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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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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6日,下午大课间。
“3班,53个人,每个人10块钱试卷打印费,共530块钱。”杨明志在表格最下一栏写上金额,递给面前的人,道:“苏老师,签个字。”
苏老师很利落地签下她的名字,笑道:“杨主任还真是负责啊。”
“不负责不行啊。”杨明志也笑,“丢了一毛钱都得自己补上,可不能收钱收着收着自己腰包空了。”
苏老师笑笑,道:“行,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杨明志摆摆手,算是默认。
苏老师掩门而出。
没过一会儿,细小的敲门声响起。
刚收齐高三本部二十个班、一千多人的试卷打印费,杨明志正数钱数得飞起,谁知敲门声声声入耳,硬是打断他的节奏,不知数到了几。
他无奈地叹口气,把手中一沓钱归至一侧,大声道:“进!”
门咔哒一声,开了。
有个女生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往里看了一眼,这才畏畏缩缩地走进来,站到桌前。
杨明志见是自己班的学生,也就没客气,将手中的钱一分为二,递过去一叠,道:“楚歌啊,正好你来了,帮老师数一下。”
楚歌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伸手接过,开始数钱。
两人数了一遍,又换过数了一遍,合起来皆是正确的钱数。
杨明志把钱整理好,塞进钱包,还好有些班主任给他换成了整钱,不然还真装不下。
他把钱包先扔在桌上,打算一会儿就给学校文印室的负责人。
楚歌没人理,也就不说话,存在感极低地站在一旁。
她盯着老师的动作,看见白色衬衫的袖口卷起,鎏金的手表带在腕处,棕褐色钱包上雕印着“Best wishes”的英文字母,整个人像是从西方走出来的温柔绅士,即将送来最美好的祝福。
杨明志忙完,才道:“怎么?来找老师什么事?”
楚歌扭扭捏捏,好半天才道:“老师,我想换宿舍……直接换个班也行。”
“嗯?”杨明志有些诧异,“怎么要换宿舍?还要换班?是出什么事了吗?”
“就……”楚歌顿住,手指头搅着衣服角,“就想换个地方。”
“今天已经4月6号了。”杨明志正色道,“马上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现在换宿舍会有很多麻烦。你不一定能找到愿意和你换的学生,学校也不一定能找到空床位。”
“就算有,人家一个宿舍的住了那么久,你一个生人住进去还要磨合,磨合不好怎么办?再换?还是直接给你换个单间?”
“至于换班就更麻烦了,你的学籍就在9班,往后要填的表多着呢,通知起来也不方便。”
楚歌垂着头。
杨明志见如此,便将语气放柔和,道:“是和同学有矛盾吗?你先说说,我们商量着解决。”
楚歌还是低着头:“有个同学看不惯我,处处针对我。”
“打架了?”杨明志问。
“没有。”楚歌摇头。
“那吵架了?”杨明志又问。
“也没有。我没跟她吵。”楚歌回答。
“那是她跟你吵了?”
“她也没点名道姓地说,就是总呛我,看我各种不顺眼。”
杨明志松了口气,没打架没吵架,事情不算大,遂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道:“你做的对,就不用跟这人一般见识。现在是高考冲刺的关键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你就把心放在学习上,别的什么也别管。知道了吗?”
楚歌没有回应。
杨明志又道:“你要觉得委屈,就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去教育她,说她几句。”
听到这话,楚歌慢慢地抬起头,盯着杨明志的眼睛,问:“老师你说了她会听吗?她不听的话我怎么办?”
