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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程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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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好长时间都没出过大案子了,久到程对以为日子就应该在鸡毛蒜皮中过去。
以至于他差点忘记,这是个拥有247.76万人的县级市,人遍地都是,而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人性,就会有黑暗。
2015年4月7日,清晨。
程对乘着警车来到林城一中,这座城市最好的高校。
报案人是校清洁工张良,据他所言,他是代班,因知道昨日择梦湖庆礼,任务重,这才五点起床,洗把脸就骑垃圾车赶来,扫几下后起身歇腰,这才发现尸体并报警。
校领导很快赶到,经年级主任,同时兼九班班主任的杨明志确定,死者名叫楚歌,女,高三九班,住校生。
死者全身浮肿,校服穿着整齐。
随行法医初步鉴定,死者系溺死,无其他可疑伤,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一时。之后尸体被运走做进一步详细鉴定。
同时,痕迹鉴定专家言明,尸体上采集不到任何有用的指纹、毛发、血液、皮肤组织等,现场均为水泥路,且铺满一层烟花爆竹燃尽后的塑料皮,提取到有用足迹的可能性不大。
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且最有可能拍摄到事发经过的摄像头并未开启。
对此,学校负责人表示,由于一中校区从未出过事故、全方面监控难度太大耗费太多,所以只保留了校门口、男女宿舍大厅、餐厅后厨等几个常用的,各教室监控也只有在考试中才会开启。
调查小组被临时分为三组。
一组保护现场并查找可能被忽略的证据,二组调查各监控,尤其是女生宿舍楼大厅的监控,以及宿管证词、宿舍勘查,三组由程对带队,由班主任杨明志佐助,对楚歌人际关系进行摸排。
程对一行人来到杨明志的办公室,正欲从楚歌舍友中的一人开始问起,谁知守在案发现场的何队打来电话,说有人举报刁洋长期对死者进行霸凌,并收到发过来的举报信图片。
他看了眼杨老师递过来的人员名单,发现这位刁洋同学刚好就是楚歌的室友,遂叫杨老师将这个人最先带过来。
在刁洋口中,楚歌是出卖舍友的心机婊,表面装无辜背地里不做人,平时惯会讨好老师,还勾搭男生为其出头。
之后程对又从宿舍长韦皓月口中得知,所谓平安夜结仇不过是个误会,是刁洋觉得被骂挨批当众念检讨等一系列事很丢人,单方面归因于楚歌,并在之后数月处处和其作对,阻止别人和楚歌亲近,并时常言语侮辱,或者说韦皓月理解的说话冲、说话呛人。
同时杨明志交代,案发下午,楚歌曾不堪压力,委婉地向班主任提出换宿舍的要求,合理被拒。
在经过宿舍七人的论述后,程对对楚歌和刁洋的性格、纠葛、争执,以及案发当晚她们之间的对话有了完整认知。
她们大多表示,和楚歌不熟,不会一起吃饭,楚歌很安静,学习也挺好,就是不爱和人说话,她想的什么没人知道。对于刁洋的行为,她们或多或少都觉得不合适、不妥,但问及为何不出手帮助解决时,又都顾左右而言他,但总结起来不过两点“经常见,别人都没说什么”“不关我的事,被针对的又不是我”“别人都没去,万一我去了,我被针对了怎么半?”,追究到底,谁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不论楚歌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对刁洋的起诉是必不可少的,其他几个也脱不了干系。
在这之后,程对决定从同桌开始对同班同学进行摸排。
谁知刘怀玉给了警方很大的帮助,先是进一步证明刁洋的霸凌行径,而后将楚歌记录极为详细的日记本推到警方面前。
不过程对几人并没有逃懒,依旧对剩下的同班学生及任课老师进行笔录,作为辅助材料。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三路人马汇集一处,交换信息。
程对又对楚歌昨晚几点归寝几点离寝等信息有所了解。
现在,他已经有充分理由认定:
案发当晚,楚歌是因为刁洋的讥讽和其他几人的不作为才离开宿舍,继而发生身亡的。
会议结束后,长居邻省的楚歌母亲赶到,程对几人负责接待,另有几人去详细阅读楚歌的日记。
楚歌的母亲哭成了泪人,问话过程中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不愿意相信好好的女儿就这么没了,她为女儿短暂的生命感到悲伤。
程对递了纸巾上去,问:“楚歌的父亲呢?没来?”
