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盈侠

4、半人马

　　半个小时后。

　　出租屋里。

　　周白躺在乔一雀的床上，还没醒。

　　老张以前是开诊所的，凑合着给他处理了一下骨折——本来周白现在还可以去医院，但他脖子上有两道掐出来的淤青，让人看了可能想报警。

　　乔一雀在他脖子上抹了点药。

　　老张：“不用抹也行。”

　　乔一雀停下来，刚要说什么，床上的周白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乔一雀？”

　　老张：“哟，醒了？哎你别动别动…你这胳膊还断着呢，头晕吗？幻觉怎么样？”

　　周白七荤八素的坐起来，整个房间在他眼中折成一团，一会儿旋转一会儿放缩……乔一雀和老张只剩下两个扭曲的影子，像是把呐喊者从他的画里拽了出来，再折成一百折，扭成一百扭，然后甩到周白面前。

　　奇怪的暗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诡异的生物在地上爬行。

　　周白摇晃几下，神情有些恍惚。

　　老张说：“完了，这幻觉看起来不轻。”

　　周白捂住头，我怎么了？我在哪？这是哪？乔一雀……乔一雀？

　　想到乔一雀，周白恢复了一丝清醒，他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眼前人的衣角：“乔一雀，留下，你先留下，等我一会儿……你先别走……我马上就好……”

　　但他拽的是老张的衣角。

　　老张前后看了看，尴尬道：“这、这可不管我的事哈。”

　　乔一雀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握住周白的手。

　　但周白紧接又说：“……乔一雀，我去机场了，但我去晚了……我不该让你吃不喜欢的鸡蛋……那天晚上我和师弟师妹一起出去喝酒，所以回家晚了……我……”

　　周白语无伦次的解释着自己，乔一雀眼眶一红，越听脸色越苍白。

　　他嘴唇颤了两下，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白就又晕了，晕之前还在让乔一雀别走，他们一起去喜欢的公园散步……

　　老张说：“他现在语言系统有点混乱。”

　　乔一雀抹了把脸，在他床边坐下：“我知道。”

　　老张挠了挠头，又说：“再过半小时，给他打一针那玩意儿就好了。”

　　百分之八十的受害者在持续性看见半人马之后都会经历一段san值狂掉然后无差别发疯的过程，老张曾经在海滩收集过一些东西，里面的提取物能让他们稳定一点——精神和身体都是。

　　老张看了看时间：“你在这守着他，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千万别忘打针啊……泡面好像没有了，你这位需要啥不？”

　　乔一雀想了想：“……要不别买泡面了，买点正常饭。”

　　老张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乔一雀拨了拨周白的头发，坐着发了会儿呆。

　　机场、鸡蛋、师弟师妹、最喜欢的公园……乔一雀呆滞的盯着地面。

　　半小时后，精神恍惚的乔一雀没忘记老张的嘱咐。

　　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针绿色的药剂。

　　他把它注射给周白，把空针管扔到垃圾桶里。

　　………

　　22:30。

　　老张买了凉面和烧饼，但周白还没醒，于是全都进了他们俩的肚子里。

　　吃完晚饭之后，他和老张凑在客厅里，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老张说：“有点难办啊，他这症状看着挺严重的，才第2天就能见到半人马虚像了……而且，咱们的工具也坏了。”

　　半人马是一位异时空古神。

　　它不是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也并不来自4.2光年外的半人马座。

　　历史上关于它的记载并不多，只知道它沉睡在异时空的海底，拥有一片海域，掌管着一座海岛来沟通时空和人类的现实。

　　在陆地上，它以半人马的形态出现；在海洋中，它没有任何形态，没有人能真的“看见”它，但它会出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意识里——巨大的、浑身长满吸盘的乌贼，被污染的海龙，赤/裸的女人，诡异的巨眼……

　　它在人类中挑选它的祭品，通过梦境告诉他们必须去往的方向。如果被选中的人类违背它的意愿，它会直接吞噬掉他的灵魂——尽管这么做对它没有任何好处，但，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屈服于恐惧，去往半人马的国度“朝圣”。

　　乔一雀和老张曾经都是半人马的祭品。

　　两年前的某一天，乔一雀也和周白一样，收到了一块黑色石头。没过几天，各种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在他身上。

　　他选择了上网求助，但网友们大多劝他多睡觉、多休息，或者出门左转去医院精神科。

　　就在他决定找个寺庙拜拜的时候，老张找到他，告诉他有关半人马的一切，然后带他去了一趟“海滩”——连接半人马国度和现实世界的那片海滩。

　　一开始，乔一雀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在亲眼见到之后，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这一切或许都只发生在他的脑子里，而他本人或许正因为车祸或别的什么事故，躺在某家医院昏迷。

