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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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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6日,临近傍晚。
老金躲在一处无人处,焦急道:“王哥,我真没钱……”
电话那头似是放了什么狠话,老金有些惊恐,道:“王哥你说笑了,我哪敢逗您玩啊,我这是真没钱……”
“哪还有工资啊。”老金低声下气地道:“我月初发的工资不是都让您给抢了嘛……”
“您瞧我这张破嘴,不是抢,是还……”
“哎哟欸,我知道还差七八百,我这不是没钱嘛……”
“哎,好,谢王哥宽容,我有钱了一定最先给您……”
老金挂掉电话,直起腰板,啐的一口,骂:“什么王八犊子,还敢要挟我?老子现在可是学校职工,敢进来找我,看不给你叉走!”
说完,他脱下黄亮亮的清洁工马甲,套上在外充场面的皮夹克,破包随手一扔,大剌剌地往不远处的人群里走去。
目前一堆领导正在讲话,也不好靠太近,他等着夜色渐暗,大家欢呼着点·炮·仗时才走进去,丝毫不费功夫地顺走了他早就相中的两包烟。
这可是好烟啊,好久没吸过了。
老金在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中轻松游走,收获颇丰。
趁着夜色再次得手后,他揣在兜里小心地退出来,谁知脚底下踩上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差点没让脚给崴了。
低头,借着烟花炸开的一抹光亮看了眼,那是个钱包,挺方正的,一看就有很多钱。
他右脚小心地踩上去,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鼓鼓囊囊的触感,真他娘的刺激。
周围全是老师,老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下秒就冲出来一个人抢道:“这是我丢的钱包!”
老金一步一蹭地拖着脚退出人群,前边的人都在抬头看天,身后是种满旺盛冬青树的绿化坛,只要弯下腰装作系鞋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钱据为己有。
他正要下蹲,谁知旁边冒出来个人,啪地一掌落在他肩上。老金吓得一哆嗦,心道这也太倒霉了,僵着脖子转过头去。
还好!只是老张!
“老金,你也来了?”同为清洁工的老张头说道。
老金心一下子就落到底儿,当即客套地回了一句。
可老张不知发的哪门子神经,赖在他旁边就不走了,一个劲地问东问西。
老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旁边的人,心里默念着赶紧滚赶紧滚,可老张偏偏跟他对着干,一张嘴说起来没完没了。
老金气闷,蔫巴着脑袋,不想理人。谁知老张又自作多情地上来献关怀,问他怎么了。
老金心里烦躁,随口编了一个由头,说被掉下来的炮·仗筒子砸了脑袋,头晕得很。
老张一听急了,说什么也要带他去看医生,可别砸出个好歹来。
老金拧不过,那钱包一看就不是清洁工拿得起的,直接捡起来没法解释,又不想就这么分人一半,情急之中,老金抖了个机灵,将钱包踢进了身后的绿化中,那里面的冬青树长得喜人,茂茂葱葱的,别说是黑夜,就是白天都很少可能会被发现。
老金被好心好得惹人嫌的老张同志拉着去医务室,尽管路上他再三表示自己不头晕身体倍儿棒,可耐不住老张性子倔,非要对着自己这个孤家寡人散发关爱。
直到医务室那半吊子医生说他没事,老金才算是拜托老张头的魔爪。
老金装作很客气地跟老张道别,临了临了的,老张一句“炸了满地的碎屑垃圾,你明天扫起来得废老大劲儿!”把他拉回现实。
真他娘的扫兴,老金想,就算捡了钱,他还是个臭扫地的。
心中权衡再三,这份工作还是得留着,至少欠钱了没人敢进来揍他。
如此一想,老金顿时换上一张笑脸,甜言蜜语哄得老张替他一天。
今晚就把老王八那七八百还了,明天整好去喜来聚消遣一番,这他妈的才叫享受生活。
如此想着,一个不小心走错方向,老金赶忙转身,往校外走去。
老金心知自己干得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得躲着人,可眼下正赶上学生晚课结束,乌压压的一群人朝宿舍走,跑到择梦湖看热闹的肯定也有几个。
他猛地一拍腿,心说后墙不是有个豁口嘛,多少男生爬出去上网,隐蔽又安全,且说从正门走到后墙豁口,这学生睡觉时间不就到了嘛,宿舍楼大门一关,正好方便自己动手。
老金绕过大半个学校,从后墙豁口翻了进来,走过没有人影的路,来到还弥漫着炮仗刺鼻气息的择梦湖。
站在那一片冬青树前,轻而易举地在矮树丛里找到了那个钱包。老金迫不及待地打开,看见里面少说也装了五十来来红票子,当即感动得差点抹眼泪。
沉浸在发横财的快感中无法自拔,老金乐呵呵地关了手机灯,把鼓鼓囊囊的钱包装在兜里,正抬脚欲走时,突然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黑白校服,静悄悄立在岸边上。
女学生不知站了多久,只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老金心慌,可还是很快镇定下来,笑着道:“湖边忒冷,学生你咋一个人搁这?”