郭西花女士擦擦眼泪鼻涕,道:“楚歌她爸早几年就死了,后来我改嫁,嫁去了邻省,生了一个儿子,女儿留在这边户籍地高考。”
程对又问:“楚歌一个人住吗?”
郭西花点点头,热泪又下来了,说:“我对不起她。我跟她说上了高三妈妈就过来陪你,后来又说过了年就过来,再后来说百日冲刺后就来,直到之前一次,我跟她说,这边妈妈脱不开身,等高考前一个月妈妈一定过来陪你。她一直跟我说没关系,可她现在人没了……”
程对等着情绪稍缓一些,道:“你和女儿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就前天。因为是周末放假,所以打了电话。”
“电话内容想得起来吗?”
“就问她学习能不能跟得上,别怕花钱之类的,我女儿很懂事的,不吵也不闹,一点也不让我担心。”
“也就是说,你女儿什么都没有跟你说,而你也没有察觉出来,是吗?”
郭西花表情有些破裂:“她没有说什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程对深吸口气,郑重道:“你女儿在学校长期被人针对,心理上承受了很大压力,并且她很有可能是自杀。”
郭西花泪不流了,满脸惊恐,喃喃道:“自杀?自杀!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突然,她惊起,揪住程对的衣服,道:“你骗我,我女儿那么懂事,什么都不让我担心,怎么会自杀呢?”
程对拉下她的手,道:“现在只是说自杀的可能很大,还在调查。还有,请节哀。”
这女人又哭上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女儿呢?”
程对答:“停尸房。”
安顿好郭女士后,程对去询问楚歌日记的进展。
几位同事总结道:“楚歌写的日记很正常。”并挑选出关键几篇给程对看。
2014年12月25日
今天早读,班主任把刁洋叫出去,谈了好久。刁洋回来后,总是恶狠狠地瞪我,我理解她心情不好,可这不是我的错啊,她怎么不明白呢……
2014年12月26日
昨天圣诞节,韦皓月送了我一个苹果,我也收到圣诞礼物了,还挺高兴的……
2015年1月7日
今天中午回宿舍,我一推门,躺床上的刁洋就猛坐起来,说了句:“月月!你……”看见是我后,她忽地阴沉下脸,低声骂道:“晦气!”然后就又躺下了。我握住门把手的手僵了僵,直到有有舍友回来,诧异地问:“楚歌?怎么不进去?”我这才鼓起勇气进门。
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可十多天前的事情还在现在发挥着影响,我多想睡一觉醒来,刁洋就笑着对我说:“对不起啊,这几天我不太高兴,就对你阴阳怪气的,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2015年2月23日
一中提前一周开学,所以我很不幸地又开学了。过年几天是在妈妈的新家过的,我不会说话,和继父、弟弟的关系一般,所以那个家我很没有归属感。过完初三,我就借口家里清净,能安心学习,回了林城。妈妈没有跟我一起回来,她告诉我说,等百日冲刺就回来陪我。我的情感让我相信她,可我的理智却告诉我,她说话不会算数的。
2015年3月6日
刁洋有疯病,可其他人都觉得她正常,这很不正常。
2015年3月7日
同桌好像人挺好的,给我看他高一时的寸照,还一个劲地问我怎么样,我脱口一句:“嗯,挺精神的,是个精神小伙。”说完我人就傻了,这是怎么了,这种类似怼人、类似玩笑的话真的是我说出来的?下次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该想清楚再说的。
2015年3月19日
今天同桌站在我这边了,开心。不过同桌好像也被刁洋针对上了,好对不起他哟。
2015年3月22日
人生是一场修行,可为什么我修炼得格外苦?
