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盈侠

13、深渊里

　　海岛上植被很丰富。

　　油绿的藤蔓植物匍匐在地面，土壤很湿，带着泥土的香气，瓢虫和蚂蚁穿梭在叶梗之间，偶有荧光的小百花点缀其上。

　　老张边走，边拨开拦路的矮植株，这种植株的叶子又细又长，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乔一雀第一次来的时候被割出几十道伤口，差点撑不到见神的那一刻。

　　周白默默的跟着乔一雀，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问他们要去做什么。

　　或许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感。

　　或许他只是不想乔一雀担心。

　　来到岛上之后，神就不会以半人马的形态出现了。这几天周白和他说过的“见神”次数就有三十多次，更别提还有很多没说过的——以往他们的雇主最多只会看见七八次神像，乔一雀不知道周白为什么如此特殊。

　　但他不可抑制的联想到自己身上。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熟悉的洼地。

　　这里的地面微微凹陷下去半米，大大小小的水坑分布其上，其中有一个水坑的水格外清澈，上面也没有任何落叶或者水生物。

　　他们朝那个“水坑”走过去。

　　然后老张看了周白一眼，从背包里取出历经风浪的红海星。

　　拧开盖子的时候，周白突然说：“要下去吗。”

　　老张愣了一下：“对，在这里下去。”

　　于是周白什么都没说，松开乔一雀蹲在老张面前：“下去了就能回家吗。”

　　乔一雀心里一疼，他也蹲下来，捧起周白的脸：“周白，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周白没有问什么事，直接点点头。

　　乔一雀说：“一会儿你要到那里去，你会见到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要求你做一些事情。不要怕，那些都是假的，不管你看到什么，都是假的，你只要做到了，就可以回来，好吗？答应我周白，答应我……”

　　周白重复一遍：“都是假的，只要做到，就能回来。”

　　乔一雀用力拥抱他：“你保证。”

　　周白轻轻胳膊环绕在他身上：“乔一雀，我保证。”

　　乔一雀“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周白，老张已经拿着红海星等在旁边了。

　　老张看了看他们俩：“那就开始了？”

　　乔一雀：“开始吧。”

　　他站起来，强忍着难受看老张把红海星贴到周白脖子上。

　　周白最后看了他一眼，认真说：“我一定能做到。”

　　说完，他的意识被转移向红海星，属于人类的躯体往后倒去，乔一雀立刻抱住他，慢慢让他平躺到地上。

　　“红海星”离开他的脖子，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蹭了蹭乔一雀的手指，柔软的腕足缠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有些不舍。

　　老张把它拎下来。

　　乔一雀扭过头，不敢再看它。

　　于是老张最后又叽里呱啦的叮嘱了一遍，然后慢慢把“红海星”放到水坑里。

　　它缓慢地沉了下去，连带着周白的灵魂一起。

　　乔一雀在它消失不见的刹那转回头来，盯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好半天才动了动嘴唇，然后说：“他会回来的。”

　　老张坐在他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随身听来打发时间。

　　他们静静的等在深渊的入口。

　　乔一雀拿手捂住脸，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坏的方面想。

　　周白。

　　求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成功。

　　***

　　周白很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体。

　　肉感十足的腕足看起来很愚蠢，但，这或许不是现在应该纠结的问题。

　　他潜入水中，一路坠落向下，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围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他似乎来到了海底世界。

　　他费力的转动自己的身体，前后左右都是黑暗。

　　就在他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游的时候，一个巨大的虚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嘶……嘶……”

　　是一条海蛇，很长，巨大的身躯盘旋在海中，一刻不停的摆尾游动。

　　在不同人眼中，神的形貌是完全不一样的。

　　乔一雀下水时，看到的是一个折断双翼的天使。天使一头银发，长着和周白一模一样的脸，背后雪白的翅膀七零八碎，无助的悬浮在海水中。

　　然后那个东西抬起脸，用周白的声音和乔一雀说：“祭品，请接受你的考验。”

　　乔一雀没有通过那次考验。

　　他甚至不记得考验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由此推测，他的考验内容很可能和周白有关，然后这段记忆也和其他所有有关周白的记忆一样，都被神拿走了。

　　海蛇探出巨型头颅，诡异的竖瞳像雾霾一样灰蒙，居高临下的盯着周白。

　　“嘶……嘶嘶……”

　　它真的发出了蛇的声音，而且周白还听懂了：

　　——祭品，请接受你的考验。

　　周白现在是海星，没办法说话，但就算能说，神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巨蛇缓慢的游动了几圈，它的身上开始发出荧光，然后它越游越快，虚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下一秒，海水和黑暗都消失了。

　　诡异的海蛇、发疯的光圈和窒息的寂静也消失了。

　　周白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从他短短几天的记忆内，周白无法发现，原来这里就是他和乔一雀初见的地方。

　　他揪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然后摆弄了几下头发，小声咕哝了几句：

　　都是假的。

　　嘀咕完，他想要到街的对面去，却突然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周白很焦急，但这种焦急在此刻完全就只是一种情绪，没有办法表现在肢体动作上就算了，甚至都没有办法表现在表情和眼神上。

　　他成了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的木偶。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此时此刻，单纯的周白、想要完成任务回家的周白，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习惯性”的整了整衣领，跟着人流穿过马路。

　　他看到一个长得很像乔一雀的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这个乔一雀很年轻，穿着白色t恤、衬衫外套和牛仔裤，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干净清爽的不像话，和周白自以为认识的那个，瘦的像猴子、脸上还爆皮的乔一雀不一样。

　　可是周白觉得很奇怪。

　　乔一雀明明就在“上面”，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想要转身离开，但却忘记了身体不由自己控制。

　　他看到“好看的乔一雀”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听到自己柔和的声音：

　　“您好，我是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