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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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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6日,晚自习前。
教室门口的垃圾桶旁,老张费力地在里面翻翻找找。
不一会儿,他就翻出几个塑料瓶,又拿绳子捆了一捆试卷书本的纸,这才满意地走回环卫工人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男厕所旁的一个狭小隔间。存放各种卫生工具都嫌挤,再塞个人进去就更费事了。
不过有了总比没有的好。
老张把拾掇来的宝贝扔在房间角落,正要关了门出去,迎面走过来一个学生。
男生理着平头短发,穿着黑白色校服,怀里抱着一指厚的试卷纸,说:“大爷,这是我和同桌做过的试卷,错题都整理出来了,没什么用,您留着卖废品吧!”
“哎!好!”老张点头,接过男生手里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感叹了句:“不愧是接受过素质教育的高质量学生!可真懂事!”
收好之后,他阔步走下楼去。
听说校领导为个破湖还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个什么仪式,他得凑凑热闹去。
等他到的时候,湖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挤不进去。
他在外围绕了绕,只看见个石碑,勉强算是知道今天的主人公叫啥名。
择梦湖?还他娘整得怪洋气的!
老张等着学校领导叨叨完,又看了炸得满天的烟花·炮·仗,觉得十分无趣,不知道这帮人兴奋个什么劲儿。
正琢磨着不如早些回家,他突然在人群外围、靠近绿化坛的地方看见一个熟人。
他走过去,拍了那人的肩膀,道:“老金,你也来了!”
老金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一拍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溜圆,僵直着身子,顿了好一会儿才舒出一口气,道:“啊,是啊。闲着也没事干。”
老张道:“就是!这一天天的,忒没劲!”
老金点点头,没再说话,杵在那里跟个棒槌似的。
对此,老张有些诧异,问:“怎么一句话不说?往常这时候,你早吵吵起来了。”
老金呵呵笑着,极不自在,道:“没什么,就……”他支支吾吾,看着满地的红皮碎屑,眼睛一亮,道:“就刚刚放·炮,被掉下来的炮·仗筒子砸了脑袋,头疼!”
“砸了脑袋?那可不是小事!”老张急道:“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别砸出个好歹来!”
“不用不用。”老金连忙摆手,制止伸手过来拉他的老张。他解释道:“没多大事。我缓缓就行,你有事就先走,不用管我。”
老张没听,过来扶住他。
虽然老金这人平时话不着调,但此时还怪替人着想的,他也不好先走。
又停了一会儿,老金仍旧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挪一步都能要他半条命的架势。
老张见劝人就医无望,便道:“好歹去学校门口的医务室看看吧。”
老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
眼下夜黑得很透彻,四周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很奇怪,老张在搀扶老金走出第一步时,他听见一声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拖的长长的一声。
不过他没太在意。
医务室,校医端着老金的一颗脑袋仔细看,问:“你砸哪了?”
老金伸出手指头指了个地方,道:“就这儿。”
校医又看了看,松手,关掉手电筒,道:“没肿,也没红,摁了几下你也没说疼。没事,回去多休息,岁数大了的人就这样,哪里都是毛病。”
老金应声,随即生龙活虎地走出门去,对着老金道:“我说了没事,缓缓就行,非拉着我来。”
“医生看过才能放心。”老张道,“话说回来,炮|仗|筒子那么高的落下来,砸了一下包都没起一个,真是奇了怪了。”
老金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许是我脑壳够硬。”
“行。那你回去吧。”老张冲他示意,随后道:“炸了满地的碎屑垃圾,你明天扫起来得废老大劲儿!”
闻言,老金眉头皱了皱。
他是扫外边的,刚好就包括择梦湖那片儿。想到什么,他忙地拉住正要走的老张,央求道:“你明天帮我值个班呗!我那份工资给你。”
老张蹙眉,打扫教学楼就够费劲了,可不想再找麻烦。
他正要拒绝,就听老金道:“医生刚让我注意休息来着。这样,你替我,改天我请你喝酒!”
“我呸!”老张笑骂,“你上次说要请的那顿我连一根毛都还没见着呢!”
老金赔笑:“改天!改天都给你请回来。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你记得去啊。”
老张没再拒绝,嫌弃地摆手:“滚滚滚!”
