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冷冬》桑桑桑啊

2、小石子

　　第二天，楚遥正在座位上写作业，身旁光线一暗，两根修长的手指弯曲，骨节敲了敲桌面，楚遥循声抬头，江云随正站在桌旁，那是楚遥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从下往上看，江云随的下颌角形状很漂亮，睫毛很长，投射下来的阴影甚至能够盖住他的眼睛。 “语文要统一买一本课外资料，要交25块。”江云随开口，声音低沉有磁性，但语气轻柔。 “哦，好的。”楚遥点了一下头，低下头在口袋里摸索，好半天才摸出来一张50面值的人民币递给了江云随。江云随接过，在手里给楚遥找零，分出25块递给了楚遥。楚遥伸手接过，同时，江云随弯下腰，脸与楚遥的距离仅仅几公分，距离一瞬间拉近，呼吸一窒，楚遥本能地后撤了一点，反应过来之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回原位。楚遥微微扬头，挑了挑眉，眼睛盯着江云随深黑的瞳孔，用肢体语言询问他有什么事。 “我昨天跟你说的事，只需要收语文作业，其他的就没什么了，你愿意吗？”江云随也朝着楚遥的反方向微微侧过了头，原来是问这件事。 “行”楚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脑袋顺着点头的动作摆正。从后面看，还以为这俩在接吻。江云随也点了一下头，微笑着转身走了。江云随身高很优越，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已经蹿到了185，在同龄人里很是出挑，身体欣长，即使是身着臃肿的校服，也挡不住他宽阔坚实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 楚遥盯着江云随的背影，心头涌上了一种熟悉感。脑子里又蹦出了程欣昨晚说的那句话，“跟他走太近不太好哦。”
　　楚遥看着前方，眯了眯眼，又继续低下头写卷子。 英语课开始，英语老师叫杨薇，个子小小的，长相可爱，一张冻龄脸，穿着时尚，看起来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无异。上的是新课文，杨薇便提出了角色扮演朗读文章的任务，许是对新同学感到好奇，杨薇直接点了楚遥的名，让她来朗读文中女主的部分，文中是一对夫妻的对话，还需要一个男生。 “江云随，就你来。” 角色敲定，英语老师抬手示意楚遥开始，楚遥英语不错，小时候去国外呆过一段时间，口音纯正，读的很流畅，声色甜美，情绪饱满。 杨薇做出惊讶的嘴型，不住的点头，对楚遥表示赞赏。又向江云随抬了抬手。 接收到信号的江云随开口，声音低沉，很有磁性，节奏稳当，英文流利。如同潮湿的森林里吹过的阵阵微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和百花的芬芳，清新，直冲鼻腔。 两人念完，杨薇偏头一笑，似乎对自己搭配的组合很满意。 念到末尾，楚遥看着台词，脸微微发红， ‘Do you love me?’ ‘I could not love you any more.’ 这句一出，班上的同学唏嘘一片，立马哄笑起来。楚遥的脸再次浮上红晕，杨薇招呼两位坐下，开始控场，“啊，好，两位同学念的非常好啊，那么这个最后一句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啊，是什么呢？” 全班停止了哄笑，齐声回答：“could not ……any more” “对，它的意思呢就是，我不能再多了，就像刚才的句子，翻译就是我不能再爱你更多了，也就是，我最爱你了。”中文意思一出，又是一阵哄笑。 小小的闹剧彻底活跃起了课堂气氛，一节英语课欢快地结束了。 刚一下课，前座的管娇娇转过头来，“哇，楚遥，你英文好厉害啊，声音也超好听。”一旁的徐清也附和起来。 “谢谢。” 突然，程欣从背后把楚遥抱住，头靠在楚遥头上，深情发问，‘Do you love me~’ ‘No,I do not.’楚遥冷漠回答。 程欣立马捂住自己的心口，”啊，太伤心了，楚遥，你伤到‘欣’了啊！”边说边摇楚遥的肩膀，前面的徐清和管娇娇也笑起来。
　　从外面打水回来的江云随路过讲台时一直望着热闹的后排，耳朵早已红透。 “I love you~wu~”马维冰从江云随身旁飘过，贴着江云随的耳朵戏谑道。 “啧，去你的。”说着，江云随抬脚虚踹了马维冰一下。 晚上，放学前，向仝把楚遥叫到了隔壁办公室，“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和我之前的学习生活没什么差别。” “噢，那就好，有事就和我或者同学们说，他们都很好，要多和他们交流，一起玩，多说话，学习肯定要学习，但愉悦的心情也很重要，心情好了，学习自然就好了，你说对不对？” “对，我知道了，老师。” 见楚遥回答的干脆，向仝接着说，“楚淮是你的哥哥吧，”听到这个名字，楚遥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哥哥也是我教的呢，你和哥哥都很优秀啊，哥哥现在工作了吗，还是在念研究生啊？” 楚遥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她也不了解答案的问题，摸了摸鼻子，红着眼说：“没，在工作了吧。” “哦，挺好挺好，好了，去上自习课吧。” 楚遥出了办公室，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确认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了，才出发去教室。刚走进教室，写完一道数学大题的江云随抬头转着脖子，正好与门口的楚遥对视，仅仅两秒，二人都避开视线，江云随低下头。她刚哭过。这个想法在楚遥经过江云随身边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之后被证实了。 还有两分钟下课，班级里开始躁动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收拾起了书包，准备回家，江云随放下了手里的笔，抬眼看了看教师前面的时钟，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最后一排，女生正低头拿着书往书包里放，表情看起来轻松平常，江云随这才转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下课铃响，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出了教室，江云随也起身准备离开，这时，语文课代表周玲朝江云随递了一张什么东西，嘴里还在跟他说着什么，教室里有点吵，江云随便弯下腰，仔细听着，还不时点点头。