到了这枯荷之美。繁华过眼，她却只留恋这一株残荷。
　　“好了，我们走吧。”她轻声道。
　　“留得枯荷听雨声。”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郕崇帝不禁默默复诵。“她叫什么名字？”他偏头问陈公公。
　　“回陛下，这应该是新入宫的郑宛芳，郑采女。”
　　“宛芳？‘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好名字啊。”他一笑，“封为宝林吧。”
　　陈公公一惊：“陛下？”仅仅因为这远远一眼就被册封宝林，看来这郑采女，以后有的是福气了。

　　消息传来，瞬间在后宫引起了轩然大波。“宛芳。你怎么做到的？陛下与你未曾谋面，却封你连升两级！”桑晚惊喜道。
　　相较桑晚，郑宛芳则显得平静许多：“就算如此，也还是位份低微，还不及姐姐你呢。更何况，姐姐你知道的，我对争宠一事，向来毫无兴趣。只是，不知陛下突然封我为宝林，究竟是何意。”
　　桑晚仍是不可置信：“你真的未曾与陛下见过？”
　　“未曾。”
　　“可是，你如今第一个被册封，怕是要招人嫉妒啊。”桑晚有些担心。
　　“我知道，我虽身如飘萍，无欲无求，可倘若别人要来为难我，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的。”郑宛芳不在意地道。
　　看着郑宛芳淡然的神态，桑晚不禁感慨万千。明明她比自己还小，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可在对待皇宠一事上，却比自己还要成熟。宛芳曾对她说过，自己生母早逝，饱受嫡母苛待和父亲冷落，看透了人心凉薄，便对富贵繁华毫无眷恋了。
　　“罢了，不聊这些了，喝茶。”桑晚笑笑。
　　“好。”郑宛芳也笑了，纯真可爱，像是回到了少女该有的样子。

　　坤宁宫内，虞美人正向皇后跪拜行礼：“嫔妾参见娘娘。”
　　“起来吧。”李皇后放下手中茶盏，漫不经心地道。
　　“谢娘娘。”自从齐尚书死后，齐家失势，做为齐尚书外甥女的虞美人，地位也大大下降，还免不了遭人的指指点点。
　　李皇后开口：“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齐尚书之事一出，陛下怕是永远都不愿宠幸你了。不过，你只要跟着本宫，便有机会扭转局势。”
　　“嫔妾愿供娘娘驱使！”虞美人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暗暗握紧了拳。她前些日子被丽贵妃禁足，本就恼怒不已，如今刚解了禁足，就得知舅父之事，饱受冷眼，心中有气难出。
　　“本宫知道，你恨丽贵妃，可究其根源，你该恨的，是欧阳旻。若是没有他，你舅父怎会身败名裂，命丧黄泉？”李皇后将虞美人的神色默默收在眼里。
　　“内侍监大人？可是，他权倾朝野，嫔妾……怕是无力招惹吧。”虞美人有些犹豫。
　　“呵，再如何掌权，不过也是内廷的奴才，身家性命全在主子一念之间。你不要忘了，你可是陛下的嫔妃，是他的主子，怎能惧他？这些年，他嚣张的久了，竟让我们这些主子，都忘了他的身份。”
　　“我……”
　　“不要怕，他这些年得势，还不是因为在陛下身侧进了谗言，一时蒙蔽了圣上，只要你能走到陛下身边，点醒陛下，就好了。”
　　“是。”虞美人似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娘娘，您不会真的认为，虞美人那莽撞笨拙的样子，能成事吧？”虞美人离去后，翡翠问。
　　李皇后笑笑：“本宫当然没期望她能成事，不过，让她去争宠给丽贵妃添添堵，也是好的。”
　　“那您为何要提内侍监大人呢？以她这性子，倘若贸然冲撞了内侍监大人，再供出娘娘您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本宫只是想让她将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要紧盯着丽贵妃不放，欧阳旻对表兄威胁甚大，本宫身为皇后却不宜在陛下面前直接弹劾他，如若这虞美人有些悟性，真得了陛下青眼，指不定也能成为本宫扳倒欧阳旻的工具呢。况且，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了，肯定不会轻易让欧阳旻握了把柄的。”
　　“娘娘英明。”
　　“对了，那个新晋了位份的宝林，你可查清她的底细了？”
　　“禀娘娘，陈公公回话说，陛下是在游荷花池时，望见了郑宝林，才晋的位份的。”
　　“只一望？看来这郑宝林，真是不简单。倘若她不能成为本宫的人，那就要考虑考虑，是否留她了。”李皇后面色阴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