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盈侠

14、杀死他

　　周白和乔一雀的初见是有些无聊的。

　　当时周白的老师正在准备一本自传的再版，而乔一雀恰好在那家出版社工作。

　　老师今天本来约了出版社的人商谈细节，但无奈临时有事，只好让周白来代替他——本来也打算让周白一起跟来的。

　　这本自传从起笔到修订，周白都出了不少力，老师很感激他，准备在作者里也加上周白的名字。

　　乔一雀和周白走进咖啡厅。

　　乔一雀像模像样的拿出文件给周白阅览，然后逐一向他解释一些细节。

　　“周老师，第三条说完了，我们再看第四条……”

　　周白笑着说：“第五条。”

　　乔一雀：“什么？”

　　周白说：“刚刚已经说到第五条了。”

　　乔一雀立刻反应过来：“抱歉抱歉周老师，真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

　　他一直在走神。

　　枯燥的文件内容没有周白对他的吸引力大。

　　他很少听音乐会，上周被朋友拉着去听了一场管弦交响乐，乐团的钢琴放在舞台的最左侧，周白就坐在那里。

　　资深的听众很少会关注到他，乐团里的钢琴基本上是为了代替竖琴，除非有特殊需求。但乔一雀是个没有任何音乐欣赏水平的人，有些流行歌手的演唱会他都能睡着，别提这样严肃的场合了。

　　于是他无聊的在舞台上打量，纯粹是因为钢琴的体积比其他所有乐器都大，所以他立刻注意到了周白。

　　他在台上像天使，典雅而庄重，不可否认他的确是很帅的，但当时的乔一雀没什么心思，因为天使总是遥不可及的。

　　乔一雀很清楚，自己这种混日子的，和周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甚至都不能清醒的听完一场音乐会。

　　但是此时此刻，脱下西装的周白就坐在他面前，穿着简单的衣服，喝着普通的咖啡，认真而不失礼貌的听他说话。

　　乔一雀承认自己心动了。

　　但是他心动了，也不代表会发生什么，癞蛤蟆怎么能想吃天鹅肉。

　　他收了收心思，然后继续说：“抱歉，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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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把合同内容讨论的差不多了，周白还要再回去和老师说一下，他们约定下次再见。

　　分开之前，外面下起了雨。

　　深城的雨总是来的这么突然，不大不小下个不停，闹的人整日心烦。

　　乔一雀没带伞，周白提出把他送到地铁站，乔一雀连忙摆手：“不不，这太麻烦您了，等一会儿雨就停了。”

　　周白想了想：“我坐2号线回家，你呢？”

　　乔一雀说：“……我也坐2号线。”

　　周白笑了起来：“那就一起走吧。”

　　于是他们一起撑伞，走过了这段20分钟的路，周白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乔一雀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也要瘦一点，周白似乎担心他被挤出去，一直让他往里靠。

　　乔一雀手心冒汗，不敢靠的太近，如果有机会，他现在就想抓起手机给朋友发消息：小杨，我遇到crush了。

　　进入地铁站后，周白收起伞，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乔一雀要坐8站，周白要坐10站。

　　乔一雀看了一路的线路图，终于在快到站的时候鼓起勇气：“周老师，能交换个微信吗？”

　　周白倒没有太惊讶，立刻掏出手机：“对，我差点还忘了，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之后老师那儿有什么需求，还要麻烦你。”

　　利用职务之便加微信？乔一雀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周白是这么理解的，他都忘了……

　　“乘客您好，海灯公园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下车……”

　　乔一雀到站了，他朝周白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出站的人流里。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和周白竟然真的能有未来。

　　准确的说，是真的能有一段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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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后，还有两站才下车的周白拉着扶手，单手向乔一雀发送备注。

　　这具身体里，真正的周白注视着这一切。

　　模模糊糊间，他似乎意识到这是自己和乔一雀的过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或者说，在今天之前，他根本没有想过任何关于“以前”和“之后”的事。

　　他还想再看到更多。

　　但遗憾的是，记忆的场景掌握在神的手里。

　　他焦躁的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逐渐变黑，地铁和人群在眼前消失，嘈杂声离他远去……