杨明志顿住,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同学哪有什么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老师会好好跟这人谈的,我们仨也能一起坐下谈谈。”
“那不用了。”楚歌低头,“谢谢老师。”
说完,楚歌就要扭头往外走。
杨明志忙叫住她,说:“你要实在觉得不舒服,又不想让老师掺和的话,可以考虑跑校。临近高考,学校对跑校生的条件限制很宽松,要是你父母能保证早晚接送的话,你可以跑校,要家离的远的话,可以在学校外边租两个月房子,让你妈过来陪读就行。”
楚歌愣了一会儿,突然苦笑几声:“不用了。谢谢老师。”
虽然对楚歌的反应有些奇怪,但杨明志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当班主任少说也当了十几年,什么风雨没见过,就是男生打架打到去医院缝针的都有,眼下只是女生间的小戏码,而已。
过几天就好了,等着看吧。
“哎!”杨明志再次叫住楚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饭票,道:“拿着吧,去教师餐厅吃顿好的。高兴点儿,好好度过你最后两个月的高中生活。”
楚歌犹豫了一会儿,见老师手一直伸着,便接过来,微微颔首,道:“谢谢老师。”
对话结束。事情解决。
杨明志往椅子上一瘫,心中莫名升起一种“班主任正确处理学生问题”的自豪感。
正打算就这么瘫着歇一歇,电话刺耳铃声突然响起。
他一看来电显示,忙地接起,期间唯唯应声,不敢稍有异议。
片刻后,杨明志挂掉电话,喟叹不已。
但他又立刻深吸口气,站起身,套上西装外套,将钱包钥匙手机,还有中午慌忙草拟的演讲稿揣在兜里,慌里慌张地走出门去。
虽说北校区自去年九月便投入使用,迎来第一批学生。
但其建设还未完备,许多细小的地方还需打磨。
这不,校区正中心的人工艺术湖前几天刚刚建好。
本来挑个时辰,通上水就行了,谁知校长提了个名,叫“择梦湖”,这下可好,立个石碑通上水怕是不足以彰显这湖的与众不同了。
杨明志有些无奈,他这年级主任刚当上大半年,参加或主持过的典礼就不下几十场了。
正如眼下,他就又要去主持择梦湖落成仪式了,真是脑壳儿疼。
杨明志应副校长的指示,拉了几个科目组长,从会议室搬了几套桌椅到择梦湖岸上,又铺了红布,摆好话筒,配上瓶水。
等忙完,也就差不多到点了。
他赶忙掏出稿子熟悉,一会有三四个领导讲话,他可得把场控住了,流程整顺了。
天色稍晚,仪式正式开始。
他站至一旁,几位领导端坐其上,底下是乌泱泱凑成堆的全体老师。
杨明志串场的也没多少词,因此还分出心来听领导讲了个啥,可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意思:
一是回顾一中过去几年如何如何辉煌,二是当前阶段如何如何关注提高学生成绩,三是祝福一中越建越好、学生考出好成绩等等。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杨明志内里腹诽,表面笑嘻嘻,瞅着领导们讲完了,天色也黑了,他便宣布进入下一环节,放烟花。
烟花爆·竹这种东西,美则美矣,就是转瞬即逝,几声噼里啪啦过去,毛都没剩下。
众人看了个热闹也就散了。
副校长陪着校长走了,留他在这里善后。他随手拎出来几个倒霉的老师,央他们把东西提走,还真别说,一人一件物什,晃眼就搬完了。
杨明志和一众人嬉笑着离开,待走远后,他回头看,发现只剩绿化坛前站着两个人,乌漆嘛黑的,也不知道是谁。
他也没在意,虽然四月夜寒入骨,但少不了几个抗冻的看风景。
收拾好后,杨明志抽空回了班里一趟,逮住几个叽叽喳喳不学习的,教育了一番,这才驱车回家。
回到家,简单对付两口饭,又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连妻子都打趣说,回家除了吃饭睡觉就不会干别的事,真不如去住学校办公室。
次日,卧室昏暗,忽的一抹亮光出现,伴随着阵阵振动。
杨明志迷蒙着眼,自被窝里伸出手指,灵活地关掉闹钟。
谁知今天这闹钟抽风似的响,关也关不掉,他使劲睁开眼,往屏幕上看去。
原来不是闹铃,是来了电话。
好家伙!副校长!
他猛地坐起身,脑中瞬间清明,接起,还未来得及客套,对面便喊过来:“明志啊,刚学校后勤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说择梦湖里淹死人了,是个学生,已经报警了,你快过来。”
“好!”杨明志应声,赶紧起床套衣服。
旁边妻子悠悠转醒,问:“怎么了?”
“学校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说完,就拖拉着鞋出去,也没理妻子说出的什么事。
一路飙车到择梦湖不远处的主干道。他忙跑过去,见警察已经捞了尸体上来。
“明志!”北校区副校长喊,“你通知各班班主任过来,看看这是哪个班的。”
“不用通知了。”杨明志看了眼尸体,腿软地瘫坐在地上,声音哆嗦:“那是我班上的。叫楚歌。”
确认死者身份,又对现场和尸体做初步检测后,尸体便被拉去做进一步尸检了。
各班主任被强制要求去管理学生,不得随意外出,减少消息的扩散。
杨明志也回了趟班里,说了几句“打起精神”“好好背书”“没事别出去晃”之类的话。
说完,他就打算出去找个任课老师过来看人,谁知被学生叫住。
他回头。
见说话之人是楚歌的同桌,叫刘怀玉。
刘怀玉呈标准起立姿态,道:“老师,我同桌楚歌没来。”
杨明志张张嘴,没出声音,最后不知怎么的,很莫名地回了句“你学你的”,说完就往外走。
谁知背后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怀玉小跑着到他跟前,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站定,道:“楚歌从来不会迟到,她今天早读没来,这很奇怪。老师,她怎么了?生病请假回家了吗?”