平白得了一天假期,老金似乎高兴过了头,懵着顶子就往学校里头走,走出两步才回过神,忽地顿住脚步,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学校大门。
老张心有忿忿,但也不好跟个年纪一大把的病号一般见识,扭头朝教学楼走去。
他颇有些郁闷,心道:“自己还真是劳碌命!看来只能在休息室窝一晚上了。”
不远处的教学楼高大耸立,每扇窗都透着温暖白亮的光芒,仿佛披着神圣光辉的殿堂。
一阵铃声急促促地响起,整栋楼忽地躁动起来,下一秒,出口就涌出一大群学生,三三俩俩,吵吵闹闹。
老张闪避一侧,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不由得心生感叹:“年轻真好啊。”
等他回到休息室时,已经是夜晚傍十点。
学生下了晚自习都走人了,跑校生回家,住宿生回宿舍,教学楼里已然是空空荡荡。
老张把堆在床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好,勉强算是拥有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小床只有一米宽,五大三粗的男人躺在上面,憋屈得不行。
他嘴里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定了个五点的闹钟。
老金要是不把酒请回来,真对不起他起这么个大早替他去扫地。
次日清晨,已然上了年纪的老年机嘶哑着嗓子唱了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
老张被成功唤醒,去隔壁厕所撒了泡尿,洗了把脸,就骑着垃圾车开去了择梦湖那片地儿。
眼下这个时间点,整个校园都跟安了消音·器似的,安静得不行。
没有风,叶子没有动。
湖面连半个波纹都没有,好像死了一样。
老张半弯着身子,一下一下地用扫帚划拉着,没几下就累得腰疼,忍不住在心里把老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直起身,看向远处,打算偷个小懒,歇一歇。
谁知这一看,他就瞧见湖面上飘着个什么东西,挺大个儿,黑一片白一片的。
老张犹疑地换了个方向,又往岸边走了走,睁大眼睛,努力辨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突然,他颤抖着抬起手臂,食指指向那处,声音哆哆嗦嗦:“那……那是……那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尖叫一声,心脏病差点原地复发。
老张本来想先通知学校领导来着,但他一个后勤部聘用的清洁工,有这些人联系方式的概率约等于零。
就这样,他先报了警,又打电话告诉领班,领班又报给后勤部部长,就这么一层层地报上去,总算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各位领导。
警车呜咽着来,警戒线很快拉起来,警官法医各司其职,案件调查工作稳步进行。各领导主动担起责任,驱赶着一批又一批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他们深知,这种事,要么让人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让人知道最真的事实,在案件未明朗之前,别说择梦湖不让他们来,就是学校他们都出不去。
老张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案的关键人物,被叫去问话理所应当。
但哪怕做好了准备,真看见穿制服的警察一脸严肃地朝自个儿走过来,他这心还是跳得跟乱了节拍的踢踏舞一样。
他慌得都快要哭出来了:“警官,我真的就是过来扫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用慌,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就行。”一名较为年长的警官抬眼瞥了他一眼,道:“我姓程,叫程对,你可以叫我程警官。”
老张哈着腰:“哎!程警官好。”
程对问:“姓名?年龄?工作?”
老张老实道:“本名叫张良,大家都叫我老张。今年虚岁六十三,是学校的清洁工。”
程对抬笔,继续道:“你是几点过来这里的?”
“我五点整起的床,从教学楼到这里大概五分钟?十分钟?”老张对时间有些把握不准,遂跳过,接着道:“因为知道湖边岸上的垃圾多,我直接过来这里打扫,大概扫了这么大一片……”
老张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块干净地方,道:“然后就觉得有些腰疼,想直起身活动活动来着,谁知就瞧见湖面上漂着的尸体,吓得我哟。后来就报警,你们就都过来了。”
“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异常?”老张抓抓下巴,“还真没有。”
程对又问了几个问题,记录好信息,才道:“感谢你的配合。如果你想到什么,请立刻通知我们。”
老张疯狂点头,目送两位警官离去。
“真是日·了狗了!摊上这么个破事儿!”
老张整个人摔在床上,一口郁结之气憋在胸腔,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整个学校都被封锁起来,老张出不去,教学楼扫不扫的也没人管,吃过午饭就这么在小床上瘫着。
直到一点多,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老张按下接听键,语气不善:“老金你还真是有福气啊!”
电话那头传来嘿嘿的笑声:“怎么火气这么大?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大事!”老张道,“学校里头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就死在新建的那个湖里头。”
老金显然惊住了,安静几秒,随后依旧是嘿嘿的笑:“这我怎么知道?也没听人说啊。”
老张哼哼两声,道:“警方和学校都不想往外传,这么大的事,得在社会上造成多大的恐慌啊。”
“那……”老金道,“没人问起我吧?要不我这几天还是不去上班了。”
听到这话,老张心里头有些不得劲儿。
本来择梦湖那片是老金负责的,他是心善才去顶的班。现在可倒好,他这个好人得随时等候传唤,老金反倒是在家享清闲。
这叫人怎么忍?简直不能忍!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能忍。
正要破口大骂,突然灵光乍现。
老张俩眼珠子骨碌一转,道:“怎么能不来呢?姓程的警察今天早上还问你来着,说要给你录个笔录。你说你要不来,他就会认为你是心虚,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还没痛快完一张嘴,就被老金打断:“怎……怎么打听我……问我做什么……”
听听这怂逼害怕的声音!
老张咧嘴一笑,道:“不问你问谁?这片本来就是你负责的,再说了,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要说没关系,谁信?”
“可我为什么走你是知道的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次轮到老张打断,“我是瞧见你出校门了,可你有没有回来我可不知道!”
说完,老张就潇洒无比地挂断电话,随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嘴上痛快着:“好你个金老汉!叫你享清闲!享你奶奶个腿儿!唬不死你!”