　　他又一次陷入黑暗里。

　　但很快，场景重新出现。

　　这一次依旧不能控制身体，周白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认真观察“自己”在干什么。

　　他似乎正躺在床上给人发消息，备注显示的是“乔先生”。

　　【乔先生：明天晚上出来喝酒吗，新发现了一家清吧，很不错】

　　【周白：好】

　　【乔先生：十点到楼下接你？】

　　【周白：晚上下雨，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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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景转换，他坐在沙发上发消息，窗外寒风呼啸，家里开着地暖，应该已经是冬天了。

　　【乔一雀：好烦，不想上班】

　　【周白：下班一起吃饭，我去接你】

　　【乔一雀：立刻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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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景再一次转换，他坐在一家西餐厅，似乎在等人，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乔乔：到了到了，马上就到】

　　周白感觉“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回复：

　　【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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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他和乔一雀躺在床上，两个人身上都覆着一层热汗。

　　乔一雀喘着粗气，慢慢说：“……好累。”

　　周白翻身搂住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周的演出，我不想去了。”

　　老师一直在努力帮他，给他介绍在管弦乐团弹钢琴的演出，想让他一点一点从事故中重新振作起来——但是他真的坚持不了了，每上一次台，甚至每靠近一次钢琴，他都会觉得疼，整条手臂都都要撕裂的疼。

　　他无法忍受只能弹奏一些简单的音符，但事实就是，稍微复杂一点的旋律就会让他无法继续。

　　周白想要放弃。

　　用放弃来逃避痛苦，然后葬送掉自己十多年的音乐生涯。

　　乔一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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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结束了。

　　周白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机场，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联系人：登上航班F2819，杀死乔一雀】

　　什么？

　　杀死乔一雀？不……

　　周白下意识抗拒，但紧接着又有一条新的短信进来：

　　【未知联系人：杀死乔一雀，考验通过】

　　周白愣住了。

　　他又想起乔一雀的话：“这都是假的……考验通过，就可以回家。”

　　周白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找到F2819的登机口——十分钟后结束登机。

　　他没有看到乔一雀，或许他已经在飞机上了，周白此刻冷静的不像一个只有七天记忆的人，有条不紊的找到自己的位置，放好行李，然后落座系好安全带。

　　乔一雀在他前面两排靠窗的地方，显然，在周白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周白。

　　飞机还没起飞，乔一雀坐立不安的看着窗外——周白怎么来了？他要干什么？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他接受了一份驻英国的工作，准备彻底离开周白和深城，昨天他们大吵了一架之后不欢而散，但现在……难道周白也要去英国吗？！

　　乔一雀犹豫了很久，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路过周白的时候给他使了个眼色。

　　周白表情淡淡的，但还是跟了过来。

　　一关上门，乔一雀就说：“你怎么来了？”

　　周白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架航班上，但他异常冷静：“…我，不想让你走。”

　　乔一雀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昨天我态度不太好，但是，周白……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不，我的意思是，只能短暂的在一起……”

　　“……”周白似乎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于是他只好问，“为什么？”

　　乔一雀说：“……没有为什么，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

　　“好吧。”周白说。

　　乔一雀没想到周白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了，准备好的劝说都堵在喉咙里，既然这么容易就能接受，为什么还要花大几千买机票飞英国呢？难道非要再见一面，才能彻底放下吗。

　　那他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乔一雀心想。

　　他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乔一雀说：“那我先出去了。”

　　周白眉头一跳，脱口而出：“等等。”

　　“怎么了？”乔一雀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白张了张嘴，这个人有一张和乔一雀一模一样的脸，比之前回忆中的更瘦一点，更贴近他认识的那个丑丑的乔一雀。

　　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怎么能伤害乔一雀，他要保护乔一雀。

　　迟迟等不到回答，乔一雀有点不耐，他轻声说：“周白……”

　　周白额头上有点冒汗，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未知联系人 ：倒计时十五分钟】

　　周白眼神骤然一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开口说：“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乔一雀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白的手机又响了：

　　【未知联系人：倒计时十分钟】

　　乔一雀说：“你有事吗？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周白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圈钢丝，他一把扣住乔一雀的肩，勒住他的脖子，然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假的，都是假的……”周白闭着眼，“都是假的，我要回家……”