“没有。”杨明志低声道。
“那她怎么没来?”刘怀玉追问。
“她……”杨明志的声音有些变调,“她死了。”
“老师你在开什么玩笑?”刘怀玉的眼神宛若在看智障,仿佛在说,你是不是脑残?这种玩笑也能开?
可他真的没有开玩笑。杨明志双手按在刘怀玉肩膀上,低头道:“楚歌她真的死了,就在昨天晚上,是淹死在刚修好的那个湖里的。”
刘怀玉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昨天还跟他聊天的学生今天就没了,杨明志心中也不好受。
他低声道:“这事你先别往外说。警察正在调查死因呢,若是传得沸沸扬扬,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就不好了。”
刘怀玉没有应声,眼中含着水光。
杨明志的心微颤,他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吓软了腿,好像并没有掉眼泪。
“你先回去吧。”杨明志拍拍刘怀玉的肩膀。
刘怀玉转身过去,胳膊袖子在脸上一抹,进了教室。
杨明志则是找了物理老师过来,坐班看人。
而后再去现场。
消息并不是很好。
由于学校的疏忽,离择梦湖最近,且最有可能拍到案发现场的摄像头并未开启。诺大一个北校区,居然只开了校门口、男女宿舍楼、餐厅等区区几个。
这是杨明志第一次知道这种情况。
或许曾经察觉过,只是潜意识觉得没有必要。
由于是不大不小的学校负责人,再加上整好是死者的班主任,杨明志被安排去佐助警察。
先是旁听了警察问话清洁工老张,再就是警察分三组,一组去宿舍查监控、问话清洁工,一组就是去教室,问话死者的舍友和同窗,另一组看守案发现场。
杨明志被分配去引警察到教学楼,并提供相对隐蔽的谈话场所,这个很好解决,他的办公室。
现在的时间是七点半左右,学生吃早饭的时间。
整个教学楼闹哄哄的。
一行人进到办公室。
杨明志忙招呼人坐,接着便翻箱倒柜,找出班级名单和分寝名单,放在警察们的面前。
有个姓程的警察正在接电话,杨明志也不好开口。
待这个程警官挂掉电话,看了眼名单,便道:“先叫这个刁洋过来吧。”
接着又是身为宿舍长的韦皓月。
再接着就是他。
由于警察说班主任在这里可能会影响学生的回答,所以他只管凭吩咐做事,丝毫不知道他被叫到这里,是因为轮到他了,还是有人牵涉到他了。
程对示意他坐下,开口道:“杨主任,您平时一定很忙吧,这又是年级主任又是班主任的。”
杨明志苦笑两声:“以后怕是想忙也忙不起来了。”
出了这种事,他这个班主任可是要首当其冲,挨批受罚解众怒的。
程对直接道:“昨天下午楚歌来找过你吧,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她说她想换宿舍,原因是有人针对她。我问她是谁,她也不想告诉我的样子。我又问她那人是怎么针对她的,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她都说没有,只说是有人针对她,故意说话呛她。”杨明志说,“我以为是女生间闹别扭,肯定过几天就好了,再加上换宿舍换班都很麻烦,就没答应她。”
“有什么不寻常的、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杨明志肯定,道:“我当班主任十几年,吵架打架的,要求换同桌换宿舍的都见过,也没发现昨天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你认为楚歌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可能自杀吗?”
“是个安安静静的人,作业按时交,成绩也不错。对了,就是有点胆小,有次我抽她上黑板讲题,她结结巴巴块要哭出来一样。至于自杀?不太可能。”
又答了些问题,他被通知说就这样。
然后继续叫楚歌宿舍的学生过来例行询问。
里面在谈话,杨明志守在门外。
他靠墙站着,有些疲惫,衣服还是昨天的,脸也是昨天的。
突然,杨明志想起打印费还没送过去,一摸口袋,空的。
他也没拿出来过啊,怎么就没了,难道是今早走得急落家里了?
想着还有时间,他忙拨电话,压低声音道:“文秀啊,你在家吗?”
“在啊,你看看卧室有没有我的钱包?”
“没有啊,那没事了。”
“你说学校出了什么事?啧,死人了,就新建的那个湖,淹死人了。”
“倒霉就倒霉在死的是我班上的学生。”
“晦气?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死者为大。”
“是啊,牵连就牵连吧,这主任不当也罢。”
“对,今天回不去了。”
“那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