女生犹豫了一下,指着他的兜,道:“那个钱包……”
老金让自个儿尽量笑得温和,道:“那个钱包怎么了?你丢的?”
女生摇头,道:“好像是我老师的。”
老金还是笑,“你咋知道这是你老师的?“
女生解释道:“我今天下午刚见过。里面有10740块钱,是刚收上来的整个高三年级的试卷打印费。钱包棕褐色,外面刻了两个字母,我可以给你拼出来。”
老金拿出来看一眼,果然对上个七七八八。
操!这他娘的都能被认出来。
老金心里直骂娘,面上却更笑嘻嘻,道:“学生你眼神真好,一看就是个学习好的,不玩手机。”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金试探道:“同学,你见过我吗?知道我是谁吗?”只要你说没印象、不认识,我就可以跑路了,谁怕谁啊。
女生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清洁工吧,好像路上见过几次。”
好家伙,兜头一盆冷水。
老金心凉了,现在跑路明天就有警察上门,分赃的可能性会不会大一点。
正盘算着,就听见女生又道:“要不你把钱包给我吧,我明天早读还给班主任。”
交给你?想都别想!
老金心脏怦怦地跳,脑内高速运转:
老王八隔三岔五地上他家堵人,害得他有家不敢回,只好缩在休息室那一米宽的地儿,妈的,旁边厕所的味儿熏都熏死了。老婆孩子早不认他了,他连买点礼赔个不是的钱都没有。还有这份工作,天天扫扫扫,一月到头连一千块钱都没有。他好多天都没赌了,手痒痒得很,还有喜来聚那老板,脱掉衣服身子白花花的,胸·大·屁·股·大,要是再上手摸上那么几次……
越想越刹不住车,老金面目呆滞,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跟有什么大病似的。
老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钱不能丢,绝对不能把钱交出去。
意识正迷离时,他突然看见一只手向他伸过来,直冲着他怀里的钱。
是要抢我的钱!敢抢我的钱?这女娃子果然也想独吞这笔钱!滚吧!老金下意识地推了一把。
啪的落水声响起。
老金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走的,反正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到学校外边了。
他想回去,可转念一想,要是那女娃会游泳,兴许早就爬上岸了,可要是不会水,这么几分钟过去也死得差不多了,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回去。
就这样,他摸黑回了后边村落的家里。
老金一晚上都在祈祷,祈祷那女娃子会水,祈祷警察没证据,祈祷他这个祸害能遗千年。
最后困得睡过去,结果便梦见他落在湖里,水一下一下淹过鼻腔,他拼命呼救,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可什么都抓不到,终于,他沉了下去。
老金从梦中惊坐起,擦了擦额头淌的汗。
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切已成定局。
这个上午出奇得安静,别说警察,就连催债的都没来一个。
老金瑟缩在床上,侧躺,眼睛透过窗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老木门,生怕下一秒就有人踹门进来,一点点风声草动都的吓得他发抖。
就这么熬到中午,老金终于按捺不住,掏出手机给老张去了个电话。还未等他旁敲侧击,老张便主动交代,死了,那女娃死了,警察正查呢。
老金稳了稳心神,继续把老张往这案子上引,想套出警察怀疑他没。
谁知他刚说:“没人问起我吧?要不我明天还是不去上班了。”
那头老张立刻道:“怎么能不来呢?姓程的警察今天早上还问你来着,说要给你录个笔录。你说你要不来,他就会认为你是心虚,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兴许就是随便问两句呢。谁知老金一句话磕磕巴巴还没说完,听筒里就又传出来声音:“不问你问谁?这片本来就是你负责的,再说了,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要说没关系,谁信?”
老金忙解释道:“可我为什么走你是知道的啊……”
老张声音如雷在耳边炸开:“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瞧见你出校门了,可你有没有回来我可不知道!”
老金还未来得及辩解,电话便被挂断。
完了,全完了,警察找上门就是早晚的事。
呆坐良久,老金突然就悟了,警察能不能找到他这儿是警察的事,可要是没赶在警察前消遣一番就是他的事了。
抱着“烂命一条,你要便拿去”的心理,老金将钱包里的钱全都拿出来塞进兜里,骑着不知哪年产的摩托车上了路。
十几分钟后,老金将车停在桃花街喜来聚理发店门口。
他推门进去,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胖女人倚着沙发靠在玩手机。
胖女人闻声抬头,尖着声音道:“哟,老金!好些日子没来了啊,理发吗?”
老金拿鼻孔出气,哼道:“理他娘的头发!”
说着,上前拉过胖女人,撩起帘子往里屋走。
胖女人娇笑连连,却是一手扒住门框,不愿跟他往里走。
见状,老金从兜里摸出几张红票子,卷成卷,塞进女人的乳·沟里。
云雨过后,老金套上衣服,嘱咐女人叫几个人过来,一起打牌。
不一会儿,老王八那帮人来了。老金丝毫没带怵的,豪爽地把八百块钱还回去。
牌摸了一次又一次。
老金叼着烟,眼眶深陷,手下动作不停,极尽临死前的疯狂。
直到深夜,门被踹开了,一把枪抵在他的脑门上。
来抓我的。老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