　　与此同时。

　　现实世界，海岛。

　　乔一雀和老张还在焦灼的等着。

　　老张说：“他没记忆了，考验应该不会又太难的东西。”

　　乔一雀想了想说：“你的考验是什么？”

　　老张苦笑一声：“和我爸有关。来这儿之前，我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幻境里我带着很多东西回家，我爸非常高兴，张罗了一桌子菜，那顿饭吃完之后，我的考验提示来了——三天后在农忙的时候，用锄头亲手杀死我的父亲。”

　　乔一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下不去手。”

　　老张说：“不。”

　　乔一雀抬起头，很惊讶：“你说你没有通过考验？”

　　“我骗你的，”老张站起来，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乔一雀，我欠你一声对不起……这事儿出了之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一个祭品，竟然是周白。要怪，就怪你自己控制不住去找他了吧。”

　　“什么……”乔一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勒住他的脖子，“靠……老张！”

　　乔一雀倒在原地，大脑迅速缺氧。

　　老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哀恸：“继续说吧，我通过了考验，用那把锄头砸碎了我爸的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等我回家之后，我妈告诉我，我爸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脑袋突然炸开了花，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这么死了。”

　　“通过考验你就安全了，但是你在考验中杀死的那个人，会代替你被献祭给神。”

　　“明白了吗？乔一雀，神无论如何都会从你这里拿走一点东西。”

　　“你……嗬……”乔一雀捂着脖子，目眦尽裂，他不明白。

　　老张说：“我又回到了海岛，再一次见到了神，我请求他把我的父亲还给我，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它说，我可以做它的信徒，帮它收割祭品的生命，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利用红海星来‘帮助’那些人通过考验，这样他们就不会有选择不献上生命的机会——周白是最后一个，我的父亲就要回来了。”

　　乔一雀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怨恨和痛骂老张。

　　为什么……这一切……

　　他就要死了吗？周白呢？

　　那些他以为通过考验的人，原来不过是去面对另一种更痛苦的死亡了吗？

　　他曾经真的以为。

　　他们都奔向了自由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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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

　　乔一雀感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他痛苦的清醒过来，喉咙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嗬……”

　　是周白。

　　周白轻轻托起他，然后说：“对不起，我失败了……”

　　他做不到，他无法对乔一雀下手。但看样子乔一雀还是受伤了，周白很自责。

　　乔一雀呆了两秒，翻身爬起来，发现他们还在水坑旁，蔫哒哒的红海星趴在旁边，老张却不见踪影：“老张呢？！”

　　周白摇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乔一雀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他一把抱住周白：“怎么回事，你没通过考验？那你交换了什么，你还记得我吗？”

　　周白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我没有‘交换’，有一个人让我杀死你，我试过了，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对不起……然后，我头很疼，突然就出来了，呆在胖海星的身体里，漂浮在海底，什么都没有，很黑，我浮上来找你们……”

　　周白能作出的表达越来越清晰，乔一雀有种预感，离天堂果失效真的不远了。

　　他敏锐的抓住周白话里的关键点：“头很疼，突然就出来了？”

　　周白用力点点头，看起来很难过：“对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这完全不是你的错。”乔一雀抱住他。

　　是他的错，他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他的愚蠢和天真，间接害死了多少人？

　　过了一会儿，周白说：“可以回家吗？”

　　乔一雀闭了闭眼：“回家，我们回家。”

　　***

　　原路返回的时候，岛上所有植物都枯萎了。

　　小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沿途没有老张的身影，他们坐上船，风平浪静的回到岸边，回去的时候正是白天，乔一雀紧张的观察着周围，但是，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没有诡异的生物和黑色的石头，离开海滩的时候，也没有感受到那层结界。

　　他们顺利返回老乡家里，在那里等了一天，老张依旧没有出现。

　　坐牛车，步行，坐长途汽车，坐高铁……回到喧闹的深城，乔一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问出这个稀疏平常的问题时，乔一雀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牛肉面。”周白的点餐永远平平无奇。

　　“好，就吃牛肉面。”乔一雀牵着周白往前走。

　　走过一段距离，周白突然停下来。

　　乔一雀回过头，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怎么了？”

　　周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久违的、温柔的微笑：“乔乔，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