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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刁洋 ...

  •   2014年12月24日,平安夜。

      刁洋快速地敲着手机屏幕,给男朋友发去一条消息:“我马上就出去!爱你么么哒!”
      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哟哟哟!”韦皓月坐在刁洋对面的床上,两只脚丫子在一盆温水里扑腾,忍不住打趣:“有男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对着手机屏幕都能笑得这么灿烂。”
      “灿烂到我们这群单身狗的眼都快被闪瞎了!”
      “哎哟哎,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一个平安夜,居然沦落到在这里吃狗粮。”
      “就是,撑死我了。”
      “嘤嘤嘤。”
      ……

      打趣声此起彼伏。
      这样一群正值花季的女孩子,莫名叫人觉得,哪怕吵闹、骄矜些也无妨,还更显可爱活泼。

      在如此攻势下,哪怕是大姐头范儿十足的刁洋也有些招架不住。
      她脸上爬着可疑的红晕,不自觉地提高分贝来掩饰娇羞:“你们真是的,太讨人厌了。”

      刁洋所在的宿舍是北校区标准的八人间,分四个上下铺,每个宿舍都安了空调,在夏天最热和冬天最冷的几个月里会由宿管统一开放,卫生间是楼层公用、专人打扫。
      总而言之,这是整个林城最好的高校宿舍,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的宿舍在三楼,夏天没有一二楼那么多蚊虫,平时也不像四五楼那样因为水压供不上去而断水,或者说动不动就碰见细小得跟快要断气似的水流。
      这是一个非常适宜的生活环境。

      由于高三初集体迁校,各班住宿人员难免产生变动,宿舍便被重新分配。
      如今过去三四个月,七八个人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愉快的集体生活已不在话下。
      正如眼下,嬉笑过后,大家又都各忙各的。真正做到了“合而欢,独而乐”,堪称宿舍生活的典范。

      刁洋把钱包、化妆品、围巾手套等物品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随意地扔在床尾,然后动作麻利地铺好床,把床里侧的玩具熊塞进撑展好的被子里。
      做好这一切,她直起身看了看,嗯,挺像个人的,就是短了点。
      为了万无一失,她又从衣柜里拎出件衣服,埋进被子里。

      刁洋看着她的作品,十分地满意,不由得肆意一笑。
      这是多么完美的伪装啊!

      她转身拉过韦皓月的手,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十分讨好的笑容:“月月啊……”

      刁洋有个校外的男朋友,两个人正在热恋期,整天腻腻呼呼的,这是全宿舍都知道的事。不仅这次平安夜,之前七夕她也跑出去来着。
      因而,见人一张嘴,韦皓月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韦皓月果断打断,道:“又是让我帮你打掩护、明早给你叠被子,对吧?”

      “月月你真聪明。那就拜托你了。”说着,刁洋背上书包,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扭头给韦皓月比个心。

      刁洋手刚放在门把手上,正要拧了锁出去,谁知门突然被一股力向里推进来。
      她后退一步,打算等舍友进来再出去,可定睛一看,满脸沟壑的大妈?紧跟其后的舍友?
      宿管!楚歌!

      “背着书包站门后干什么?”宿管大着嗓门道,“刚回来?”
      “嗯。”刁洋机械地点头。

      还没等反应过来,宿管就已经推门进来,越过了她,朝最里头走。
      楚歌慢慢悠悠地跟上去。

      刁洋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
      她把书包轻轻地摘下,放在靠近门口的床铺上,心里盘算,是慢慢挪步过去把玩偶抽出来?还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玩偶抽出来?
      同时,她又抱有某种期待,万一宿管眼瞎呢,万一宿管不稀罕管这事呢,万一宿管根本不知道被窝里塞个玩偶是什么意思呢。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宿管走到她的床边,问:“四床是谁的?”
      没人回答。

      宿管嗓门又高了一个度,还是那句话,“四床是谁的?”
      刁洋眼看见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她,再不承认,保不齐冒出个指认的。于是她举手:“我的。”

      “你背着书包是打算走的,是吧?”宿管瞪她,“小姑娘家看着秀气生生的,怎么净干些违法乱纪的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刁洋何时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过,火蹭地上来:“我是谁关你什么事?你个宿管管得还挺宽!”