　　但随即他意识到思考幻觉和真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当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幻境中的时候，你的幻觉就是你的真实。

　　他选择了接受。

　　在老张的帮助下，他顺利登上了那座海岛。

　　按照“规则”，半人马会给祭品们一次接受考验的机会，考验通过了就可以回家，考验不通过就要再做出选择：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这个选择的问题在于，大多数人在选择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失去了之后才会发现。

　　乔一雀没有父母、没有生死相依的朋友、没有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信仰。

　　他只有周白。

　　毫无疑问，他最珍贵的就是周白。

　　乔一雀立刻决定献出自己的生命。

　　老张说他很能理解乔一雀的心情，但凭借他十几年来的经验，半人马只能被动的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乔一雀说这是什么意思，它是神，难道还会被规则制约。

　　老张说有规则的，有规则的，古神们的规矩可大着哩。“被动”的意思就是，只有当你触发某种条件时，你的生命才会完完全全的属于它。

　　抗拒它的意愿、不接受自己祭品的身份，或者选择献出自己的生命……这都是触发条件之一。

　　但是，半人马没办法直接通过你的选择而伤害到另一个人，明白了吗？

　　所以选择献出你最珍贵的东西吧，老张苦口婆心的劝他，这样你还能活着回去。

　　乔一雀懂了。

　　乔一雀放心了。

　　他心想，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除了周白，他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

　　于是他选择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但是他错了，他和老张都错了。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老张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献出了什么。

　　乔一雀想了半天，找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少，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直到某一天，他偶然翻到自己的钱包夹层，发现里面有他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照片里他们抱在一起，动作很亲密。

　　乔一雀惊恐地发现，他没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半点记忆。

　　这个男人是周白，老张也很吃惊，是你前男友。

　　乔一雀说，但我忘记他了。

　　老张想了半天，或许这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还会这样。但即便如此，也总比直接死掉要好。

　　乔一雀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

　　很多他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释——原来半人马没有拿走和周白有关的任何东西，它只拿走了乔一雀和周白有关的记忆，然后大方的留下了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

　　可笑的是，当乔一雀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他感到痛苦、悲伤、幸福和怀念，但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是他送给他的，还是他们一起买的？这是旅行的纪念品，还是某个情人节的惊喜？

　　有那么一瞬间，乔一雀迫切的想要去这个人身边看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老张和乔一雀都是没有通过考验的祭品，他们身上都有半人马的印记。

　　神透过他们注视着其他人，只要靠近挚爱的家人和朋友，半人马就会立刻出现。

　　老张家里还有一个老父亲，乔一雀还有周白，但他们都不能回家，也不敢轻易联络其他亲近的人。

　　很多时候，人类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感情，但神能够看到你的内心。

　　你可能以为自己和某个人只是一般朋友，或者觉得自己完全不在意某个亲戚的死活，可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他或她就会被拉入旧日的深渊。

　　消沉过后，乔一雀开始和老张一起，帮助其他被不幸选中的人。

　　一开始他们还没学会“钻空子”，能做的也只有在祭品们精神崩溃之前，把他们带到“海滩”，然后告诉他们一些通过考验的技巧。

　　后来，时间长了，他们幸运地在那片海域捕捉到了一只“红海星”。

　　它和古籍中记载的一模一样，颜色血红，浑身长满吸盘，传说可以短暂的承载外来灵魂，阻隔旧日之神的窥探。

　　如果能让祭品的意识附着在海星上，就更有可能在考验中不受神的干扰，保持清醒，作出正确的决定。

　　他们开始用这种方法帮助其他人，效果很不错，十个里有六个都能成功。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次任务中，雇主在考验进行到一半时就死了，红海星也整个炸开，变成一堆红色的碎屑——没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乔一雀想了想说：“……其实还有办法，‘博物馆’里也有一只，一模一样。”

　　“‘博物馆’？”老张坐直身体，“这不好吧，那些人整天神神叨叨的……”

　　“可是没别的办法了。”乔一雀叹了口气。

　　“好吧。”老张摸了把头发，五官几乎皱成一团，看起来和‘博物馆’打交道，真的勾起了他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老张又说：“等等，就算他们愿意卖，但是我们也没钱买啊。”

　　乔一雀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到一个东西……”

　　他们一起把目光投向茶几角上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一只“海滩”珍贵生物吸血蠕，正在啃它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