2015年4月6日
昨天和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叮嘱我要好好吃饭,不要怕浪费钱,妈妈还是很爱我的。下午大课间我去找宿舍长,她真的好温柔,还陪我一起去班主任办公室,虽然后来她有事走掉了。我终于找老师了,老师耐心地和我谈了很多,最后还给我两张饭票,哈哈,我傍晚拿它去教室餐厅吃了一顿,就还挺开心的。晚自习窗外放起了烟花,很漂亮,莫名叫人开心起来。我最喜欢班主任钱包上印的那两个英文单词,Best wishes,那是每封英文书信末尾最美好最真挚的祝福,让人只要一想起,就觉得生活会变好的。
这样的日记谁看了都会心疼的吧。
程对合上日记本,心里头堵堵的。突然,他又掀开最后一篇日记的位置,那页差六行没有写完,上面的痕迹很重。
他记得刘怀玉说过,4月6号的晚上,临近晚自习结束,楚歌突然将写好的一页撕掉,又开始重新写。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遇到这样的人,遭遇这样的事。妈妈要是没有生下我该多好,她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她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被生下来呢。有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可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我之所以活着,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死罢了。真的好怕有一天自己有去死的勇气啊。”
原来,楚歌撕掉的内容是这样的。
程对将这段话说与同事听,大家都很沉默。
良久,才有一位同事说:“所以她是很有可能自杀的,是吧。”
众人点头。
所有证据都将楚歌的死指向霸凌和自杀,各方的后续工作也在稳步进行。
警方正在整理案件,会于今日形成书面报告,并于明日八时正式向社会公众公告这次案件。
学校也初步拟定于次日,即4月8号,中午12时宣布放假,归期未定。同时,校方承诺将全面进行整改,全天开放学校各监控,严禁任何形式的霸凌行为,严谨学生离校离寝,老师、门卫、宿管等明确责任、加强监管。兴许还会开上几场拒绝霸凌、合理宣泄情绪的公开课。
楚歌母亲郭西花女士打算领回楚歌遗体,进行火化安葬。同时,她咨询律师,坚决起诉校方和刁洋,以获得赔偿还给女儿一个公道。
对此,程对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认为,真正有责任的远不止这两个。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天的晚上,程对和几位同事值班,正喝着茶水提神,队长突然跑过来嚷:“又来活了!”
警局接到群众举报,说桃花街喜来聚理发店二楼有人聚众赌博并涉黄。
程对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窝点,就位后,一声令下,踹门而入。
屋内乌烟瘴气,一群赌·君子快活得都不知道亲娘叫什么了,忽地被人大喝一声,下意识就想逃,顿时乱作一团。
见此乱象,程对眼疾手快地捞住一个老汉,随后将枪抵在那人脑壳上,大喊:“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一下子就安静了。
几位警察将人驱至屋角蹲下,程对欲将老汉赶过去,谁知他手那么稍稍用力推搡了一下,这老汉啪地就摔地上了。
他拿枪继续指着,低头去看,才发现这老汉跪坐在地,脸色煞白,尿液渗了满地,整个被吓傻了。
程对低下身,想给这老汉带上手铐,谁知拿枪的手一动,这老汉就吓得一个机灵,狂喊:“别开枪!我不是故意推她下去的!”
这声嚎叫把程对给整蒙了,但出于警察的直觉,他故意将枪抵在这老汉的脑门上,紧贴着肌肤,诈道:“不是故意的就不用承担责任了?给我老实交代!”
那老汉哭着道:“是那女娃跟我抢钱,我脑子一糊涂就把她给推下去了,谁知道她就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程对又诈了几句,这老汉就把犯罪经过交代得七七八八了。
于是收队。
一行人就这么巧合地把择梦湖案的真凶捉拿归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