      “你老师、你父母就教你这么说话的?”说着,宿管便十分蛮横地过来拉扯刁洋的书包,五十多岁靠卖力气为生的身板比十几岁的娇养丫头强上太多,不消三个回合,宿管完胜。

      争抢之间,刁洋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表情也愈渐狰狞,像是个疯婆子。
      宿管也不怵她,拿起掉落在床上的手机,按了下开机键,一条来自“亲亲男朋友”的消息提醒赫然屏上。
      罪加一等!

      宿管把手机扔回去,甩下一句:“等着班主任叫你家长吧!”
      说完,她就摔门而去,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大战落下帷幕。
      几位看客小心翼翼地走到刁洋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
      可刁洋似乎不吃这套,她猛地推开一众舍友,冲上前去,啪地给了楚歌一巴掌。
      没有人拦,没有人上前。

      刁洋骂道:“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倒是说啊,把宿管叫过来算怎么回事?啊?”
      说着,她用力地推楚歌,直接把人推了个踉跄,还不满意,继续骂:“你哭着脸给谁看呢?我才是最应该哭的那个好吗?”

      楚歌左脸微肿,隐约能看到巴掌印。
      她低声啜泣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空调漏水才找……”

      话还未说完,刁洋强势打断:“不是故意的就行了?我捅你一刀再说句不是故意的行不行?……”
      嘴像连珠炮似的射出伤人的炮·弹。

      过去很久才消停下来。
      熄灯后,八个人躺在各自床上,思绪万千。

      刁洋气得慌,故意很大幅度地翻身,把上下床摇得吱嘎吱嘎响。
      但不论她怎么折腾,睡她上铺的楚歌硬是没有半点反应,活脱脱一个受气包。
      最后她都累了,沉沉睡去。

      翌日,刁洋有史以来最难堪的一天。
      早读还未结束,班主任黑着一张脸进到教室,拎出去好几个昏昏欲睡的家伙,可谓是杀了全班一个措手不及。

      班主任姓杨,名明志,又有“老杨”“三明治”等混称。
      老杨是教数学的,早些年评上了“高级教师”的称号,今年九月又刚竞选上年级主任,眼下正猛足劲儿搞业绩呢,管学生管得那叫一个严,其中就以他所带的九班为甚。

      老杨本是标准的五短身材。
      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冷着脸往讲台上一站,气场直逼两米八,底下五十多个人硬是挑不出一个敢与之对视的勇士。

      只听他在那里训话良久,末了,才道:“刁洋出来一下!其他人继续背书!大声点!别背得半死不活的!”
      话音刚落,教室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读书声。
      其中难免夹杂着几声比如“三明治叫刁洋什么事?”“不知道哎!”“肯定犯什么事了。”之类的八卦之音。

      这头,老杨引刁洋到办公室。
      他往椅子上一坐,讽刺道:“跟宿管顶嘴,你挺厉害啊。啊?人家半夜给我打的电话!就你那班里倒数的成绩,还早恋、带手机、逃寝?真不知道你来干什么吃的?!”
      刁洋低着头,咬牙切齿,不发一言。

      “现在老实了,啊?”老杨瞪她,继续道:“打电话把你爸妈叫过来,他们骂你一顿,把手机没收掉,你做检讨。或者你主动把手机交上来,承认错误,写个三千字的检讨,当着全班念一遍。两条路,你自己选。”

      刁洋想了想她那开个小卖部、酒喝的永远比卖的多的老父亲,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条。
      下午,她把藏在枕头芯里的手机带过来,交给了老师,并承诺会在第二天第一节上课前念检讨。

      老师也没有客气,将手机随便扔在抽屉里,仍旧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是个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趁早把不正当关系断干净,心也收回来。你要表现好的话,我可以考虑把手机给你。”

      这件事最终以刁洋失去手机和当众检讨结束。
      但这件事的后续却没那么简单被结束掉。

      由于没有通讯工具,刁洋只能在两周一次的期末假和男朋友见面,距离感有了,隔阂也有了。
      终于,在某次去网吧找人时,她撞破男友和第三者的亲密场景,于是摊牌,分手。

      情路不顺的她在学业上也是一塌糊涂。
      每周小考回回垫底,就没有哪科是不挨批的,各个老师都拿“你无可救药”的表情看她。

      更可笑的是,她那个恨不能泡在酒瓶子里父亲居然跑过来指责她,批判她的穿衣、脾性、成绩……
      他也不看看他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次事件过后,刁洋的生活急转直下。
      她迫切地需要宣泄生活施加给她的负面影响,于是,楚歌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出气筒。