交待完毕，周玲准备走，江云随把书包和纸转到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拜拜，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楚遥是和程欣一起出的校门，两人挽着手聊着天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哎呦我跟你说，今天那道数学题我算了好久，结果答案还跟孙池的不一样，遥遥，你算出来了吗，明天教教我呗。” “好，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设一个定点就好了，我明天给你写一遍。” …… 今天晚上刘清敏没课，江云随要自己回家。马维冰和他路不同，早早就分道扬镳了。隔着老远，江云随看见一个和自己穿同款校服，扎着高马尾，背着紫色书包的女生，头上的发圈还和书包是同色系，走起路来马尾一甩一甩的。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始终维持着这个距离。 他看见女孩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前面有个大水坑，女孩踮起脚，一只脚踩着这个巨大的水坑中间一块小小的凸起，迅速抬起另一只脚跳了过去，江云随站在原地看着她。继续往前走，江云随迈开长腿，在水坑里找到了一个着力点走了过去，脑子里全是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 又走了一段路，拐角处突然窜出来一只狗，他看见女孩双手放在胸前，身体后仰，狗主人也跑了过来，牵住狗，连声给女孩道歉，女生笑着，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
　　过了条马路，女孩进了小区，还跟门口的保安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江云随看了看小区门前的名字——碧水园。 这天是江云随小组打扫卫生，规定是一天打扫三次，这天中午刚吃过饭，楚遥走进教室旁的小隔间里拿出扫帚，走到教室最里面一排，边走边揉肚子，嘴里念着：“怎么感觉我吃多了呢。” 正从座位上走出来准备去扔垃圾的马维冰绕到她面前，“别这么骂自己啊。” 闻言楚遥抬起头，笑了起来。 扫过这一列，扔完垃圾的马维冰也回来了，楚遥抬头，把扫把立在地上，手握着扫把顶端，手指扬了一下，“这双鞋不错哦。” “啧，太有眼光了，难怪我妈说我今天走出卧室的时候都在发光。” “确实，家里应该挺省电吧。”两人彻底笑开。 提着拖把走过来的江云随看了马维冰一眼，冷笑一声，“我看迟早有一天是秃得发光。” “嘿，做人不能这样，知道吗，小兄弟，未来你肯定……”马维冰转过头，追着江云随就是一顿未来论教育。 下午，楚遥和程欣回教室有点晚，地已经扫过了，就剩拖地和擦黑板了，楚遥看江云随在隔间里洗完抹布走出来，就走过去拿起了拖把，刚准备往外走，就和手里拧着抹布往回走的江云随迎面对上，“女生就不要拖地了吧，你去擦黑板吧，高的地方等会儿我来擦。”江云随拿过楚遥手中的拖把，又把抹布递给了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楚遥盯着手里温热的抹布，一时间有些发愣。 擦完黑板，江云随也正好拖完地，两人一同走出教室，江云随伸手，“抹布给我吧，我去洗。” “我去洗就好了。”抢了他轻松的工作就够不好意思了，哪还能让人家来收尾呢。 “还是算了吧，冬天水很冰，女孩子少碰为好。” “我在这儿弄点热水就好了啊。”楚遥指着旁边的饮水机。 “容易烫着手的，给我吧。”说着，江云随直接拿过了楚遥手里的抹布，向隔间走去，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快进去吧，我马上就弄好了。”楚遥还是没进去，站在隔间门口，看着江云随细细洗完抹布，“给我吧，我拿进去。” “很冰的。”江云随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着。 两人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刘清敏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江云随把手里的抹布叠成小方块放在讲台上，小女孩看起来应该三四岁的样子，顶着个蘑菇头，婴儿肥的圆脸蛋红红的，见江云随来了，小女孩张开双手，原地跳着，嘴里还甜甜地叫着哥哥。
　　下一秒，江云随一脚踏入阳光里，弯腰抱起了小女孩，小女孩的手圈住江云随欣长的脖子，脸也埋进江云随颈间，甜甜地撒着娇，刘清敏站在一旁宠溺地看着女儿。 身边不断有进教室的同学，每一个人经过他们身边都要过来跟小妹妹打个招呼，许是有些腼腆，小女孩躲在江云随怀里，不敢出声，江云随拍拍小女孩的背，轻声说，“给姐姐们打个招呼好不好。”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段记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合，莫名的熟悉感让楚遥眼睛一阵酸涩。 楚遥曾无数次感叹冬日阳光的独特，不像春天那样掺有无数杂质，不像夏天那样灼烈，就像此刻，干净、柔和，如同一只柔软的画笔，勾勒出了江云随的轮廓，画在了楚遥的心里，那块从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洁白的画布。 站在教室阴影处的楚遥清晰的感觉到了心脏陡然间的一震，连带着鼻腔、咽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秒，前所未有的感觉，奇妙，也陌生。前17年的人生里，楚遥从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感觉，难道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初中开始，身边的许多同学都开始有了喜欢的对象，少年时对爱热烈、奔放。当身边的同龄人激情诉说着自己的情感经历，楚遥还是一片空白。她记得初三时同学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到喜欢的人，楚遥说没有，她还记得在场所有人震惊的表情，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当时医生只是笑着说“慢火才能炖好牛肉。” 所以楚遥不着急，但她并不是不渴望。也或许是见过了爱最丑陋的样子，楚遥有些抗拒亲密关系的产生，但现在，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和这个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呢，应该会很不错吧。
　　如果说人们的心是一片湖水，那么属于楚遥的那片湖就是连风都不曾造访过的孤滩。但总会有人踏过荒野，扔进去一颗小石子，荡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