      被分手?楚歌的错。若是楚歌不带宿管进来,她就不会被抓包,就不会被没收手机,那关系就可以好好维系,就不会被劈腿。
      被针对?楚歌的错。若是楚歌不引宿管进来,她就不会一时冲动和宿管顶嘴,就不会被通报老师,就不会被各科老师区别对待。
      ……

      经过漫长的自我洗脑,刁洋认为,她人生所有的痛苦和不幸都起源于那个夜晚,楚歌拉宿管进门的那一刻。

      刁洋看楚歌越来越不顺眼。
      楚歌月球表面一样的脸真是倒胃口!楚歌对别人爱答不理的神情真是做作!楚歌对老师阿谀奉承的姿态真是恶心!
      为什么会有楚歌这样的人存在?!为什么楚歌这样的人还会有男生护着?!

      行动往往是思想最直接的体现。

      刁洋开始对楚歌言语讥讽、处处针对。
      不过她始终认为,她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动脚,只是嘴皮子上动一动、眼睛挑一挑,是构不成任何法律上的伤害的。

      直到楚歌死了。
      直到警察寻她问话。
      直到她得知,有人举报她长期伤害和霸凌楚歌。

      那是次年的4月7日,周二,上午第一节课。
      上课前几分钟,刁洋刚被一位同班同学粗鲁地告知“楚歌昨晚溺死在择梦湖”的消息。

      隐隐的、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可她随即进行否认。
      楚歌是死是活与她有何干系?屁事都不会有。

      谁知上课还没几分钟,她就被老杨叫了去。

      杨主任的办公室内。
      “我们查过女生宿舍楼一楼大厅的监控,楚歌于昨晚9点57分出去,没有拍到回来。尸体是今日清晨大概5点15分被校清洁工张某发现,同时,法医基本确定,楚歌是溺死,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一时。”
      程对开门见山,道:“你和楚歌是室友,现在请你认真回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楚歌要在宿舍门禁前出去?”

      听到此处,刁洋莫名松了一口气,缓缓道:“昨天晚上,楚歌回来宿舍的时候,我们正在聊天。她进来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爬梯上床,撑被子睡觉的。”
      “平时宿管查寝都是借着走廊的光探头进来看一眼,问一句‘人齐了没’,宿舍长韦皓月回答一句‘齐了’,不会进来挨个查谁在谁不在。”
      “昨天就很正常,我们亲眼看见她上的床,就以为她在,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出去的。”

      程对道:“楚歌回到宿舍的时候,你们正聊的什么?”
      “就……”刁洋怔了怔,道:“就女生之间那点话题呗,追星、衣服、鞋子,还有……保养护肤什么的。”

      “具体内容呢?”程对追问。
      “具体内容就爱豆出的新歌、市北新开的国际影城,还有明星代言的化妆品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聊呗,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聊天内容有提到楚歌吗?”
      “没有。”刁洋回答。
      她没有提到楚歌的名字,如果楚歌因为那三两句话死了,那也是楚歌想太多的缘故,怨不得她。

      “你确定吗?”程对继续追问。
      “你什么意思?”刁洋被问得不耐烦了,砰地拍桌而起,双手压在桌子上,跟下一秒就要掀桌子干架似的:“你是在怀疑我吗?你认为是我们几个把她逼死的是吗?”

      程对眼神示意她先坐下,而后道:“我们接到举报,是你,刁洋,长期对死者实施霸凌,有过多次言语上的攻击,造成死者心理上的巨大创伤……”

      “这个人胡说!”刁洋怒道,“我没有霸凌过她!这就是不知道哪个嘴贱的瞎逼逼。你不是警察吗,你怎么能相信这人的一面之词呢?”

      程对依旧不急不缓地道:“这个你放心,我们做事讲究证据,绝对不会相信个人的一面之词,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之后又问了很多,刁洋始终一口咬定,没有打过她,没有指名道姓地骂过她,出其量就是说话冲了点,而已。
      绝对不是校园霸凌。

      刁洋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过去一半。
      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题,看见人进来还顿了顿,她没理,径直走到座位,坐下。
      后面老师讲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反倒是老杨喊韦皓月出去的声音吓得她一哆嗦。

      刁洋后半节课都在思考。
      难道对楚歌做的事真算得上是校园霸凌吗?不算的吧。毕竟她也没做什么。况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是受害者不是吗?明明一开始是楚歌的错啊。怎么能怪她呢?不能怪她的。
      对。怪不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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